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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老秦唱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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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拽进镜子里的肖鱼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就像是蒙眼在坐过山车,眼前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天旋地转,黑雾翻涌,耳边肆虐的阴风、凄厉刺耳的鬼哭声,在一瞬之间被生生掐断,消散得无影无踪,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个七八秒的时间,他突然就觉得停住了,肖鱼踩在厚实的木板上,鞋底传来实打实的硬感。

预想里阴冷刺骨的炼狱般的环境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稠的燥热,死死裹住周身,空气厚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滞涩不畅,肖鱼深吸了口气,眼睛扫过四周,有点傻眼,他以为必然是进入了鬼域一样的地方,毕竟以前这样的地方没少进,无非是恶鬼怨气太深形成的另一个异度空间。

可入目依旧是他们所在的老戏楼,梁柱排布、戏台格局、回廊走向,和外界的荒楼分毫不差,新旧生死,却是判若两地,真实的戏楼荒废多年,朽木发黑、蛛网缠梁、遍地霉尘,满眼都是死寂破败,但这镜中的整座戏楼崭新得刺眼,崭新得诡异。木梁黑漆油亮,没有一丝斑驳脱落,戏台栏杆的红漆明艳刺目,像是刚刷不久,艳得近乎血腥,边角雕花完整精致,无半分虫蛀风化,地面一尘不染,干净得反常,连一丝霉味、一丝枯枝碎屑都找不到。

最吓人的是这里竟然有“活气”。

不是人间温暖的烟火气,是一种死死憋在方寸之间、虚假粘稠的热闹,死气裹着假生机,扑面而来的邪性,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戏台前方,清晰的锣鼓声阵阵传来,咚、咚、锵——鼓点规整利落,腔调悠扬婉转,是最地道的老戏班子开戏调子,不急不缓,声声落地,紧随其后的咿呀唱腔软糯绵长,字正腔圆,可越是动听,越让人头皮发麻,肖鱼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地方看着鲜活热闹,实则是个异域空间,越是逼真圆满,藏着的杀机就越是阴狠恐怖。

肖鱼向前一步,觉得不对,又停下了,感受了下,他立刻凝神内视,心头骤然一沉,他体内似乎有一股死气,死死锁着四肢百骸,不伤人命,却彻底封死了他周身真气运转,丹田凝滞、经脉封堵,半点道门法力都调动不起,贴身携带的符箓、法器也尽数沉寂失效。此刻的他,一身道法尽数作废,和寻常凡人别无二致,退无可退,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肖鱼压下满心惊异,抬步顺着幽深回廊,缓缓朝前台挪动,越靠近戏台,锣鼓唱腔越清晰,那股虚假的热闹气也越重,台前垂落的大红绸缎戏帘鲜亮刺眼,色泽浓郁得像浸透了陈年鲜血,无形的阴风拂过,布帘轻轻晃动,无声无息,诡谲非常。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厚重布帘,微微发力掀开。

唰——帘开的瞬间,整座戏台的景象,闯进眼底,台上烛火全然没有人间烟火的暖意,青幽幽的火苗悬浮半空,忽明忽暗、左右飘忽,死活不肯稳稳向上燃烧,光影疯狂扭曲摇摆,在木质梁柱、戏台台面投下大片细碎凌乱的黑影,恍若无数潜藏的鬼魅在暗处蠕动。

台下文武乐师全员端坐,身姿僵硬笔直,一张张脸灰白如尸蜡,眼皮死死僵直,全程不眨不动,所有人抬手落弦、敲锣击鼓的动作分秒不差、整齐划一,如同上紧发条的木偶阵列,没有半分活人气息、没有一丝自主起伏,苍凉压抑的胡琴声搭配冷脆孤鼓,精准敲出《乌盆记》最阴寒的板式,每一个音符都裹着彻骨阴气,沉沉铺满整座死寂戏楼。

戏台正中央,秦时月一身旦角装扮,站在舞台中心,一动不动,肖鱼惊讶的都不行了,老秦这个逼样的,还能扮成旦角呢?哎,你别说,老秦扮上旦角还真是不难看,就是别扭,一身素白镶黑戏袍拖地垂落,衣料僵硬死板,毫无绸缎该有的柔软垂坠感,死死贴在身上,板板正正,像套在木偶身上的制式戏服,脸上浓艳戏妆极尽精致,胭脂艳红似血、铅粉惨白如尸,只剩下一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

