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铁龙入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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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均看了他一眼:“那就多派些人。沈墨言!”
沈墨言从车厢里探出身:“在。”
“把机务局随行的匠人分一半出来,去帮周郎中巡查路基。今晚不歇了,查完再上车。”
随行的五六名机务局匠人立刻下车领命。他们腰间挎着卡尺和铁锤,一个个青布短打,看起来与寻常工匠无异,但手上功夫沈墨言是知道的——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在西山机务局造过铁轨和蒸汽机的老手。
是夜,惊蛰号在涿州站外停了一整夜。机务局匠人和涿州驿的路工沿铁轨分段巡查,点了数十盏马灯,远远望去像一条隐约通到天际的火线。朱瞻均没有睡,坐在车头的驾驶舱里,借着锅炉炉膛透出的火光在纸上写着什么。沈墨言推门进来,见他写的是《喜峰口铁路章程》的行军车节规则,便没有打扰,只轻轻在旁边放了一壶热水。
次日拂晓,众人上车继续西行。过了保定,铁路修得渐慢,时速大约只能走四十里。朱瞻均一直站在车头或坐在驾驶舱窗边,沿途察看路基、枕木、道岔,偶尔在纸上记几笔。沈墨言知道他心里装着事,也不多话。二人一路沉默着穿过了太行东麓的丘陵,第三天傍晚,惊蛰号驶进大同城外的简易站台。
大同比京师更冷。站台上的棚子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朱瞻均下车时裹紧了斗篷,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了雾。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带着沈墨言和几名锦衣卫,直奔大同城外的白洞煤窑方向。天色将暮,远处的采煤区黑黢黢的,零星的炊烟从窑口的窝棚里升起。尤九常死后,这片煤窑由他旧部赵二成接手,门口挂着“官办白洞窑”的木牌。朱瞻均没有打草惊蛇,他命李忠扮成山西商人,自己带着沈墨言扮作账房先生,沿着煤窑外围走了一圈。
煤窑确实在“出煤”。窑口推车上装着乌黑的块煤,底下铺着一层稻草,煤灰沾满了车斗的四。沈墨言蹲在一堆煤渣前看了片刻,用靴尖拨开灰土,从里头捡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他掂了掂,递给朱瞻均。朱瞻均接到手里就认出来了——那是一片铸铁碎屑,断面有铸造气泡,明显是浇铸过程中溢出的废料。煤窑里不该有铁屑,除非它同时干着铸铁的营生。
朱瞻均把铁屑放进袖袋,抬头看了看通往杀虎口方向的黄土道。暮色里,一辆满载窑砖的牛车正吭哧吭哧地沿着那道往西走。车板上的砖码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异样,但朱瞻均心里清楚:窑砖怎能在入冬后卖?砖窑烧砖讲究天暖风干,十月底早就停了火。这批“窑砖”,必定另有去处。
他没有立刻动手。回大同城里的驿馆安顿下来后,朱瞻均换了一身便装,与沈墨言坐在暖炕上话。
“煤窑还在铸铁。”朱瞻均把铁屑搁在桌上,“而且铸的不是农具,是军器。铸铁炮管的气孔这么粗,不是西山的工艺,倒像是土法浇筑。”
沈墨言点头:“殿下看那窑砖车子……是往杀虎口去的。要是把铸铁件藏在砖堆里送出去,谁能瞧得出来?”
