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健一郎,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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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健一郎,你
健一郎的父親站在門口,叼着煙,眼神平和,似乎對潮子的到來并不驚訝。他朝海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說健一郎這個時間應該在海邊。
她沿着通往海岸的小路往下走。石子路硌着她的腳底,海風從正面灌過來,把她的短發吹得亂七八糟。
她在想,這個時間在海邊,他每天到這裏來只是坐着看海?是不是在看東京的方向,還是在想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欠他一個解釋,但她不知道怎麽開口。說“我有喜歡的人了”?太殘忍了。說“你不要等我了”?太像施舍。說“我們還是朋友”?太輕了。
她什麽都說不出。她只是往下走,往海邊走,往那個她離開三年、卻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地方走。
沙灘上空無一人。只有一件疊好的工裝,安靜地放在礁石上,像一張沒有寫地址的明信片。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件衣服是健一郎的。她把手裏拎着的鞋放在沙灘上,赤着腳往前走。
海面上有一個人在起起伏伏,那張堅毅俊朗的臉在暮色裏時隐時現——是健一郎。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游向大海深處,看着那顆高昂的頭,看着那個起起伏伏的身影在浪裏時沉時浮。
夕陽的血色鋪在海面上,碎光流動着,像無數片被撕裂的金箔在波浪間浮沉。那孤獨的景致,讓她有一種落淚的沖動。
看着看着,他忽然不見了。海面很平,夕陽的碎光還在流動,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她等了一會兒。一秒,兩秒,三秒,五秒,十秒。那片海面依然平靜,只有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沒有人冒出來,沒有人打破這種靜谧。
“健一郎?”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海浪聲,風聲,她的心跳聲齊鳴。
“健一郎!”
她往前跑了兩步,海水沒過腳踝,沒過小腿。她盯着那片海面,等那個頭冒出來。一秒…兩秒…三秒。海面還是平的。
她脫掉外面的襯衫,扔在沙灘上,然後一頭紮進了海裏。
海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十月駿河灣的水裹着她的身體,像無數細小的針尖刺進皮膚。
她不管,她拼命地劃水,手臂一下一下地往前伸。裙子濕透了,貼在腿上,像有人在拽她,她沒有停。
夕陽在慢慢消失,天邊的橘紅色正一寸一寸地被灰藍色吞掉。她游出一段,停下來,四處張望。
“健一郎!”她的聲音帶着哭腔,被海風吹得散了一半,“健一郎!你在哪兒!”
四周只有海水的流動聲,她繼續往前游,手臂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急促。
她幾乎是在哭喊了,那個名字從她嘴裏一遍一遍地蹦出來,像是她唯一會說的詞。海水灌進她的嘴裏,鹹的,澀的,和她臉上的淚水混在一起。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水聲。她轉過身,健一郎從水面冒出來,頭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着他的臉往下淌。他看着她,那雙眼睛在暮色裏很亮,像剛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潮子。”
她愣了一瞬,然後她游過去,幾乎是撲過去的。
她伸手捶他的胸口,一下,兩下,三下,力氣不大,但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做什麽!為什麽要悶在海裏!”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我以為……你要死了……”
然後,她用力把嘴唇貼上了他的臉頰,又由臉頰滑動到了脖子。這不是吻,她只是在确認,确認他還在這裏,确認他還活着,确認他沒有從海面上消失。
她的嘴唇貼着他的皮膚,涼涼的,鹹鹹的。他伸手摟住她的腰。她靠在他懷裏,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
他們從海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潮子的白裙子濕透了,貼在身上,薄薄的布料幾乎成了透明。水順着她的發絲往下滴,沿着脖子、鎖骨、手臂,一直流到指尖。她沒有遮,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健一郎。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向別處。他彎腰撿起那件疊好的工裝,抖開,披在她肩上,布料粗糙,帶着機油的味道。
他們走進海邊那間廢棄的小木屋。角落裏堆着幾捆乾柴。健一郎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着乾柴,火光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晃來晃去。
潮子蹲坐在火邊,雙手抱着膝蓋。水珠從她的發梢滴下來,落在乾燥的沙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白裙子貼着身體,玲珑的曲線在火光裏若隐若現。
健一郎背對着她,蹲在門口,望着外面的海。他看不見她,但她能看見他的背——寬寬的,黝黑的,肩胛骨的線條在火光裏明明滅滅。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寬,脊背像一堵牆,能擋住海風,能擋住海浪,卻擋不住她即将離開這件事。
“健一郎。”她說。
他沒有回頭。
“我回來了,你不想看看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為什麽離我那麽遠?”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讓他看她,也許只是因為他差點在海裏消失的那一刻,她怕極了。
而在木屋裏的這一刻,她沒有想清源,沒有想東京,沒有想任何未來。她只想到他,只想讓他看清她,只想讓他抱她,只想讓他知道她回來了。
那個人是健一郎——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裏閃過,她沒有抓住,也不敢抓住,她沒想後果,她只是怕了。
怕他沉進海裏再也不出來,怕她游過去的時候只剩一片空蕩蕩的海面。
如果那個人是健一郎,如果他此刻轉過頭看她,如果他伸手把她拉近——她不會躲。她甚至願意,把自己交給他。只要,只要別讓他從她的生命裏消失。
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因為,”他的聲音很低沉,沉到幾乎被海浪聲蓋過去,“我怕自己看了,就再也沒辦法讓你走了。”
潮子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潮子。”他說,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你馬上就要回東京了。我……我只有這個漁村,只有造船廠學徒的身份,只有這個什麽都不變的地方。如果我看了你,我就有了不該有的念想。我就會想,也許你還能留下來。但我知道,留不住。”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所以我不敢看。我怕看了,自己會變成你的負擔。”
潮子站起來。水從她的裙子下擺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乾柴旁邊。她走到他身後,伸出手,從背後摟住了他。她的手環着他的腰,臉貼着他的後背。他的皮膚是涼的,被海風吹了許久的涼。
“你不是我的負擔。”她的聲音悶在他後背的肩胛骨之間,“從來不是。”
健一郎的身體僵住了。
“你看着我。”潮子說。他總是這樣,他不要她回報什麽,他甚至不需要她記得。他只是站在那裏,像這個漁村的海岸線一樣,永遠在那裏。浪拍過來,它在那裏,浪退下去,它還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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