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山村往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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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鱼进了门,轻轻打了个招呼:“村长,我是为献祭孩子的事来的,李婶子家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知道了。”老村长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像风吹过破旧芦管,眼神浑浊得像是睁不开。
“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老村长缓缓从炕上坐直,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膝盖,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凸起,苍老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布满老茧的皮肉,像是在触碰数十年前的血色旧疤。他垂着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地面,沉默了许久,喉结反复滚动,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缓缓开口,道出了这座鬼村深埋数十年、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我们这批人,不是本地人。几十年前,河南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后来又闹兵灾,战火连绵、民不聊生。地里长不出粮,世道容不下人,活不下去了。我那时候才三十出头,读过几年书,村子里的人都听我的,那时候全村老老少少几百口人,走投无路,只能逃荒活命。听过路的闯关东人说,关外土地肥沃、水草丰茂,棒打狍子瓢舀鱼,遍地都是活路,比战火纷飞的中原好活百倍。我就带着全村老小,挑着担子、背着行囊,一路乞讨、一路奔波,跨山河、越险滩,历尽九死一生,终于闯到关外,扎根在这长白山脚下。”
“初到此处时,山林开阔、土地肥沃,的确如传言一般物产丰饶,大家伙开荒种地、搭建茅屋,日子渐渐安稳,总算从饥荒战乱里捡回了一条命。所有人都以为,往后便是安居乐业、岁岁平安的好日子。可谁也未曾料到,东北的寒冬,凶狠得不讲道理。我们中原人,哪里见过这般冻天冻地的酷寒。”
老村长喉间哽咽加重,声音细细发颤,眼底泛起水光,满是刻骨铭心的后怕,“第一年冬天,寒潮骤降、大雪封山,零下几十度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骨。我们闯关东仓促逃难,衣衫淡薄、存的粮草有限,根本撑不住这般寒冬。眼看粮食耗尽、冰天雪地,村里的老人冻得蜷缩炕头奄奄一息,孩童哭哑了嗓子也没半点暖意,再熬上三五日,全村几百口人,定然要尽数冻死在这陌生的深山脚下。”
“就在全村人濒临绝境、坐等冻死的前夜,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一晚,靠山屯整整几百口人,无论老少、不分男女,做了一模一样的梦。梦里黑雾翻涌、遮天蔽日,一道高大无边的漆黑人影伫立在风雪山林之间,看不清五官、辨不出身形,那气势好吓人的咧。黑影自称是长白山山神,它给了俺们所有人一条活命的规矩。”
“想在此地扎根落户、安稳过冬、世代安居,便要献祭童男。每九年献祭一名九岁男童,以血肉敬山、以童魂祭神,我便护你们风调雨顺、岁岁平安,免灾免祸、安居乐业,梦醒之后全村人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可刺骨的寒冬就在眼前,不听话就要冻饿而死,所有人都没得选。为了保住全村数百条人命,我作为村长,只能带头,那年,我的小儿子,刚好九岁。我把我亲儿子,送上了山。”
我把我亲儿子送上了山,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老人毕生的力气。他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肩膀不停耸动,压抑了数十年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破碎又沉闷。滚烫的老泪从浑浊的眼底涌出,顺着脸上深深的沟壑肆意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炕杀鬼,无声无息,却重得压垮人心。那是他亲手葬送的亲生骨肉,是九岁活泼烂漫的幼子,是他一辈子跨不过的罪孽与心魔。数十年了,他夜夜梦回,皆是孩子上山前含泪望他的模样,这份愧疚、悔恨、煎熬与自我折磨,缠了他整整几十年,从未有一日停歇。
老村长大口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一次献祭过后,寒冬骤然转暖,风雪停歇、气温回暖,山村安稳度过绝境。村民们得以彻底扎根、繁衍生息,日子渐渐安稳顺遂。可从那一天起,用孩子血肉换来生路的血色规矩,便死死钉在了靠山屯之中,成了全村人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每九年,村里必须交出一名九岁男童,献祭山神、安抚山神。如今数十年过去,轮回往复,这已经是第四次大祭。”
“按照族谱顺位、百年老规矩,今年该轮到老李家献祭子嗣。”老村长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悲凉与无奈,“老李两口子都是厚道人,一辈子勤恳本分、安分守己。他们舍不得亲手送走自己九岁的亲娃?那孩子活泼懂事、乖巧伶俐,夫妻俩日夜疼宠,看着活生生的孩子要沦为祭物,他们终究是狠不下心,顶着触犯山神、祸及全村的风险,趁着深夜无人,偷偷把孩子藏了起来。”
规矩被破,献祭落空,长白山的山神没有等到今年的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