他站姿诡异至极,双腿绷直、膝盖锁死,双脚完全贴合台面,分毫未动,不似活人站立,更像是被人精准摆正、牢牢固定的傀儡摆件。

冰冷的戏乐过门收尾,调子骤然一转,下一瞬,老秦就跟装了电池似的动了,动作制式、僵硬、丝毫不乱。

扬袖、旋身、落腰、圆场,全套旦角身段范式标准得挑不出半点瑕疵,是梨园最正统的功底,可全程没有一丝活人灵动,腰身不弯、肩颈不晃、关节无起伏,整个人贴着台面无声平移、机械旋转,婉转身段是刻意演出来的假象,彻头彻尾的麻木刻板。

紧接着,平直死寂的戏腔从秦时月的喉咙里缓缓挤出,是《乌盆记》正宗二黄慢板,板眼精准、字正腔圆,梨园韵味十足,却没有起伏、没有悲喜、没有颤音,没有活人唱戏的情绪流转,没有哽咽悲恸,连自然换气的轻重变化都彻底消失,仿佛不是人在唱曲,是幻境借着这具神将躯壳,机械复读着千古冤词:“未曾开言泪汪汪,尊一声公差听端详。家住南阳太平庄,姓张名世昌。只因贩绸归故乡,天降大雨宿荒庄。赵大夫妻起不良,图财害命把我伤。尸首剁碎泥内藏,冤魂不散入瓦缸。”

本是诉尽枉死之人的滔天悲苦与恨意,可从秦时月口中唱出,只剩冰冷空洞的制式音调。悲词越凄苦,唱腔越麻木,反差越是诡异,越让人头皮发麻,肖鱼想骂街,唱得比狗思春还难听,唱的什么玩意这是?

唱词落尽,身段收尾,秦时月碎步轻挪,水袖平平送出,动作精准卡点,分毫不差,摇曳诡异的烛火下,她垂首低眉,水袖虚虚遮面,肩头按着固定频率小幅颤动,完美复刻出恸哭悲泣的姿态,可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情绪,所有悲戚皆是虚演,所有姿态全是设定好的。

在秦时月的身侧,左右笔直立着两尊青黑甲胄武生,正是尉迟恭与秦琼,二人身披厚重战甲、手握金锏长戈,身形挺拔巍峨,依稀还能窥见镇守人间的凛然威仪,可周身正阳灵气彻底散尽,只剩一身冰冷死寂的甲胄躯壳。

他俩双目空洞漆黑,面皮僵硬如铁,脖颈笔直锁死,肩背纹丝不动,全程随着旦角唱腔起落、戏乐过门转折,精准同步走位、转身、定格,抬臂角度、迈步尺寸、握兵力道,两两一致、分毫不差,宛如两尊被无形丝线牢牢牵引的铁偶,机械配合整场鬼戏,沦为最听话、最麻木的配角。

肖鱼身上的血又凉了,老秦疯疯癫癫的干啥他都不觉得稀奇,可两尊门神……也被夺了魂,成了傀儡了吗?不能啊,多大的妖物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两个门神都中招,已经匪夷所思了,他强压翻涌的惊悸,缓缓抬眼,望向台下观众席。

这一眼望去,顿时就是一惊,偌大的戏楼座无虚席,密密麻麻的人影填满每一寸席位,挤得水泄不通,可全场没有一丝活人气,所有观众身形僵直如风干尸身,脖颈绷得笔直,脑袋统一微微前倾,姿态僵硬划一,纹丝不动。一张张面孔灰白干瘪,血色褪尽,眼皮死死合拢,全程不眨不动,双目空洞漆黑,宛若一具具静坐数年、不死不腐、不知寒暑的僵尸。

全场万籁俱寂,无一声喧哗、无一丝呼吸、无半点动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异动,甚至没有人起伏喘息,唯有台上锣鼓凄婉、冤词流转,鲜活悲凉的鬼戏唱腔,衬着满场死寂枯坐的尸身,诡异得让人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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