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鸿胪馆内论沉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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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节帅也莫要忘了,你身边,还带着齐地的客人,带着两个方外的道人。”
“这些人的死活,明日,也都系在你一念之间。”
“你北庭的节度府里,还有李庆安留下的两个孤女,三州的将吏,上万的家小。”
崔衍一字字,如数家珍,“你一人逞强,痛快了口舌,可这些人,何辜?”
“自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节帅是聪明人,何苦拉着满城的人,给你陪葬?”
他端起茶,却不饮,话锋又转到了门第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高门士族,骨子里的倨傲。
“还有一节,节帅镇日在北边,未必晓得这长安的水深。”
“这满城的朱紫,尽是崔、卢、李、郑,世代簪缨,根深蒂固。”
“他们论的是郡望,比的是婚姻,看的是谱牒,一个人的出身,在这城里,比天大。”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节帅想来听过。”
崔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唐舜身上,似笑非笑:“节帅起于行伍,出身寒微,这在边镇,是一刀一枪的本事。”
“可在这满城冠盖之间,却成了最叫人瞧不上的短处。”
“你若奉表归顺,自有皇上替你撑腰,赐婚高门,抬举门第,这满城权贵,自会开门接纳。”
“你若拧着脖子,不认新皇,又无门第可依,无姻亲可援,单凭一个‘边军小卒’的出身……”
他一字字,寒意森森,“在这满城的冷眼、暗箭、弹章之间,便是寸步难行。”
“到时候,不用皇上动手,这满城的权贵,自会把你碾得粉碎。”
崔衍将茶盏,重重一搁:“节帅,是要做识时务的俊杰,还是要做,拦车的螳臂?”
一番话,红枣在前,斧钺在后,软硬兼施,逼到了墙角。
唐舜迎着那道森然的目光,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寺卿熟读经史,当记得一句话,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先帝于我,有知遇之恩,李节帅于我,有托孤之重。”
“我若为一身富贵,明日便把先帝的功劳、北庭的骨气,尽数卖了,这般的‘俊杰’,与认贼作父,何异?”
崔衍脸色一沉:“你不怕死?”
“人谁无死。”唐舜负手而立,字字铿锵,“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我若屈膝偷生,叫天下藩镇,都瞧轻了北庭,这才是对不住北庭百姓!”
他微微一顿,目光不避不让,“功,我可以献,俘,我可以押。”
“可要我昧着先帝之功,移功他主,这道表,具不了。”
崔衍盯着他,半晌,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他站起身,拂了拂紫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阴恻恻的笑。
“好,好一个三军可夺帅。”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节帅的骨头,下官,记下了。”
“只是明日到了御楼,刀在颈上,话到嘴边,节帅可莫要后悔今日之言。”
说罢,他一甩袖子,靴声橐橐,渐渐远了。
堂内,只剩唐舜一人,和那两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吐出一口气。
此地看似安置,却是把他与田稚主仆、道满兄弟,隔绝开了。
是夜,客馆内外,灯火通明,值守的兵卒,比白日里,又多了数倍。
唐舜和衣而卧,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馆门外,便传来通事舍人,一声接一声的催促。
黄麾仗已列,御楼将开,只待北庭节帅,押俘入朝。
献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