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半成品星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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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半成品星星
直到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梁見雲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站了很久。
他遲鈍地轉過頭,看到一個陌生的面孔正站在門外,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什麽。梁見雲盯着那張臉看了好幾秒,才慢慢反應過來這個人是在叫他。
傅之隅一直沒有回來。
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就好像灑在海面上虛無缥缈的月光,正被洶湧的浪潮撲天蓋地的覆沒。——或者更多,不止是那三十分鐘裏生出的小心翼翼的歡喜,還有這段時間所有得寸進尺的貪婪。雨夜裏那個從身後伸過來抱住他的手臂,窄床上落在後頸上帶着酒氣的吻,昏暗光線裏那句他沒有回答、對方也沒有追問的問題。
湧上來的時候轟轟烈烈,退下去的時候什麽也不剩了。
他試着給傅之隅打電話。撥去的電話始終是占線的忙音,一遍,兩遍,三遍,機械的女聲反反複複地說着道歉的話。他盯着慢慢黑下的手機屏幕,屏幕上他的倒影從亮到暗,最後變成一小團看不清五官的輪廓。
夜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涼飕飕的,推着他站起來,聽清了進來的人說出的話。
“梁先生,傅總臨時有事情要處理,事發突然,是直升機将他接走的。他來不及跟您說一聲,因此讓我先送您回家。”
這些助理訓練有素,表情與說出的話都滴水不漏,唯有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尴尬,像是也知道自己正在說的這個理由有多麽蒼白,卻沒有別的選擇。
梁見雲不想去為難他,他沒有問是什麽公務,甚至沒有問為什麽傅之隅連一分鐘都抽不出來當面說一句話。他只是沉默地抿着嘴,很輕地道了一聲謝謝。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助理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他愣了一下,想要再說點什麽,但梁見雲已經側過身,從那道窄窄的門縫裏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将他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皮膚映成近乎透明的顏色。
年輕的軍官在這一瞬間覺得面前的人很像神話故事裏只存在一晚上的精靈,時間一到,只要風輕輕一吹,就會被卷入高空的雲層。
梁見雲沒有走下樓,而是順着走廊往前,一直到了盡頭的樓梯。
鐵質的扶手生了鏽,摸上去粗糙冰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往上走,也許是因為這棟樓已經沒有別的方向可以去,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能讓他喘口氣的地方。
樓梯很長,拐了兩個彎,盡頭是一扇虛掩着的鐵門。他推開門,夜風猛地灌進來,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露臺。
露臺四周沒有圍欄,只有一圈低矮的水泥臺子,上面長着暗綠色的青苔。
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積了幾處淺淺的雨水。屋外的雨已經停了。
頭頂那片天空已經露出了一些乾淨的底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着。風很大,寒意順着袖口和領口鑽進去,貼着梁見雲的皮膚往上爬。
可梁見雲感覺不到冷,他已經分不清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将他整個人淹沒的東西到底是風吹來的寒意,還是別的什麽。
于是等到梁書接到消息趕到時,梁見雲已經在露臺上不知站了多久。
梁見雲的眼睛很紅。但他沒有流淚,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截斷了去路的河,水越積越深,越積越滿,卻找不到任何出口。他只是茫然地望着星星點點的穹頂,目光從一顆星移到另一顆星,又從另一顆星移到更遠的地方。他在找那顆他喜歡的星星,那顆橙色的大角星。
夜色在這一刻像是湧上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漫過他的腳踝,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胸口。他溺在深海裏,任憑那些冰冷的水灌進耳朵、灌進鼻腔、灌進肺裏,卻不肯掙紮,不肯呼救,甚至不肯閉上眼睛。他執拗地聽從着傅之隅的那一句“等我回來”,卻沒有任何回音。
他的手裏攥着沒有熄屏的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停留其上的最新一條新聞報道,标題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失蹤多年的陸方幼于今夜蘇醒,意識清醒,傅之隅已緊急趕往醫院。”
梁書走到他身邊,給他披了一點衣服。
他想說點什麽,想說傅之隅可能只是太着急了,想說陸方幼畢竟是他多年的朋友、又是剛醒過來、情況可能還不穩定,想說也許他處理完那邊的事就會過來的——可這些話他自己都不信。他一點也不想為那個人找理由。
可梁見雲需要一個理由。
“多多。”梁書輕聲喚他,“很晚了,聽話,別等了。先跟我回家吧,好嗎?”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從露臺的缺口灌進來,吹得梁見雲的衣擺翻飛,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全部向後掠去。
他站在那片被風吹得空曠的夜色裏,整個人像是随時都會被吹散。
梁書的話音落下之後,露臺上安靜了很久。
毫無征兆地,一滴眼淚從梁見雲的眼眶裏滑了出來。
他在前幾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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