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次再一個(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76章下次再一個
潮子這天拍完戲,卸了妝,換了身素色和服,坐在屋篷外面等。天城山的暮色從山谷底部往上漫,她往山路方向看了好幾次,沒等到人。
凜來天城山的這幾天,每天晚上都會陪她走下山坡,去山下那個叫湯之島的小酒肆吃晚飯。
他總說自己是來采風的,但對山下哪家店的山葵飯最地道、哪家的烤香魚用的是當天溪裏現撈的魚,比她還清楚。
天城山一帶最負盛名的便是現磨山葵與鹽烤香魚,還有野豬肉味噌鍋和用天城清冽溪水做出的手工蒟蒻。
他第一次帶她去那家百年老鋪,她看着老板把新鮮山葵根在鯊魚皮磨板上慢慢研磨,磨出淡綠色的泥,抹在熱米飯上,再把烤得焦香的香魚卧在旁邊。她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他在對面看着,把自己的那份香魚也推到她面前,說“我不愛吃魚”。
她最近開始習慣了晚飯有他坐在對面。收工之後往山路方向看一眼變成了本能的動作。
唐十郎看着潮子從屋篷裏走出來。她往山路方向看了幾眼,走回屋篷坐下,過了一會又站起來,走到屋篷外面,踮着腳往遠處看。
唐十郎知道那小子下午扛着攝像機就出去了,說是要拍森林古道,赤栴檀和山毛榉的原始林,還有一棵樹齡四百五十年的太郎杉,還要拍雨後青苔的特寫。去了快四個小時了,太陽已經快沉到山脊以下,山裏的溫度正在往下掉。
他心裏盤算了一下,天黑之後山路難走,濕滑的苔藓、裸露的樹根、藏在落葉底下的石縫,還有這山裏确實有熊,他不想說出來吓她。
“潮子。”他走到她旁邊,“去找找那小子吧。天快黑了,別讓他摔了還賴在溪谷裏等我們擡。”
他拿起手電筒,率先往山路方向走。潮子迅速跟上來,接過他遞來的另一只手電筒。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潮濕泥濘的山路裏。
她知道天城山有熊出沒,林業工人上個月還在淨蓮瀑布附近看到過母熊帶幼崽的足跡。這裏雨水充沛,山路濕滑,青苔
他帶着那臺三公斤重的攝像機,萬一踩滑了——他把設備看得比命還重,摔下去的時候第一反應肯定是護鏡頭,不是護自己。他去了太久了,久到太陽已經沉到山脊以下,山林深處的黑暗正在一寸一寸吞噬餘晖。
手電筒的光柱在林間晃動,潮子和唐十郎已經走出片場範圍,沿着通往太郎杉的古道往上攀。四周只有他們踩在濕泥上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貓頭鷹的低咕,短促地劃過寂靜,又沉入更深的靜默。霧從山谷深處漫上來,手電筒的光穿不透幾米就被彈回,冷杉的枝梢在霧裏時隐時現。
潮子的球鞋踩在泥濘裏發出黏膩的聲響,光柱在黑暗中晃動。
她的心髒一下一下撞在胸口,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同一個念頭:凜那麽聰明,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山風灌進來,涼得她打了個顫。
他們走到了古道的急彎處,左邊是濕漉漉的岩壁,右邊是望不見底的斜坡,樹根從石縫裏拱出來。
這時,從手電筒晃動的光柱盡頭,一個身影從霧裏走了出來:一瘸一拐,渾身泥濘,肩上扛着那臺攝像機,鏡頭碎了,機身沾滿青苔和泥水。
唐十郎先迎上去。“你這小子……”他伸手扶住凜的肩膀,低頭看了一眼他大腿根部綁着的襯衫碎布,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和泥土混在一起。
他把凜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嘴上刻薄,手底下卻穩穩地撐住了他的重量。
“攝像機摔壞了?行,這趟采風成本不低。你要是摔的是腿不是鏡頭,我還能誇你一句理智尚存。可惜你摔的是鏡頭,腿也沒保住。”
潮子站在原地,手電筒的光照着凜的腿。襯衫碎布綁得粗糙。腿上傷口邊緣露出來,還在往外滲血。她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晃。她沒說話,只是走到他另一邊,把他的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回到屋篷,唐十郎拿來急救箱。潮子讓凜坐在廊沿上,自己蹲下去,解開那條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襯衫碎布。傷口露出來:小腿上一道十幾厘米的長口子,邊緣不規則,是被鋒利的岩角劃開的,邊緣泛着粉紅色的嫩肉。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頓住,然後拿起鑷子夾了消毒棉,輕輕按在傷口邊緣。血痂被藥水泡軟,混着泥土往下淌。她鼓起腮幫子,輕輕吹着。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風,只有一點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皮膚。
