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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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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石……

九月,橫濱,根岸。

潮子站在那棟灰色的樓前,斜挎着一個布包。包裏是筆記本、鉛筆、那枚貝殼,還有高橋女士塞給她的便當。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

走廊裏的人比她預想的多。幾個男生圍在一起,有人舉着一臺攝影機,正對着鏡頭說話,旁邊的人舉着反光板,她在片場見過;另一個人蹲在地上,擺弄着一臺錄音機,戴着耳機,用手拍着大腿找節奏。牆上貼滿了海報,層層疊疊,像一面由膠片和夢想砌成的牆。《七武士》的黑白劇照裏,武士們持刀立在雨中,雨水順着刀鋒往下淌;《八部半》的迷幻構圖裏,男主角戴着墨鏡,身後是無數根交錯的管道,像迷宮一樣沒有出口。

有人在争論戈達爾,有人在談論新宿站的某次即興表演,有人什麽也沒帶,就靠在牆上,閉着眼睛,像在聽什麽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空氣裏有咖啡和膠片藥水的味道。

她穿過人群,找到教室。

教室不大,二十幾個座位,已經坐了一半。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把布包放在桌上。窗外是灰色的牆,牆根下有一叢草,綠綠的,從石頭縫裏長出來。高橋女士說她是珍珠,她知道,她來這裏,是要學怎麽從貝殼裏把自己磨出來。

上課鈴響了。

今村昌平走進來。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西裝,不修邊幅,整個人像剛從片場被趕出來,又被直接推進了教室。他站在講臺前面,看着底下的學生,沒有說話。教室裏安靜下來。他好像在觀察,看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椅子。

“你們為什麽來這裏?”他開口了。

沒有人回答。他自己接上了。

“因為你們想拍電影。或者想演電影。或者不知道想乾什麽,但覺得電影有意思。”他頓了頓,“都行。”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活着。

潮子認得那兩個漢字。活,水在舌邊,是流動的,是鮮的。着,是進行時,是還沒完。兩個字疊在一起,是活的過程。有的人知道自己活着,但不知道該怎麽活。拍了電影之後,她知道了。她來這裏,就是為了學這個,學怎麽把“活着”拍給別人看。

今村指着黑板上的字,沒有解釋,忽然轉過頭問:“你們覺得,人是什麽?”

坐在前排的男生舉手,聲音響亮:“人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高級動物。”

今村看了他一眼。

“高級在哪?比誰高級?比螞蟻高級?螞蟻能搬起比自己重五十倍的東西,你能嗎?”

角落裏有個女生舉手。“人有語言,有情感。動物沒有。”

今村把煙從口袋裏摸出來,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你認識珍·古道爾嗎?研究黑猩猩的那個女科學家。她發現黑猩猩會用樹枝釣白蟻,會把石頭當錘子砸開堅果。它們會互相梳理毛發表示親昵,也會聯合起來殺死同類的幼崽。她們有策略,有欺騙,有忠誠,也有背叛。你要說那是‘情感’也行,你要說那是‘本能’也行。問題是——你分得清自己的情感和本能嗎?”沒有人回答。他把煙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你們要學的,不是演人。是演蟲子。蟲子怎麽活,怎麽吃,怎麽□□,怎麽死。你們和蟲子,沒有區別。”他停了一下,“區別只在于,蟲子不知道自己會死。你們知道。所以你們怕。你們演戲,就是因為怕。怕自己只有一輩子,想過幾輩子的瘾。”

教室裏鴉雀無聲。潮子坐在窗邊,看着他。她的筆記本上只記了一行字:“人是蟲子。”

小時候在漁村,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它們排成一條線,從石頭縫裏爬出來,搬着比自己身體大幾倍的食物,一步一步地走。她看了很久,看到天黑了,媽媽喊她回去吃飯。那時候她覺得螞蟻很可憐。現在她覺得,螞蟻不覺得自己可憐。它們只是活着。她也不覺得自己可憐。她只是在找自己的活法。

