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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助聽器裏的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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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助聽器裏的雪

粉筆寫下的三個字,壓在練習卷右上角,灰白一片,像蹭髒的傷口。

陸灼按着自己的卷子沒動,另一只手抽走那張被寫字的,往桌肚裏一塞。指腹在紙角壓了一下。

很輕。

但那一下像給誰記了賬。

傳卷子的同學還站在過道裏,探頭看最後一排。

“沈聽晚,你拿到沒?”

沈聽晚擡頭,先看他的嘴,再看空空的桌面。

陸灼把自己那份推過去。

“她有。”

那同學看向陸灼桌面。

“那你呢?”

陸灼從抽屜裏把那張帶字的卷子抽出來,粉筆字朝下扣在桌上。

“我也有。”

前排有人回頭,視線在她們兩張桌子之間掃了一圈。周遠坐在斜前方,手裏轉着筆,筆帽被他按得咔噠咔噠響。他沒回頭,肩膀卻松快得很。

陸灼把卷子翻過來,手掌在右上角一抹,粉灰糊開,字淡了,紙面卻更髒。她擡頭看了周遠一眼。

周遠筆帽按到一半,咔噠聲停了。

陸灼沒說話,只把那點粉灰在指腹上慢慢撚開。

沈聽晚看着那塊被擦花的地方,手指停在筆袋拉鏈上。

她沒問。

語文練習卷剛壓進書包,下一節課的預備鈴就響了。

英語老師抱着錄音機進門時,班裏才算收住聲。老式錄音機外殼發黃,提手上纏着透明膠,放到講桌上時,裏面的磁帶盒輕輕晃了一下。

英語老師姓趙,四十出頭,說話快,口型也快。她把教案拍在桌上,掃了一圈。

“今天聽力訓練,別翻書,別交頭接耳。上周錯八個以上的同學,自己心裏有數,別等我點名。”

後排有人把英語書塞進抽屜,紙頁擦過桌沿。

沈聽晚把助聽器往耳後按了按。

那顆米色的小機器貼在耳廓後面,細管繞進耳內。她指腹碰到電池倉,動作頓了一下。陸灼餘光掃過去,看見她指尖在小小的開關邊停了兩秒,又放下。

錄音機發出一段沙沙聲。

沈聽晚的肩膀收緊了些。

她盯着講臺,眼睛不再看卷子,而是追着趙老師的嘴。錄音機裏的女聲念得平穩,落到她那邊,大概只剩混在一起的雜音。她把左手放在桌沿,指腹貼着木頭,試圖從一點震動裏抓住節奏。

陸灼原本沒打算管。

英語聽力這種東西,靠她幫不了多少。選擇題四個選項,錯一個也不至于要命。她把筆夾在指間,掃了一眼題乾。

第一題問天氣,第二題問地點,第三題問價格。

簡單到讓人犯困。

她嘴上說沒聽,實際上每段對話的關鍵詞都進了耳朵。天氣、地點、價格,這種題對她來說聽半句就夠。

可沈聽晚的筆遲遲沒落。

她看着錄音機,看着趙老師,看着前排同學低頭勾選答案。她把選項A旁邊的圓圈描了一半,又停住,劃掉,改到C,改完又停住。

錄音機裏傳來下一段對話,趙老師站在講臺側邊,手裏拿着答案紙,嘴跟着磁帶快速動。沈聽晚捕捉她的口型,剛抓住一個“library”,磁帶裏又過去了三句。

她的呼吸短了些。

助聽器裏傳來斷續的電流聲,細碎、雜亂,擠在耳道裏。她擡手碰了碰耳後,指尖摸到發熱的塑料殼。

電池快沒了。

她書包側袋裏平時會放備用,可今天早上出門急,拉開袋子時只摸到一截舊糖紙。那點空落落的觸感從早讀跟到現在,到了聽力課,被放大成一堵牆。

趙老師按下暫停鍵。

“第四題,誰來答?”

教室裏紙筆聲停了一截。

趙老師平時很少點沈聽晚的聽力題。可這一次,她看見最後一排的女生從第一段開始就沒落幾筆,以為她沒跟上,眉頭才皺起來。

“沈聽晚。”

沈聽晚還盯着錄音機,沒反應。

同桌附近幾個人先看向她。有人用胳膊碰了碰旁邊的人,喉嚨裏擠出輕笑。

趙老師皺眉。

“沈聽晚,站起來。”

陸灼擡腳碰了碰沈聽晚的椅子腿。

沈聽晚轉頭。

陸灼用口型說:“老師叫你。”

沈聽晚站起來,椅子往後蹭出短促的聲響。她看向講臺,手指還壓着卷子邊角。

趙老師舉着答案紙。

“第四題選什麽?剛才那段對話,說話人最後要去哪裏?”

沈聽晚看見“第四題”,看見“去哪裏”,中間漏了大半。她低頭看卷子,第四題四個選項排成一行:A.postoffice,B.library,C.hospital,D.superarket。

她聽見過library,可前後句全亂了。那個詞也可能在否定句裏,也可能只是路過。

班裏安靜得很薄,薄到後排一聲笑都能劃開。

陳浩捂着嘴,肩膀抖了兩下。

趙老師的耐心少了些。

“沈聽晚,上課要跟着走。你不能只盯着卷子發呆。”

沈聽晚擡頭,看趙老師的口型。

“我…………”

她的聲音發緊,發出來的音不穩。

“沒聽清。”

趙老師沒立刻接話。她看了一眼沈聽晚耳後的助聽器,語氣壓下去一點。

“沒聽清可以說,但聽力訓練總要練。你先答,錯了再改。”

這話挑不出毛病,落到後排卻紮手。

陸灼把自己的卷子往旁邊推了半寸。

沈聽晚還站着,低頭看選項。陸灼的筆尖停在B上,輕輕點了兩下,又移開,跟只是無聊敲紙差不多。

沈聽晚看見了。

她把目光從陸灼筆尖挪回自己的卷子。

“B。”

趙老師看答案。

“對。坐下。”

椅子落回地面,沈聽晚握着筆,把第四題的B圈上。圓圈畫得不圓,尾端拖出一道短線。

趙老師繼續放磁帶。

陸灼沒再趴下。

她看着沈聽晚耳後的那枚小機器。上課時,沈聽晚要看老師口型,要看黑板,要看卷子,還得防着電池在半路斷掉。別人丢一題是丢兩分,她丢一秒,後面可能全斷。

她從草稿本撕下一角,寫了幾個字,壓在自己的卷子下沿,推過去。

“電池沒電?”

沈聽晚看見紙條,手背停了一下。

她寫:“快沒了。”

陸灼又寫:“備用?”

沈聽晚回:“忘帶了。”

陸灼盯着那三個字,舌尖頂了頂筆帽。

忘帶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背後全是麻煩。她連問一句“為什麽不早說”都問不出口。說給誰聽?趙老師?趙老師會讓她下次注意。班裏那群人會把“助聽器沒電”當新笑料。沈聽晚最會省事,省到把自己也省進去。

不是不知道該說。

是太習慣了。能撐就撐,撐不過去也先算自己的錯。

錄音機又停。

趙老師讓同桌交換批改。陸灼把自己的答案抄了一份,卷子推過去。

沈聽晚沒接。

她看着陸灼,拿筆寫:“這樣不好。”

陸灼拿回紙條,字寫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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