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織光時代 我的愛不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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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上一頂大草帽,準備出門去,這次麗飒又笑她:“感覺你現在已經完全融入這個地方了,和原住民一個氣質了。這裏确定是第一次來嗎?”
“大島是第一次來,歐胡島的話,小學時跟家裏人來過一次,不過時間太久,已經沒有多少印象了。”
麗飒擺手,一臉嫌棄:“歐胡島不靈,那個地方被日本人占領了。一出門,全是日本人,根本沒法溝通的。”
雖同住一棟房子,兩人卻各忙各的,鮮少一同出門。麗飒最近熱衷普拉提,每天上午請私教上門指導,随後是長時間的游泳。下午她會處理一會兒工作,打幾個電話。而餘下的時間便坐在露臺上喝咖啡,眺望遠處的海浪。若游客稀少、風平浪靜,她也會去海邊走走。唯獨晚餐,她一定會等諸靈一起。
一個長條桌,兩個女人各坐一頭,吃着飯,聊着天,有時也喝喝酒。
她們聊什麽,家裏的幫傭kai聽不懂,她唯一能聽懂的中文詞語就是自己的名字“大海”,不過卻隐約明白,能讓麗飒神情如此愉悅,鐵定不是買菜做飯、吃喝拉撒等瑣事。直到某次耳朵裏捕捉到一個鼎鼎有名的畫家名字時,恍然大悟。哦,果然是藝術。跨越半個地球跑到夏威夷來談藝術,兩位東方女士好風雅,也好厲害的。
kai心裏暗忖,這個年輕朋友在麗飒心裏,似乎有着非同一般的份量。把這個像小精靈似的漂亮女孩帶回家的那天,麗飒甚至特意跑到附近的果林裏,摘回兩顆新鮮的木瓜和檸檬,親手把木瓜切開,擠上鮮檸檬汁遞過去,叫女孩子嘗嘗味道。女孩子說很特別,很喜歡。麗飒滿面欣喜,從那之後,每頓早餐,必然會上一盤現摘的木瓜與檸檬。
諸靈每天外出,将島上轉悠了一個遍,風景都看盡後,麗飒開始帶她去打高爾夫。諸靈對高爾夫并沒什麽興趣,但麗飒的那些朋友特別有意思,姑且跟着,湊個熱鬧。
麗飒的本地好友裏面,其中有醉心詩畫的大地主,有熱愛藝術的風雅官吏,也有時常出現在電影銀幕上的熟面孔。這天,一場球打完,一行人回到俱樂部的餐廳落座用餐。這家俱樂部配有酒窖和儲酒櫃,專門為會員存放葡萄酒。麗飒去挑選存放在這裏的佐餐葡萄酒,特意叫諸靈跟在自己身邊。
諸靈見儲酒櫃中的幾瓶紅酒的貼牌與衆不同,市面上從未見過,便拿起來瞧了一瞧,麗飒笑着跟她說:“這個是我自己酒莊裏的酒,我愛酒,前幾年索性自己買了個小酒莊,産量不高,但酒還不錯,極易入口,到下半年葡萄采摘季,到時帶你去看一看。”
諸靈不無驚訝:“有在市面上銷售嗎?”
麗飒擺擺手:“太麻煩了,我自己儲存起來慢慢喝,多出來的全部送朋友。”選酒的時候,又笑着跟諸靈說,“你高夫爾再練一練,等明年再過來,到時你也挑幾瓶喜歡的酒存放在這裏。”
諸靈微微笑了一笑,沒有接話。
二人逐漸熟悉之後,麗飒開始向諸靈談起自己的工作及過往人生。
“我本來是學的是服裝設計,後來意識到自己的興趣在于珠繡,所以在大學畢業後,我決定重新開始學習。當時家裏讓我回去相親嫁人,我不願意,執意留在國外發展。那時自己一無名氣,二無資本,可說一無所有,有的只是一雙手和滿腔勇氣。為了推銷自己的作品,我把自己的作品寄往各家服裝設計工作室,詢問他們是否考慮合作。”
說這番話時,諸靈離開上海已整整兩周,此時她與麗飒已抵達法國巴黎。
麗飒工作室在巴黎市區,但她本人長居郊區一個寧靜的小村莊,距離巴黎市區一小時車程的樣子。她家房屋前有一片橄榄樹林,一條清淺的小河順着林邊慢悠悠穿村而過。整個村子沒幾戶人家,安靜得可怕,同樣也很美。
“一次次被拒絕,一次次去争取,我對自己始終充滿信心。就一直寄,一直問。直到有一天,我的作品被一位知名設計師看中,從此開始與他合作,漸漸在業界打響了名氣,才有了今天的一切。”說到這裏,麗飒令司機停車,擡手叫諸靈看村口一個指路牌。
諸靈擡眼一瞧,一株梧桐樹上挂着一個很正式的指路牌,上以英、法兩種語寫着“那位中國設計師居住在此,請往前走”,文字後面,跟着一個箭頭。
