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封印的历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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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历代留下的东西太多,有些甚至压根不能确认是否真的属于同一种现象,但它们都被塞进了同一份不能打开的记忆里。
宁观澜看到的则是数,无穷无尽的数据。
是现代天文台成立以前的星表、潮汐、节气、大规模梦境记录、战争前后的群体行为、时间误差,一些已经无从考证的古老观测。
一条极其缓慢的偏差,贯穿数千年,它并不总是存在。也不始终指向同一现象,但一个特点始终没有改变。
信息越封闭,不同区域越彼此独立,偏差越容易自然消失。
信息开始互通以后,偏差重新上升。
尤其是近代,拥有铁路、电报、电话、计算机、互联网之后。
人类越有能力把原本彼此隔绝的异常现象放在同一张表上,某些无法解释的剩余,越容易出现长期一致的偏移方向。
还有更多,宁观澜只看了一部分,便停住了,那些数据中隐藏的规律太过清晰了,清晰到让她脊背发凉。
韩铸的记忆里出现的第一份记录是一座残缺遗迹,六根承重柱,可建筑计算却显示,那片空位长期承担着本来应该由某个结构承受的应力。
第二份记录,义套完整机械上,故意留着一个没有用途的接口,后来有人觉得浪费,将接口封死,整体故障率立刻上升,重新打开,恢复正常。
第三,。一张古代营造图,有人在边角留下一行字。
【不可填满。】
原因没有、解释没有,只有这四个字。
之后,是工造院建立以来数量庞大到近乎无法计算的类似异常。
有的明显相关、有的看起来完全就是施工误差、甚至还有工造院内部互相争论了几十年的案例。
韩铸盯着那些刻意留下来的“误差”,眼中的数据流罕见地放缓了速度。
许久,轻声说道:“公差……”
闻鹤年的记忆最乱。
一份两千年前的地方志里,某场祭祀明明只有六名主持者,另一份抄本却写着七名,第三份版本里,人数干脆被涂掉。
有一份史书记载某座城在灾难中失踪六百七十二人,同一时期另一份官档写六百七十三,多出来的那个人没有姓名、没有家属、没有户籍,却有一笔完整的抚恤金支出。
闻鹤年继续看。
同一个神话传说里,在彼此没有接触可能的两个文明中,都出现了一个不能被写下来的人,但异文同源的结果却显示,它们不是同一段故事传播出去的,类似,但不是同源。
这种东西太多,旧史院曾经试图把它们统一解释成某种全球性神话原型。
然后那次研究在开始第十三天后,被当时的院长亲手叫停,留下的理由只有一句:
【不要把最后一个错误改对。】
之后的内容还有很多,多到闻鹤年这种一辈子都泡在旧纸堆里的人,也感到头皮发麻。
那些文字、残片、被刻意涂改又刻意保留的矛盾,如同一面面镜子,映照出某个他不愿承认的真相。
季玄真的记忆更像无数宗教和巫术仪式的墓地。
早已灭绝的宗教、已经无人能读懂的祷词、灵魂术、真名仪式、召神、役鬼,也有纯粹的家族口传。
不同体系彼此毫无关系,却都曾留下过一些近乎相同的禁忌。
最后一个祭位必须空着、最后一个见证者不得记名、多个神系不得共同解释同一个未知回应,真名仪式如果无法确认回应者身份,不得强行为其补全名号。
某个古老教派甚至写得极其直白:
【无名之应,不可赐名。】
【赐名则来。】
季玄真看到这里时,脸色顿时变了。
往后的内容依旧存在大量类似警告,其中一些甚至涉及圣堂联合会内部至今仍在使用的记忆切割仪式。
原来最初开发这种术式,不是为了反审讯和防止秘密泄露,而是为了让已经知道某些答案的人重新变成不知道。
因为理事会本来就是七大组织中最年轻的体系,伊莲娜看到的是现代,她继承的零号记忆,也是七份里最接近如今的一份。
五十多年前,全球异常协作体系已经基本成形。
七大组织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跨组织、大规模统一整理异常残差的能力。
理由没有任何问题,效率也极高。
白塔负责收容程序、市政厅负责社会事件、天文台负责长期检测、工造院负责异常工程、旧史院负责历史资料、圣堂联合会负责灵魂、仪式与精神侧记录、协调理事会负责跨组织整合。
最初只是希望解决一些长期没人处理的“边角料”,那些东西危险度普遍不高,放在七大组织每天处理的异常里,根本排不上号。
第一周,没有问题。
第二周,一些原本完全不同的项目开始出现相似描述。
第三周,一份旧档案里出现一条此前没人注意到的共同记录。
第四周,三个不同体系,独立得出了近似性质判断。
当时的研究者非常兴奋,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长期隐藏在不同异常背后的共同因素。
于是更多人力、物力被都投入其中。
然后现实主动开始替他们补证据。
一项原本只是理论推测的性质,在另一个城市真实出现,一份缺少见证者的古老档案,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某个此前完全不存在的异常反应,被一台几十年前封存的旧设备“记录”过。
直到某个研究员提出疑问。
【我们是在发现它,还是在完成它?】
当天,整个研究计划停止。
再之后的记忆非常混乱,大量资料被销毁,已经形成的统一索引被拆掉,所有研究人员分组隔离,七大组织重新恢复独立归因,一些人的记忆被永久清除。
