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接住了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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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他接住了潮
西河皺了皺眉,走到兩人面前,看了看桐生手背上的傷口。不算深,但血還在滲。“先處理一下。今天就到這裏。潮子你陪他去找一下醫護人員。”他說完這句話又停了一下,看了看潮子的表情——她正盯着桐生手背上的血,臉上的顏色退得很乾淨。西河猶豫了一瞬,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回了監視器後面,低聲跟場記交代下一場戲的布景調整。
醫護人員在片場的另一頭忙別的事,道具組說醫藥箱在化妝間裏。潮子走到桐生面前,聲音有些緊:“我陪你去。”
“不嚴重,我自己去就行。”桐生用另一只手按住傷口,血已經不怎麽流了,只是手背上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着細細的血珠。
“是我劃的。”潮子說。她的聲音不高,但尾音在發抖,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松開。她盯着他的手背,眼眶慢慢地紅了,眼角泛着一層薄薄的水光,下睫毛已經沾濕了一小片,鼻尖也跟着紅了。嘴唇動了動,想再說一句“對不起”,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氣音。
桐生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推辭。
化妝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桐生坐在化妝臺前的椅子上,把手背朝上擱在桌沿。傷口大概兩厘米長,邊緣的皮膚微微外翻,在化妝鏡的燈光下看得格外清晰。潮子站在他面前,打開醫藥箱的動作有些急——金屬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化妝間裏格外響亮。她翻出碘酒、棉簽和紗布,手指不太聽使喚,從藥瓶裏抽棉簽的時候掉了一根在地上,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又抽了一根。
“對不起。”她低下頭,眼眶裏蓄着的東西終于掉了下來,落在化妝臺上,一滴,又一滴。她飛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拿起棉簽蘸碘酒。
“沒事。拍戲常有的事。”桐生的語氣很輕,跟平時一樣。他沒有看自己手背上的傷口,而是看她——看她紅着眼眶低頭去拿紗布,看她擦眼睛時手背上留下的濕痕。
潮子彎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把棉簽靠近傷口。她的動作很輕,輕到棉簽觸到傷口邊緣的時候幾乎沒有用力,只是貼上去,停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始塗抹碘酒,每塗一下,她就低下頭輕輕吹一口氣——小心翼翼的,嘴唇幾乎貼到他的手背,涼涼的風拂過傷口邊緣。
塗兩下,吹一下。再塗兩下,再吹一下。像是怕碘酒會刺痛他,又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來彌補那道口子。
她的睫毛垂着,每一次低頭吹氣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就輕輕掃過他的手腕。
她低着頭,一道聲音在她心底極深的地方低語:這道傷口是我的。我劃的。是我的。她立即被這聲音吓了一跳,手指猛地縮回來。
桐生看到的,只是她縮回手的那一下——太快了,不像是在擦藥,像是在逃避什麽東西。
“在想什麽。”他問。
潮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的手背,看着那道被自己的撥子劃出來的傷口。
她想起剛才在鏡頭前面撥子打下去的那一瞬間,她打出第一下的時候,心裏有過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只有十分之一秒,甚至都算不上念頭,只是一道比念頭更快的閃光。但現在那道閃光重新浮上來,她看清了它的樣子——是滿足。
她為他塗藥時反複地繞圈、反複地吹氣,想多看一會兒那道傷口。想多碰一會兒他手背上的皮膚。
她知道那是誰的想法。不是浜田潮子。浜田潮子不會在弄傷別人之後感到滿足。是春琴。
她把棉簽放下,拿起紗布,開始往他手上纏。紗布繞過虎口,繞過掌心,繞了兩圈。她的手指很穩,但纏到第三圈的時候紗布歪了,她拆開重新纏。低頭纏了很久。不是因為疼惜,是因為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潮子。”
他把手從她手裏輕輕抽出來——紗布才纏了一半,松松地挂在他虎口上。他把手擱在椅背上,沒有讓她繼續纏,而是低下頭,從下往上去找她的眼睛。
她不肯擡頭。睫毛垂着,呼吸很淺,手指還維持着剛才握紗布的姿勢,僵在半空。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托住她的下巴。她的皮膚是涼的,下巴在他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她把臉擡起來了。
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挂着還沒乾的淚痕,鼻尖也紅着。但真正讓他心口收緊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盈着滿滿的水光,水光底下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迷茫,像一個人在霧裏站了太久,忘了來路;依賴,像她知道他是這間屋子裏唯一不會傷害她的人;還有一絲極細極微的、藏在瞳孔深處的恐懼,恐懼自己真的會消失,恐懼浜田潮子這個人會被春琴吞掉,再也找不回來。