下課鈴響了。今村沒有說“下課”,轉身就走了。

教室裏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潮子坐在那裏,看着筆記本上那幾個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蹭着。旁邊的男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

“你記這個乾嘛?”他問。

她擡起頭。是個男生,個子不高,他的眼睛被垂下的頭絲遮住了一半,透過朦胧的劉海,能看出他長了一雙漂亮但卻犀利的眼睛。皮膚很白,像是很少曬太陽。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個骷髅頭。

他的嘴角挂着一絲笑意,可是莫名讓潮子覺得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老師講的,記下來。”她的回答很乖,沒有任何修飾。她只是像好學生一樣記下來,也許以後能用上。

石川看着她,笑了起來。眼睛彎了,笑意一直漫到眼底。他覺得這個女孩挺有趣——別的同學記筆記是為了考試、為了交作業,她好像只是覺得該記,就記了。

他伸出手。

“石川凜。”

“浜田潮子。”潮子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軟,手心有汗。

“你緊張?”她問。

他笑了,嘴角彎起,露出一排整齊的牙,看起來溫和乾淨,像午後的陽光。但那露出的眼睛是鋒利的,像刀片在燈下閃了一下。她看不太清,但感覺到了。

“有一點。”他說。“你呢?”

潮子想了想。“也有一點。”

第二節課,今村讓他們做練習。不是表演,是觀察。兩個人一組,互相看對方五分鐘,然後說出自己看到了什麽。潮子和石川一組。她坐在椅子上,石川坐在對面。兩個人面對面,看着對方。五分鐘,三百秒。

潮子一開始覺得尴尬。她從來沒有這樣盯着一個人看過。她看他的臉:眉眼乾淨,下巴有顆痣,左邊眉毛裏藏着一個小小的疤。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她感覺到那目光在解構她,在看她的骨頭,看她的方式是拆開,他是要看她裏面有什麽。

五分鐘到了。今村讓他們輪流說。

石川先開口。他的聲音很平,不急不慢。“她坐得很直,不是緊張,是習慣。她的手指上有繭子,虎口和掌心都有—,是乾活磨的,她應該吃過不少苦。她的眼睛很漂亮,但她看人的時候不躲。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沒用。這種眼神,不是在學校裏能練出來的。”

他停了停,繼續:“她的臉,很适合熒屏。不是因為她漂亮——她當然漂亮——是她的臉有故事。你盯着看久了,會覺得她心裏裝着很多東西,但她不說。觀衆會想知道她藏着什麽。”。

教室裏安靜下來。潮子看着他,他竟然能看出來那麽多,但他沒有可憐她。他只是在說,像一個修複師在描述一件瓷器的裂紋:不是瑕疵,是經歷。

今村站在旁邊,沒有催她。

“我看到,”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他的皮膚很白,像是很少曬太陽。他穿黑色T恤,上面印着骷髅頭。白色的骨頭交叉在黑色底子上,線條利落,很前衛。他應該喜歡新潮的東西,或者更冷門的。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的弧度很好看,看起來很溫和,很乾淨。”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的眼睛,隔着發絲看過去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在笑的人。

她感覺到他在笑的時候,身體裏有什麽東西不是笑的。他說“有一點緊張”,他的手心是濕的,但不是緊張,是冷。那種冷是從裏面滲出來的,不是怕,是別的什麽。

“你看起來在笑,但我覺得你并不像表面上那麽開心。你有些難過。”她說。

石川的瞳孔縮了一下——猛地一縮,像貓的眼睛在暗處忽然收攏。他愣住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裏,像被人按了暫停。他看着她,看了幾秒鐘。那些靠在牆上聊天的同學,那些擺弄攝影機的、争論戈達爾的聲音,都遠了。教室裏只剩下她的聲音,和他的沉默。他小瞧了她。他以為她只是什麽一個乖巧的,略帶脾氣的,吃過苦的倔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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