諸靈看清的同時,瞬間瞪大了眼,眸底閃爍着難以置信的光芒,仿佛正凝視着一枚熠熠生輝的奧運會金牌。麗飒将她的表情看在眼裏,嘴角噙着淡笑,眉梢眼角悄悄漫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小得意:“我搬到這裏以後,經常有人到這裏找我,有做客的朋友,有來拜訪的生意夥伴,問路的人多了,他們就專門做了這樣一個指示牌。”
諸靈心中既有喜歡,也有仰慕,凝神看去,口中輕輕念出:“那位中國設計師居住在此……真好。”
麗飒笑着嘆氣:“這幾十年,自己一路打拼,一路匆匆向前,幾乎沒什麽心境和時間往回看,等一回神,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這個年齡,說不定下一個路口,就有個死神埋伏在那裏,是時候為身後做打算了。”
麗飒胸口湧動莫名的感傷,輕輕嘆了幾口氣,回過神來,轉臉朝諸靈看了幾眼,心中喜悅,面上重新湧現笑容:“也許過個幾年,等我不在的那一天,這個指路牌會換做‘那位中國著名藝術家埃莉諾居住在此’了。”
麗飒半開玩笑地說出這句話,然而眼中認真神色卻令諸靈心頭莫名一跳,幾乎是立刻就搖起了頭:“不敢不敢,我一輩子都到不了您的高度。”
“為什麽還是老是您您您,以後直接叫我麗飒就好。”說到這裏,忽而溫柔一笑,“或者叫我阿姨也OK。等你時差倒好,安頓下來,我為你安排教師,開始學習法語。”
既然到了法國,自然要學習法語。諸靈點了點頭:“知道了,然後呢?”
“然後我們可以在巴黎開一家花藝工作室,重新組建一支花藝隊伍。也可以投資一家花藝餐廳,我去年在東京一家花藝餐廳用餐,體驗很好,親近大自然和植物的貫穿始終。我覺得,要是你來經營管理這麽一家餐廳,以你sense,絕對能做得更好。當然,你也可以留在我身邊,今後為我管理工作室。”
“但是我對珠繡一竅不通。”
“不論作為設計師,還是花藝師,臺下的十年功固然重要,但審美和熱情才是整個工作的靈魂。你有審美和熱情就好,需要動手的工作,交給別人去做。不過這個不急,你先學好語言再說。正好趁這段時間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麽。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一切太過順遂,太過完美,感覺反而有點不真實,像做夢的感覺。不過轉念又想,順遂總比不順好,這樣一想,心情明朗起來,于是鄭重道謝:“謝謝你。”
“小elli,你不明白,我真的很喜歡你。”麗飒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目中溫情脈脈,“我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麗飒的家隐在村落裏,不是那種傳統的石砌鄉間老宅,而是一棟極具設計感的現代建築。上下兩層的空間裏,牆體用了大面積玻璃,采光格外通透,像一座藏在鄉野裏的小型藝術展館,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名家之手。
出來歡迎主人歸家的,是家裏的廚娘兼管家。廚娘應該是麗飒最為倚重的心腹,見着麗飒的面,就叽叽咕咕做起了彙報,說的是法語,諸靈半句不懂。但應該是不怎麽令人愉快的事情,因為說和聽的兩個人面色都不怎麽愉快。
諸靈被引入一樓客房裏休息,打開行李,找出舊手機充電。她在夏威夷換了新手機和號碼,舊手機已關機多日,想看看是否有遺漏的重要信息,并順手将新號碼發給阿倫。阿倫幫她養貓,答應今後時常給她發貓咪照片。
舊手機剛連上網絡,瞬間彈出一堆未讀消息,草草浏覽了下,沒發現霍世澤的,心內如釋重負。去檢查最近通話記錄時,卻忽然想起手機此前一直關機,怎麽可能會有來電記錄?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的糊塗,索性把消息一股腦删除了,同時關機,取出電話卡丢到一旁。
休整完畢,廚娘來請,午飯時間到了。午飯是法餐,列席的依舊是兩個關系日益親密的女人。
開胃香槟上來,兩個女人共同舉杯,共祝旅途的圓滿結束,同時也為她們嶄新的友誼與合作拉開序幕。鋪着亞麻桌布的餐廳裏,各個角落都有鮮花點綴,日光透過窗沿落在身上,場面溫暖又動人。
一杯香槟下肚,冷盤熱盤上來幾道之後,麗飒心情愉悅,向諸靈介紹起菜品來了。喏,這道是法式焗蝸牛,是法國大餐的标志性菜品。這道是法式煎鵝肝,啊?你不愛吃?為什麽?這可是世界三大美食之一。哦哦,确實确實,的确是一道有争議的菜品。殘忍是殘忍了點,但是美味啊!