凜低頭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手指沾着碘酒的淡棕色,發髻散了半邊,碎發垂在耳朵前面。她低着頭,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傷口上,睫毛在微微顫動。
自己滑下去的時候,他在拍太郎杉,那棵巨木的樹冠插進霧裏,樹乾粗得三個人合抱都圍不住。林間的古道上鋪滿青苔,雨後的光線從葉隙漏下來,像被打碎的翡翠。
他往後挪了一步找角度,右腳踩上一塊被青苔覆滿的石頭,那塊石頭是松的。重心一滑,整個人連攝像機一起摔下斜坡。他第一反應是把攝像機抱在懷裏,脊背撞在樹乾上,腿被岩角劃開。爬起來的時候腿已經不聽使喚,血順着小腿往下淌,染紅了旁邊的苔藓。
他坐在溪谷裏,把襯衫下擺撕成條,綁在大腿上止血。攝像機鏡頭碎了,機身還在。他把機器扛在肩上,咬着牙往上爬。每一步都是鑽心的疼,受傷的腿不能承重,只能靠另一只腳和兩只手抓着樹根往上蹭。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他不敢看傷口,不敢停下。
他滿腦子都是潮子,知道她會在天黑之後站在屋篷外面等他,他不能讓她等得着急,他得在天黑之前回去,回到她身邊。
現在她蹲在他面前,鼓起嘴唇,輕輕吹着他的傷口。她靠得很近,他能看見她鼻尖那顆微微顫抖的小痣,看見她睫毛上還沒乾的淚痕。傷口很疼,但她的呼吸拂過那片火辣辣的皮膚時,他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在擔心他。他在她心裏,還是有一席之地的。雖然不是男主角的位置,不是戀人,但這是一個她能為他掉眼淚、為他發抖、為他沖進夜霧裏的位置。這些年,從暗房走到片場,畢業作品走到天城山,終于在這裏落下了一小塊影子。
唐十郎把手插在褲袋裏,轉身走到屋篷外面,把這片檐下留給了他門之間的沉默。
潮子把最後一圈紗布繞好,打了一個結,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紗布邊緣,确認不會松開。她擡起頭看着他,眼眶還泛着紅,語氣比平時認真得多:“凜以後絕對不可以一個人去外面采風了。”
凜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這次是意外”,“青苔那塊石頭是松的,誰踩上去都會滑”,想說“我以前一個人爬過更難的山,從沒出過事”。
但他看見她眼眶底下還沒乾的淚痕,就把那些話全部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說,“下次會帶人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臺擱在旁邊的攝像機,鏡頭碎了,機身磕出一個凹痕。“可惜那個鏡頭了。”
他把手放在機身上,手指摸了摸凹痕的邊緣,這臺攝像機是德國産的,他攢了好幾個月的錢。
他偏過頭看着攝像機,語氣裏有一層遺憾,“今天那個青苔特寫的角度很好。光線從葉隙漏下來,打在石頭上,青苔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水膜,反光像碎玻璃。我還沒來得及按下按鈕。”
潮子把紗布結按緊,擡起頭看着他,眼眶還紅着,但語氣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輕柔的擔心了。
“你摔下去的時候是不是護攝像機了?”她眉頭擰起來,“下次要蜷起身體保護自己……”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咬着嘴唇改了口,“不,絕對沒有下次了。”
凜靠看着她那張又氣又急的臉。她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鼻尖那顆小痣随着她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他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好笑,他很久沒見過她這樣對他說話了。
“潮子。”他說。
“嗯?”她揚起臉,還在生氣。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像什麽?”
“像老虎。”
她愣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了。他居然還笑得出來!她蹲在這裏給他處理傷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卻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說她像老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