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欠我的,她欠我的,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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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等我有錢了,我來接你。你搬到東京來。我們一起住。”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潮子以為斷了。“媽?”
“在。”媽媽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你願意嗎?”
媽媽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說:“你好好讀書。別想這些。”
“我想你了,想接你來和我一起。”
“等你賺了錢再說。”媽媽的聲音有一點啞,但很穩,“電話費貴。挂了。”
“媽。”
“嗯。”
“謝謝你。”
媽媽沒有說話。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然後她挂了。嘟——嘟——嘟——潮子握着話筒,沒有放回去。她坐在電話間裏,聽着那個聲音,然後她把話筒放回去,推開門,走出來。
外面陽光很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郵局門口,擡起頭,看着天。天很藍,雲很白。她的媽媽從來不會說“我想你”。她只會說這個。你管好你自己。別想這些。等你賺了錢再說。潮子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這是“我也想你”的意思。
今村導演在課堂上說的話:“你以後還會遇到很多人。有些角色會讓你共情,有些角色會讓你排斥。有些人會推開你,有些人會被你推開。但你要記住今天。記住你笑的時候,哭的時候。你不是在演富米,是在理解她。理解那個為了孩子什麽都願意做的人。”
她想起自己站在教室中間,演那個蹲在路邊的女人。她演出來了。她把自己最害怕變成的那個樣子,放在了鏡頭前面。從那以後,她知道自己可以演任何角色了——富米的,站街女的,蟲子的。那些底層的人,那些被生活踩進泥裏的人,她不再害怕演她們。因為她知道,演完她們,她還是潮子。不是那個蹲在路邊的人。不是那個被困在酒肆裏的人。她是走出來的那個。
那道心魔,跨過去了。不是靠想通的,是靠演通的。
她理解了富米。她也理解了媽媽。她理解了媽媽為什麽打她,為什麽罵她,為什麽揪着她的耳朵說“曬得像黑鬼一樣将來誰要你”。不是因為她恨她。是因為她怕。怕她變成自己。怕她走不了。怕她一輩子困在那個小地方。所以她才打了那個電話。她是讓她逃。她逃出來了。但媽媽還困在那裏。
她會賺到更多錢的。她會把媽媽接來。她不會再讓她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不會讓田中的手再碰到她。不會讓那些客人看她。她會把媽媽接出來。她會等。
再等一等。我很快就來了。
酒肆裏,慶子把話筒放回去。田中沒有走開,靠在櫃臺上,看着她。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認識他太多年了,知道那張臉
“她說什麽?”他問。
“沒什麽。問我在乾嘛。”
“她拍完電影了?”
“拍完了。”
“賺錢了?”田中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随口一問。
“沒有。一部小電影,能賺什麽錢。”
慶子轉過身,拿起抹布,開始擦櫃臺。她的手還在抖,抹布在櫃臺上蹭來蹭去,擦不乾淨。她的肩膀薄薄的,背微微佝偻着,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以後她賺的錢,都要交給我。”田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慶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她只是站在那裏,攥着抹布,指節發白。
“你聽見了嗎?”田中問。
“聽見了。”慶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從小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她賺的錢,本來就該是我的。”他頓了頓,“你告訴她,別想自己留着。”
慶子沒有說話。她彎着腰,僵硬地繼續擦櫃臺。手指攥着抹布,在同一個地方來回蹭了十幾遍,那塊木頭都快被她擦出光了。她沒有停下來。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東西追上。
那天晚上,酒肆打烊以後,田中讓慶子留下來。不是第一次了。從潮子走後,他就經常這樣。客人走了,門關了,他坐在櫃臺後面,讓她站在前面。他說賬不對,讓她對賬。她說沒有錯,他說錯了。她站在那裏,手裏攥着賬本,等着。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那只手粗大,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虬結,像老樹根一樣盤踞着。那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像一塊濕透的木頭壓下來。她的肩膀猛地一縮,但沒有躲開。
“你女兒走了,你一個人,不寂寞?”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着酒氣。“要不要我來陪你?”
慶子沒有說話。她的眼睛看着櫃臺上的賬本,瞳孔縮着,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不會回來了。她去了東京,拍了電影,不會回來了。”他的手從肩膀滑到胳膊,五指收攏,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細,他幾乎能攥住。慶子的身體僵了一下,膝蓋在櫃臺
“你放開我。”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硬。
他沒有放。他的手更重了,捏得她胳膊疼,骨頭像是要被掐碎。
“你女兒走的時候,你幫她跑的。你打的電話,你求的那個攝影師。”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輕飄飄的調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冷冰冰的、帶着威脅的寒氣。他的眼睛眯起來,瞳孔裏映着那盞昏黃的燈。“你以為我不知道?”
慶子擡起頭,看着他。那張臉她看了十幾年。剛開酒肆的時候,他還算年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看着還算和善。現在老了,臉上的肉松了,顴骨突出來,笑起來的時候只剩下皮動,眼睛不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泥潭,你看着它,會覺得自己的腳正慢慢陷進去。她以前怕他。現在也怕。
“是我打的,”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我讓她走的。”
他的手松了一下。慶子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櫃臺上,木頭的棱角硌着她的腰,疼。她站在那裏,看着他。他沒有追過來,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慢慢翹起來,像在笑,又像不是。那弧度是向上的,但眼睛裏的東西是向下的,往下沉,往暗處沉。
“你以為她走了,你就自由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小孩,“你欠我的。你女兒也欠我的。她從小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以為那些都是白給的?以後她賺的錢,都是我的。”
慶子沒有說話。她想起那個晚上,潮子在樓上洗澡,水聲嘩嘩的。她端着盆上樓,看見他站在浴室門口,一動不動。他轉過臉來,那張臉上的表情,她這輩子都忘不了。比那些更髒。比那些更讓人想吐。她把潮子拉進房間,鎖了門。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聽着隔壁的動靜。天一亮她就去郵局打了那個電話。她求森本先生,求他救救她的女兒。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也是最怕的事。
“她不會回來了。”慶子說。聲音很穩,穩穩當當的,像釘子釘進木頭裏。“她不會回來了。你死了這條心。”
田中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張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一張紙,紙好笑的事。
“她會的,”他說,“她是你的女兒。她像你。你走了也會回來。她也是。”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欠我的,她欠我的,你們跑不掉。”
慶子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走廊很暗,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了幾下,然後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她慢慢蹲下來,靠在櫃臺上。櫃臺的木頭貼着她的背,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只是蹲着,把臉埋在膝蓋裏。哭聲壓在喉嚨裏,變成一串悶悶的、像從水裏冒出來的氣泡。
她不想讓潮子回來。不,是一定不能回來。這裏不是她的家了。這裏是牢籠。她才把女兒送出去,不能再讓她回來。她寧願自己爛在這裏,也不能讓潮子踏進這個門。
作者有話說:
明天繼續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