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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林昊的夏天(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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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营前二十天,林昊回了一趟东北。

没惊动媒体,没带团队,就三个人。赵大宝开车,张清影坐副驾,他窝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布包里是那杆乌木唢呐。唢呐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被手汗浸了二十多年,摸上去像一块老茧。

“真不回市里?”赵大宝从后视镜里瞅他,“市长那边打了三回电话了,说地标灯都给你留着呢。”

“不回。”林昊说,“先去趟辽西。”

“辽西?那破县城有啥?”

“有我师父。”

赵大宝不吭声了。他只知道林昊会吹唢呐,不知道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车下了高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苞米地一块连一块,风一吹,绿浪滚过来,一浪压着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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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变了不少。

当年的土路铺了柏油,路对面的供销社扒了,盖了个手机卖场,喇叭里放着刀郎。

只有街角那家烧烤摊还在。

还是那片露天,还是那几张掉漆的铁桌子,塑料凳子一坐下就吱呀响。老板换了人,是原来老板的儿子,灶台的位置都没挪。

小老板四十来岁,光着膀子翻串,手法跟他爹一模一样——撒孜然要扬起来撒,辣椒面要贴着肉撒。他瞅了林昊好几眼,没敢认。

倒是林昊先开口:“你爹呢?”

“走啦。”小老板把串翻了个面,“前年冬天。”

“他烤的鸡架,全奉天第一。”

“那可不。”小老板咧嘴一笑,“哥,你以前常来?”

“常来。”林昊说,“上辈子常来。”

小老板乐了:“哥你真能扯。”

林昊在角落坐下,点了二十个肉串,两盘鸡架,一箱子冰镇啤酒。

“你还记得这儿?”张清影问。

“上辈子……”林昊开了瓶酒,顿了顿,“以前,我常来。带着青训队的小孩,在这儿吹牛逼。”

“吹什么?”

“吹要是能隔扣奥尼尔,死了都值。”

张清影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才发现,林昊没笑。他看着那张铁桌子,半天没动筷子。

那天晚上他就在这张桌子上喝的最后一顿酒。喝完,人没了。再睁眼,到了新泽西。

这张桌子不知道。这县城也不知道。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张桌子上,死过一个吹唢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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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是赵大宝打听了一下午才找到的。

老班子早就散了。吹唢呐这行当,红事让婚庆公司抢了,白事让音响顶了,一杆唢呐,渐渐没了去处。

师父今年七十一,住在城郊的平房里,院里种着一架葡萄。

林昊进院的时候,老头正坐在葡萄架底下修哨片,戴着老花镜,手里的刀片削得又薄又匀。

“师父。”林昊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老头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林子?”

“哎。”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老头把哨片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电视上那个打球的,真是你?”

“真是我。”

“我瞅着就像。”老头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壮了。当年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风大点都怕把你吹跑了。”

赵大宝在旁边听得直咧嘴。NBA总冠军,FMVP,让人捏着胳膊说瘦。

林昊不躲,站得笔直,让老头捏。

这就是师父。当年他爸妈走得早,是这老头把他从体校门口捡回班子里,管他饭,教他活儿,一句一句地喂气,一片一片地教哨。老头常说,吹唢呐先学做人,气正了,音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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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就在师父院里吃的。

师娘走得早,老头一个人过,手艺没撂下,炖了一锅排骨豆角,贴了一圈苞米面饼子。

老班子里还剩几个人,闻讯都来了。拉二胡的老魏,打镲的老蔫,还有当年跟林昊平辈的小五子,现在在镇上开货车。

一桌子人,几杯散白下肚,话就密了。

“林子,美国那旮沓,也兴吹唢呐不?”老蔫问。

“兴。”林昊说,“我在他们总决赛中场吹过,好几万人,全听傻了。”

“吹的啥?”

“《男儿当自强》。”

“糟蹋东西。”师父在旁边哼了一声,“《男儿当自强》是那么好吹的?气口你换了几个?”

“换了仨。”

“仨?”老头眼睛一瞪,“我教你的那个偷气,你使了没?”

“使了。没您教的那一下,第三段我就憋死在台上了。”

老头这才满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五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子,哥问你个事。你那个……挣老鼻子钱了吧?”

“还行。”

“那你咋不把你师父接美国享福去?”

桌上安静了一下。

林昊还没说话,师父先开口了:“我去美国干啥?我连他们说话都听不懂。我这把骨头,离了这院子,活不过仨月。”

“再说了。”老头夹了一筷子豆角,“他去美国是干正事的。正事没干完,回来接我干啥?我又不是他爹。”

“你就是我爹。”林昊说。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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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月上中天,老魏起哄:“林子,来一段呗!你现在是世界大明星了,回来还吹吗?”

满院子都跟着起哄。

林昊看了师父一眼。

老头不看他,慢悠悠地剥着蒜:“看我干啥。家伙事儿带没带,自己知道。”

林昊笑了。他起身进屋,把那个长条布包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乌木唢呐在月亮底下泛着暗光。

他站在葡萄架底下,试了试气,哨片含进嘴里。

第一声出去——满院子就不说话了。

吹的是《百鸟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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