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天听自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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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朱棣,“只怕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人用的。”
朱棣沉默了一下,缓缓放下纸页:“你的意思是,赵永和背后另有其人,故意给他一套残缺的图纸让他当成品卖?”
“孙儿确有怀疑。不然一介铁栈掌柜,不可能把炮膛铸模的细节画得如此熟练。真要学,至少得在军器局摸爬滚打三五年。鲁敬之的那张废枪管批文能帮他弄到报废材料,但铸模的功夫,没有名师指点是弄不出来的。”
朱棣的手指在案上停顿片刻,突然话锋一转:“你离京之前,让萧七娘留在泉州盯着那个菜园地窖,有没有新发现?”
“有。”朱瞻均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些,“萧七娘传回消息,地窖虽然被咱们搜过,但后来还有人在夜间去过。她顺着踪迹摸查,发现是一名常在清净寺出没的阿拉伯胡商。只是那人行动太快,没能抓到手。”他停了一下,“但萧七娘在他住过的驿馆屋里找到一枚压在床脚下的铜片,上面錾着蛇绞剑的纹样。”
朱棣眸色微凝:“蛇绞剑……”
“是。”朱瞻均道,“靖难时跟随皇爷爷的老兵里,似乎有人认得这个记号。孙儿请纪纲代为查访,这是前元海运万户府时期一个隐秘海商的印记。后来那海商迁到南洋,与满剌加王室联姻,慢慢成了当地一支势力。皇爷爷,这事怕不是汉王一人能牵出来的。”
朱棣靠在椅背上许久没动。阳光通过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话,但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你走的这些日子,朕让人把高煦从凤阳带来了京城。”
“孙儿听昨夜已到。”
“他知道自己败了,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朱棣冷笑了一声,“昨下午在北镇抚司,他竟对朕,若早知有今日,当年靖难时就该死在白沟河,省的受这份屈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这话时,盯着朕的眼睛看。那眼神……朕认得。”
朱瞻均没有接话。暖阁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风铃的响动。
片刻,朱棣重新直起身,语气恢复如常:“行了,这些家丑不提也罢。朕召你回来另有一件事。津门船坞那边,柳百川上月呈上了一个折子,船用蒸汽机的二次改进已经完成,但试验舰凌波号的尾轴又出了问题——不是先前好的漏水那样的毛病,而是轴上出现了裂纹。他怀疑是铸造时掺的料不对。你懂这个,替朕去看看。”
“孙儿也是想这两日去一趟津门。”朱瞻均道,“正好柳百川的信和船厂图纸一并带着。”
朱棣点点头:“去可以,但别耽搁太久。朕琢磨着,今年秋天想往北边再修一段铁路——通到喜峰口。你若有空,画个章程呈上来。”他顿了顿又,“瓦剌那边眼下消停了,脱欢遣使来朝,是打算纳贡,实则还是想探咱们的口风。朕没见,让礼部晾着他。你只管把津门的事办妥。”
朱瞻均应诺,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从朱棣话里听出来,朝堂大局暂时平稳,北边不至于马上打起来,最重要的是别让满剌加那边窃取的技术真正变成对方的气力。他辞出暖阁时已经是午后,肚子里空空如也,便在宫门外胡乱吃了一碗羊汤面,便上马直奔天津。
津门船坞建在海河入海口不远的一处湾汊里。
两侧堤岸新砌了条石,坞门用粗大铁链拴着,岸边立着两架由蒸汽机驱动的起重吊臂,铁链辘轳上沾满了煤灰和铁锈。
朱瞻均到时正赶上傍晚潮涨,柳百川戴着一顶旧毡帽,袖子挽到肘弯,正蹲在坞底看工匠们拆卸尾轴。
“殿下!”柳百川一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满手油污也顾不上擦,“这怎么亲自来了?”
“爷爷让我来的。”朱瞻均跳下坞沿,靴子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闷响。他俯身看向那根被拆下来的尾轴,长约丈许,乌沉沉的铁质表面有一圈清晰的裂纹,从轴套位置向两端蔓延,像蛛网一样细密。
“这是用了多久以后发现的?”朱瞻均半跪下来,伸手在裂纹处摸了一把,指腹上沾到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从上回试航回来就发现了。”柳百川蹲在他旁边,语气有些懊恼,“本来是好好的,坞里泡了一个月,再吊上来就这个样子。起初大伙都是盐锈,可拆开一看,裂缝根部不对——”他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给朱瞻均看,“殿下你瞧,这东西遇醋不起沫,不是锈。”
朱瞻均闻了闻那粉末,有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
他将粉末捏了一撮在指尖碾开,忽然道:“石灰?”
“是石灰。”柳百川点头,“有人把石灰浆灌进了轴套的缝隙里,石灰吸水膨胀,把铁轴撑裂了。咱们先前在船底涂过两层桐油石灰作防水,可那是船壳,轴套里面不该有这东西。”
朱瞻均站起身,目光沿着凌波号的船体向上扫去。
夕阳下,船身轮廓剪影清晰,烟囱里还冒着维修时点燃锅炉试压力的余烟。他慢慢道:“这艘船是谁看着装配的?”
“装配的时候是机务局派来的工匠,但那个月里从河间府来了一批临时帮工,有一个叫石头的哑巴,干了两旬就走了,后来再没见过。”柳百川着,自己也咂摸出不对劲来,“殿下是……”
“石头不是哑巴。”朱瞻均,目光暗沉,“李忠在泉州抓过一个辽东口音的商贩,他认得一名汉王府的门客,正是蓟州铁场失踪多年的徒弟,绰号‘石头’。人已经盯上了。”他转头看向柳百川,“你先别声张,照常让人修轴。三日后按原计划试航。石头若真是汉王埋下的钉子,知道船要试航,一定还会动手。”
柳百川心领神会:“行,我这就安排人手悄悄盯着。”
朱瞻均又交代了几句,吩咐随行锦衣卫把船坞四周的出入路径都摸一遍,便带着萧七娘和李忠回了城里脚的院。进屋脱去外袍,他正要坐下来画铁路章程的草图,萧七娘敲门进来,手里又拿着两张纸条。
“殿下,宫里急递。”她将纸条呈上,“纪纲转过来的——凤阳那边刚搜到一封信,是汉王旧监官刘平死前留下的。信上,五年前尤九常进高墙见汉王时,随行带了两个木箱,箱子底下夹层里装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套‘水车图样’。”
朱瞻均接过纸条,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住了——水车图样,不是普通的水车。
“刘平那图样出自一个姓魏的江西老匠人之手。”萧七娘低声道,“据是用来做水力鼓风机的。可咱们机务局从未见过这套图纸。”
朱瞻均沉默了片刻,缓缓将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柳百川这里的事还没完,凤阳又冒出一条线索来。
汉王人在京城牢里,但他埋下的那些桩子仍在一根一根地往深处探。
他把信封压在桌角的砚台下,迎着窗外渐起的暮色,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明日我先修书给沈墨言,让他带人把机务局存档的水力鼓风机图纸全部清点造册。咱们不能等着对方一步步把家底偷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轻轻晃动了一下。
朱瞻均低头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那封给沈墨言的长信。
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蒸汽机车试车的汽笛长鸣,撕破了黄昏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