在片場裏她要強得刀槍不入,但此刻在這間化妝間裏,那層堅硬的外殼全碎了,碎得乾乾淨淨,露出來的是一顆還在跳動的、柔軟的心髒。她看着他,不是春琴看佐助的那種居高臨下的确信,是潮子看桐生的那種——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接住,但還是在看,還是在等。
他托着她的下巴,沒有松手。他的拇指輕輕擦她下颌的弧線,像在确認面前這個人是真實的、是存在的。
“你是潮子,”他說,聲音很低,但他讓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她眼睛裏的那片水光中,“不是春琴。”
“春琴這個角色很難。比初江難得多。你今天演得很好——不只是我這麽說,西河導演看完那一條,站起來的時候耳機都忘了摘。”他笑了一下,很短,淺得像是嘴角被記憶中的什麽事輕輕拉了一下。“但我也知道你今晚回去會把今天每一個鏡頭翻來覆去地想。想你打我那一下,想你是怎麽想的。”
“所以我想說的只是——你辛苦了。”
這句話很輕。比剛才所有的話都輕。但他說完之後,化妝間裏的安靜變了。不再是那種繃緊的、需要被打破的安靜,而是慢慢松弛下來的、可以呼吸的安靜。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水光還沒退,但不再是剛才那種讓他心口收緊的迷茫——她在聽,在努力把焦距對準他。
“把握分寸是工作裏的事。”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慢,像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探路,“收工之後,你不用一個人扛。如果心裏有什麽理不清的,可以跟我說。不用自己悶在房間裏想一整夜。”他頓了頓,拇指在她下颌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松開手。“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不要把春琴帶回旅館。”
潮子看着他。他的臉在化妝鏡的燈光下輪廓分明,那雙眼睛還是她在《潮騷》片場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溫潤的、安靜的,不急着要任何答案。
她想起他在碼頭邊說的那句“下次見”。那時候她以為“下次”只是一句客套。現在她知道了,“下次”是他在等着她,從初江到春琴,從那時候到現在,他一直在等。但他說出來的只有“不要把春琴帶回旅館”。好像把一個人從戲裏拽出來,是他能給的、最安全的好。
“我知道了。”她說。手指輕輕松開他的手,那只纏着紗布的、被她傷到的手,從她掌心裏慢慢滑出去。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空了。
她嘴上說着知道,但她知道,春琴沒有走。春琴還在她身體裏,比剛才更沉。因為桐生剛才說“我知道你是春琴”——他看到了春琴,就意味着她不是一個人在扮演。
春琴被兩個人同時确認了存在,就更難被關在片場的門外。
接下來的日子裏,她讓春琴留在了片場,留在了每一場戲裏。
又一場戲。室內,春琴坐在上座,面前放着三味線。
佐助正在給幾個來學琴的年輕女孩糾正指法——這是春琴交代的,女學徒的基礎練習由佐助來帶。佐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平穩的,在一句一句地教。然後是一陣輕笑。女孩子們壓低了的、拘謹的笑聲,混着衣料摩擦的悉索聲。
“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裏。”佐助的聲音。
女孩子們道謝、起身、木屐聲漸漸遠去。紙門拉開又合上。
春琴坐在原位,手指放在琴弦上,沒有彈。
“她們在笑什麽。”她說。
佐助轉過身來。“什麽?”
“剛才。你在教她們的時候——她們在笑什麽。”
“那只是……大概是看到我教琴的樣子覺得新鮮吧。沒什麽特別的意思。”
“沒什麽特別的意思。”春琴重複了一遍他的後半句,語氣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她微微側過頭,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但語調裏的溫度在逐字下降,“你是不是故意逗她們笑的?”
“我怎麽會呢。”佐助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慌張,他膝行着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那有什麽好笑的?對方是年輕的女孩子,一個個穿得漂漂亮亮的來給你看——嘴上不說,眼睛卻說了。要不然她們怎麽會笑呢。”她斜斜地靠着肘榻,一只手撐着下巴,表情滿不在意,甚至還挂着一絲笑。但那絲笑底下是冰——清澈見底的、不打算掩飾的嫉妒。她看不見那些女孩的臉,但她能在心裏給她們每一個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塗上最鮮豔的口脂,然後在想象裏把她們一個一個推開,推到她夠不到的黑暗之外。
“老師。”佐助的聲音沉澱下來,像水裏的沙忽然全都落到了底部。“我眼裏的女人,就只有老師一個。從來沒想過第二個人。老師為什麽這麽說我呢?”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頓裏,有一種沉下去的、不再掙紮的力量。
“既然老師擔心,從明天開始,我就不再收年輕女子。這樣就不會接近她們了。”
“其實你不用那麽做。”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清涼平穩的調子,但尾音往上飄了一點——控制不住地、微微地往上揚。她自己大概沒察覺到。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在聽。佐助說“不收了”——這三個字是沉甸甸的,落在黑暗裏,比任何恭維都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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