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番外·绣花鞋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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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袁升就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昨日袁贞穿得那一套嫁衣还挂在衣架上，尤其是那双绣花鞋，被摆在了极其显眼的位置。
袁贞顺着袁升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绣花鞋，她的心再一次被揪住。
这双绣花鞋此前已经摆在袁贞的房间里十年了，从她和王大猷定亲起，这双鞋就是她的紧箍咒。
这双绣花鞋是王家老夫人送来的。
绣花鞋是常见的“三寸金莲”，甚至比一般的“三寸金莲”还要紧缩一些。与其说这是一双鞋子，不如说是袁贞堪选“王家妇”的戒尺。
袁贞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这双绣花鞋。
也就会想到，王老夫人送鞋时规训她的话。
“这双绣花鞋是王家代代相传给新媳妇的，是什么意思你应该能理解了吧。
受得住规矩，摆得正位置，才能做好当家主母。
我们王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也有百年的基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王家的门，坐这个位置的。
既然选了你，你自己也该对自己有些要求。
这双鞋，既是你的目标，也是你的考核标准。
你若是穿不上这双鞋，也不配做我王家妇了。”
袁贞自幼缠足，就是为了能够穿上这双代表了“王家新妇”的绣花鞋。这成了她过去十多年的唯一的信仰。
袁升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了袁贞一人。她抬头，看了一眼昏暗又逼仄的房间，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自己仿佛就是一具被摆弄的傀儡。
她的身上满是看不见的线，可那么多线缠绕在她身上，却没有一根的线头在她自己的手上。
袁升走了没多久，王家的嬷嬷和丫鬟就进来了。
“知道少夫人醒了，老奴来给夫人梳妆，是时候去给家中长辈敬茶了。”
领头的嬷嬷姓梁，长着一张国字脸，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她的眼神冰冷，话音一落，也不等袁贞反应，就挥了挥手，身后的丫鬟婆子一并上前，将袁贞从床上连拖带拽地拉了起来，给她梳妆。
而袁贞也就像个听话的娃娃，任由她们摆弄自己。
梁嬷嬷给袁贞梳起了妇人髻，衣服也选了有些沉闷的青蓝色，不多时，袁贞就梳洗打扮完了。
袁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她却像是老了十岁。
“走吧，少夫人。该给长辈敬茶问安了。”
梁嬷嬷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一脸默然道。
袁贞就像是个提线人偶一样，听从梁嬷嬷的指令，跟在她身后，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走过了长廊，到达了前厅。
明明外面阳光明媚，日头正好，但袁贞浑身冰凉，透着一股寒意，在走进前厅门槛的同时，甚至打了个寒颤。
前厅里的正位上坐着王老夫人，是王家的老太太，她左手边是王家老爷和夫人，右手边是王老爷的兄弟。
明明这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他们却似乎长着同一张脸，挂着同样的表情，一双双的眼睛，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少夫人，走吧。”
袁贞就这么，走进了满是王家人的前厅，也走进了她注定无望的一生。
而那以后，袁贞就“死了”，活下来的是“王袁氏”。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袁贞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说的好听点，她是王家的媳妇，但内里，她在王家的地位还不如一个丫鬟。
面上，王家人对她客气有礼，就像是对待新媳妇一样。但关上门，只有袁贞自己知道，王家人看她的眼神，说话时不经意透出的语气，还有每次原本热热闹闹的堂厅等袁贞一走进就立马安静下来的转变……
那是一柄柄的钝刀子，在袁贞的身上，慢慢的，一刀又一刀地划拉着。
死不了人，却足以折磨人到崩溃。
可偏偏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家人对她处处合规矩，吃的穿的一点没落下，人前袁贞贵气逼人，但只有袁贞知道，她就像是王家摆弄在人前的一个精致人偶，空有躯壳。
她的心气，她的灵魂，早就在日复一日地“侍奉”中，被磨灭了。
“今日请安迟了一刻钟。”
“这茶泡的时间少了几分。”
“豆沙糕比平日甜了些，显腻。”
“鹅黄娇嫩，不够端庄，既为人妇，着装还是沉稳些好。”
……
诸如此类的话，每天都萦绕在袁贞的耳边，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今日砍掉了她这一点，明日又削掉了她那一点。
她逐渐被雕琢成了一个真正的“王家人”。
春去秋来，袁贞已经嫁入王家整整一年了。
她坐在前厅最末端的位置上，穿着藏青色的衣服，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面无表情，眼神淡淡。
乍一眼看去，一屋子的王家妇人仿佛都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年龄不同，坐在最上位的王老夫人年龄最大，面皮褶皱，而她身边的其他几位妇人，稍显细纹。而袁贞在这一群妇人中，明明最年轻，却透着一股暮色霭霭的老气。
“如今，贞娘也堪堪可做王家妇了。”
王老夫人语气淡淡地开口。
众人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最末的袁贞。
刹那间，数道审视的冰冷目光袭来，陈玖感觉到了一种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那是袁贞当下的直观感受。
可袁贞这回却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泥菩萨，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陈玖，在被这一群穿着打扮都十分相似，像是木头人似的妇人盯着打量时，都后背一凉，感到了毛骨悚然。
这一刻，陈玖可不觉得这是在一个大家族里，反而更像是在什么年代恐怖游戏之中。
下一秒，背景一暗，这些王家的女人就会变成修罗恶鬼，直接扑来。
“多谢老祖宗夸奖。”
袁贞的手指蜷了蜷，声音平稳地回答。
王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前厅里又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陈玖从王老夫人眼中，看到了现在的袁贞，那是一个年轻的“王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