兩個親愛的朋友談笑風生間,客廳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那是一張陌生的年輕女人面孔,着淡藍色工裝,像是專業看護一類的人物。女看護推着個輪椅,悄無聲息地滑至近前。
一名年輕男子靜坐于輪椅之上,面色蒼白如紙,栗色的長卷發柔順地垂落在肩際。他的輪廓帶有西歐人的特征——深邃的眼窩與菲薄的嘴唇,唯獨那雙漆黑的眼眸,顯露出中國母親的血脈印記。乍看之下,他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眉宇間卻沉澱着超越年齡的沉郁,隐隐透着一種神經質般的緊繃感。
諸靈一瞬明白,眼前此人,應該是廚娘與麗飒煩惱的根源。
麗飒向年輕男子招招手:“夏爾,我的孩子,快到媽媽身邊來。”
此刻,這位女權主義者的目光充滿柔情與憐愛,再無半分平日對外展現的冷酷、刻薄與不近人情,唯有如天底下所有母親一般的慈愛。
驚愕之下??,諸靈垂眸輕啜一口葡萄酒,借酒杯遮擋,不動聲色地斂去眼底的情緒。
女看護将夏爾的輪椅推到麗飒跟前,麗飒為他介紹諸靈:“這位埃莉諾,小elli,她從上海遠道而來,是媽媽的朋友,也是未來的工作夥伴,接下來會在我們家住一段時間,順便學學法語。”又為諸靈介紹他,“這是我的夏爾,Charles。哦,對了,他會中文。”
夏爾被推至餐桌邊,取過香槟酒瓶,自己為自己斟滿一杯,望着杯中淺琥珀色液體,眉間的陰郁頃刻消散,臉上浮現喜悅神色。随後,他舉杯朝向兩位女士,致以一段優雅動人的祝酒辭:“todayisagift,衆神羨慕我們,因為我們所擁有的每一天都因生命短暫而無比美妙。”話音落下,脖子一仰,酒杯見底,一滴不剩。
這對母子,一個整天死神埋伏,一個開口生命短暫。實在與衆不同,更透着一股詭異的趣味。
麗飒頗有些擔心地望着兒子,但不願當着客人的面掃他的興,便沒說什麽。夏爾連續兩杯酒下肚,手明顯顫抖起來。女看護端來一小碗褐色飲品,叫他喝了。飲品氣味不怎麽好聞,看上去像是什麽藥物,或許是補品。他不肯喝,女看護溫柔哄勸半天,他紋絲不動,神色漸漸煩躁起來。
結果麗飒趁他不注意,突然起身,托着他後腦勺,抄起小碗就往他嘴裏灌,他一個措手不及,反應過來後,全都咽了下去。
諸靈幼兒園生病都沒被大人這麽灌過藥,見他們母子相處情形,一時驚住。
夏爾被嗆到,大聲咳嗽,手中香槟杯險些掉地,諸靈坐他旁邊,下意識伸手去接,并輕聲問:“你還好吧。”
夏爾甩了下頭發,取餐巾拭去下巴上的藥汁,對她笑了一笑,面目極英俊:“我只是快要死了,但不要緊。謝謝。”
夏爾酒喝的太急,很快醉去。麗飒示意女看護将他推走,随後轉向諸靈,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你肯定覺得我的做法挺奇怪的,但對他這種孩子,不這麽來真的不行。他生性桀骜,難養難教,後來又出了一場事故,身心都受了重創,脾氣就更陰晴不定了。”
言及此處,麗飒輕輕嘆了口氣:“我這一輩子,靠着自己的頭腦、傲氣,以及一雙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人生當中的唯一挫折,就是生出這個兒子,他是我此生過不去的坎,是我至今攻克不下的堡壘。”又拍了拍諸靈的手,“如果他對你說什麽任性的話,或是亂發脾氣,你不用管他就是了。”
“好。”諸靈點頭。新朋友事業成功,可欽可敬。慈母情懷,更是令人動容。
巴黎麗飒的家裏,兩個親密摯友談笑風生,歲月靜好。而萬裏之外的上海,霍家卻是風雨欲來。霍太跟天塌了一樣,感覺有把利刃架到脖子上,寒氣逼人。因為霍總把他兩個女兒從海外召了回來,這可不是什麽好現象。
作者有話說:
狗血很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