剩余核心信息,由当时七大组织最高层分别带走,分成七份不同的信息。
每一份单独打开,都只能知道“某些事绝对不能做”,只有全部拼在一起。才能重新看见完整历史。
伊莲娜看到最后,一份极短的会议记录出现,没有任何人的姓名,只有七个席位。
第一条:【对象不存在稳定本体。】
第二条:【当前直接危害极低。】
第三条:【无法消灭。】
第四条:【无法建立常规收容。】
第五条:【研究与统一定义行为可能促进其稳定。】
第六条:【继续寻找完美解决方案的风险,高于维持现状。】
最后。
【决议:停止解决。】
伊莲娜看了很久,这一句话近乎荒谬。
七大组织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解决异常,可当年的前人,在面对这个东西以后,最终选择的最高级处理方式,却是——
不解决、不统一、不完成。
…………
七个人在各自的独立区域内站了很久。
他们看到的内容远不止这些。
数千年的历史、不知道多少次失败、几十种文明、不同语言留下来的禁忌、大量至今无法判断究竟是否真的与此有关的疑似案例。
其中甚至存在不少彼此矛盾的记录,有些认为这种现象最早伴随着异常本身出现。
有些则认为只有人类开始记录异常以后,它才逐步表现。
还有部分资料推测,它与那种后来被白塔总结为“白塔公理”的现象属于同一时期、同一类现实反馈的两个方向。
但没有任何一份资料能够证明两者同源。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它们都比白塔古老得多。
白塔只是后来者给其中一种现象建立了最成熟的工程体系,而另一种,人类选择让它永远不进入正式体系。
对七个人而言,真正缺失的那条历史链,已经接上了。
七道界壁,先后打开。
顾维城第一个走进公共区域,他的脸色比进去以前难看许多。
周靖安紧随其后,然后是宁观澜、韩铸、闻鹤年、季玄真、最后是伊莲娜。
七个人重新站在一起,一时间没人主动开口。
楚轩也没有催,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最终,顾维城抬手,一小段记忆从他掌心浮现,不是全部,但是白塔部分最关键的一条:
【真实有效的限制关系,可以长期维持。】
紧接着,周靖安放出第二段。
【不同事件一旦被统一解释,原本不存在的共同现象可能出现。】
宁观澜。
【信息互通程度上升,与长期共同偏差出现存在明显相关。】
韩铸。
【部分系统必须保留无法归属的余量。】
闻鹤年。
【相似历史,不等于同源历史,强行统一,会制造新的“正确版本”。】
季玄真。
【不得回应未知,补全其身。】
伊莲娜。
【五十多年前,七大组织曾经接近完成一次统一定义,随后主动拆除。】
七份记忆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一条完整的历史,逐渐显露出来。
顾维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完全变了,露出从未有过的疲态。
“所以……”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白塔公理,并不是和白塔一起出现的。”
闻鹤年摇头。
“当然不是,白塔只是给那种现象起了现在这个名字。”
宁观澜说道:“另一个也一样。”
几人默契的没有提到“未定义项”。
哪怕此刻已经确认心象世界相对安全,但过去留下的记忆,让他们本能地不愿意给那个东西增加任何不必要的描述。
顾维城抬头看向楚轩。
“这算完整历史了吗?”
楚轩看向七个人面前那些仍然没有完全展开的庞大记忆。
“历史链完整了,细节没有必要全部展开,越多无关细节进入共同认知,风险越高。”
闻鹤年点头,赞同停止阅读。
他知道自己的零号记忆里还有大量东西,甚至有不少,是他这辈子最想看的古代孤本和失落记录,但那些东西既然放在记忆深处,绝对比拿出来看更安全。
顾维城忽然问:“它有反应吗?”
宁观澜立刻看向自己的偏差线,没有。
周靖安闭目,应急钟没有响。
季玄真的多体系判定依旧没有出现任何未知回应。
韩铸那两道代表心象与现实的线,仍旧没有贴合。
伊莲娜建立的承担链,一丝额外重量都没有。
顾维城慢慢吐出一口气,很轻,却像是把五十多年来七大组织一直压着的一块东西吐了出去。
“这是第一次。”
“什么?”周靖安问。
“零号体系建立以后。”顾维城看着眼前六人,目光依次从他们脸上扫过。“第一次,七个最高负责人同时知道完整历史。”
闻鹤年补充:“现实也没有立刻多出新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重新落到楚轩身上。
楚轩依旧没什么表情,说道。“所以第一步成立。”
顾维城问:“哪一步?”
“知道,但不让知道本身成为它的一部分。”
顾维城几人眼神微凝。
楚轩继续说道:“五十多年前的人,只能在发现问题以后重新把答案拆掉,他们没有安全环境继续研究。”
“现在有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莲娜忽然问道:“你把我们叫进来,不只是为了知道历史。”
“当然。”
“那下一步呢?”
楚轩抬起头,七份仍然保持彼此独立的零号记忆,在他身后静静悬浮,推了推眼镜。
“现在,讨论怎么收容。”
心象世界中,七个人没有一个主动开口,也没有人提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