“所以我打算放他们一马。”朱瞻均拿起桌上的铁屑,在指尖转了转,“让他们把这一批‘货’送出去,咱们在后头跟着,看他们交到谁手上。”
李忠从门外进来,低声道:“殿下,摸到了。白洞煤窑的赵二成,五日前接了一个人进窑,操江西口音的瘸腿老者,住在窑场后头一间土坯房里,平日不出来走动,只有给炉膛添火的时候才露一面。”他顿了顿,“据那人姓魏。”
朱瞻均的眼皮微微一抬。
江西口音,瘸腿老者,姓魏。刘平死前留下的信里,的就是“江西魏姓匠人”。此人不但活着,而且就在白洞煤窑里。他扭头看沈墨言:“果然活着。”
沈墨言沉吟道:“殿下,此人藏在这里五年,给尤九常、赵二成一伙人画了不少图吧?若只是水力鼓风机,用不着把他养在窑场里这么久。只怕他还画过别的东西——”
“比如铸铁炮筒的模子,或者火铳内膛的钻床。”朱瞻均把话接了过去,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掠过了然的光,“大明的军器造法就那些,咱们用得早,他们学得慢,但只要有图样,慢慢也能学会。五年时间,够他画很多很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了三个字:“不能留。”
这只是魏匠人的图纸不能再让他画下去了,至于人怎么处置,朱瞻均并未多。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对李忠:“明日你带两个人盯住煤窑,不惊动他们。等他们的窑砖车出了煤窑口,你再把惊蛰号上的——那个东西——装好。”
“那个东西”是他在京师出发前就让沈墨言准备的。车上有一具空木箱,箱内底板上装了夹层。他没对李忠细,但李忠知道殿下做局从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便应声退下。
第二日,白洞煤窑的窑砖车果然如预期一样出了路。两辆牛车,每辆堆了丈高的砖垛,迎着西北风往杀虎口方向吱呀吱呀走。朱瞻均带了十几人,远远辍在后面,沿着铁路边上的官道跟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牛车拐进一座荒废已久的旧砖窑场,停了下来。
砖垛从车板上卸下来,几个汉子开始扒开砖堆,每人怀里掏出几块砖,往地上一磕,砖块裂开,里面竟是黑黢黢的铁锭。李忠在远处用千里镜看得清楚,那些铁锭全都铸成了一寸见方的条状,分明是锻制炮管的坯料。
朱瞻均也看见了。他放下千里镜,轻声:“够了。”
一声令下,十几名锦衣卫扮成的“马贼”从道旁干草垛后一跃而出,将砖场团团围住。那几个汉子刚要呼喝,就被按倒在地。惊蛰号紧随其后从铁路上拐出,停在砖场旁——车厢里那具空木箱被搬下来,沈墨言打开箱盖,里面装的赫然是一整套精心伪装过的图纸,卷轴用油纸包着,外面还绕了几道麻绳,看起来像是被人仓促藏匿的物件。
朱瞻均让李忠把那个为首的汉子提过来,他指了指地上的木箱:“认得这个吗?”
汉子嘴唇哆嗦着:“、的不认得——”
“不认得没关系。”朱瞻均蹲下来,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铁钉钉进木头里,“你把这箱子换上你的砖车,照旧往杀虎口送。到了关口,你告诉那边的瓦剌人,这是白洞窑藏在窑场地窖里最后一批图纸,是江西魏匠人亲笔画的,五年前就该送出去,如今晚了。”
汉子吓得面无人色:“可……可瓦剌人要问起……”他偷眼看了看朱瞻均,显然已经认出这位皇太孙的来头,当下伏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的按您的办就是!”
朱瞻均没有杀他,也没有抓他。他只是站起身来,望着杀虎口方向依稀可辨的山影,道:“你把这箱图纸送过去之后,回来找赵二成,就一路平安,货物已经交给了脱欢太师的联络人。”他顿了顿,“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本宫许你从军功赎罪免死。”
那汉子又是磕头又是哭,最后踉跄着赶着牛车往杀虎口方向去了。朱瞻均站在原地,目送那辆换了货的牛车走远,直到它变成暮色里一团模糊的影子,才转回身来。
沈墨言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殿下,那箱图纸……”
“是真的。”朱瞻均道,语气平淡,“水力鼓风机的完整图样,还加了十几页我让人新画的提纯炉构造。我那半真半假的法子,他们大约认不出来。”他看了一眼沈墨言,“你让他们运走之前,我临时加进去了一样东西——一根特制的风箱进气管,图纸上标着‘需用西山特制无缝铜管’。瓦剌人若信了这图纸,必然会想尽办法弄那铜管。那铜管的内膛掺了料,磨出来的铁屑会带一种肉眼难辨的花纹。”
沈墨言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只要将来瓦剌人用这图纸造出的鼓风机出了毛病,一看内膛铁屑就能追踪到材料出自哪家矿?”
“不错。”朱瞻均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图纸可以给他们。东西可以让他们仿。但我们要知道他们仿了什么、什么时候仿的、用在哪一处。等他们造出了第一台‘瓦剌鼓风机’,咱们就能顺着铜管追到他们设在漠北的铸造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