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天师归位 第二百三十一章：十年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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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挪动就是不用！手上活计干完没事干是吗？赶紧把张三传唤过来，束脩那桩事还没了结！”
学徒被他骤然拔高的音量唬住，脚底抹油迅速退出去。
账房这下只剩钱多多孤身一人。他站起身，走到高高的木架下边，仰起头，视线牢牢锁在高处那个布袋包裹的账本表面。布袋表层蒙着一层薄薄灰蒙蒙尘土，他抬起袖子，伸手上去擦干净浮灰，手悬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没有把本子取下来。
“十年了啊。”
他喉咙滚动，声嘟囔，“我这边新总账都写完整整十本，可那本旧账本的最后一页，到现在依旧空空荡荡。”
暮色沉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神印阁。晚饭时分，三个人凑在一间屋子就餐。苏依次盛好三碗白米饭，分别摆放到桌面三个位置，白夜坐桌子左侧，钱多多座右侧，苏夹在中间。桌上简简单单摆三盘家常菜，清炒时蔬，炖嫩豆腐，还有一盘香气扑鼻辣椒炒肉，这盘肉直接放在桌子正中央。
钱多多拿起筷子，飞快夹两大块肉片塞进嘴，苏也夹起一块。唯独白夜筷子伸出去，中途拐了个弯，在青菜盘子里，一口肉都没有碰。
“你怎么不吃肉？”钱多多嚼着肉片，含糊不清开口发问。
“没什么胃口，不想吃。”白夜淡淡回复。
“不对啊，上个月聚餐，你还这道辣椒炒肉味道很不错。”
“那是上个月的想法。”白夜面无表情。
钱多多嚼着嘴里饭菜，视线来回在白夜、苏两个人脸上打转。苏拿着筷子，反复扒拉碗里青菜，扒拉来扒拉去，真正送进嘴里的菜叶，寥寥无几。
“不是我，你们俩最近状态全都不对劲。”钱多多干脆把筷子拍放在桌面，“白夜每天练完剑，就跑去山门那儿杵着，对着山下道路发呆，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起步。苏呢，天天熬一碗药摆窗台，眼睁睁等着药放凉，日复一日重复。再看看我自己，每到深夜躺下睡觉之前，控制不住非要翻一遍那本老账本，翻开之后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什么。你，咱们三个人，是不是都该抓几副药调理调理脑子？”
苏抬手，筷子不轻不重敲在他手背上：“就你需要吃药。”
“我讲真的！你瞅瞅咱们现在，神印阁规模做起来了，门下弟子源源不断，钱财积蓄也足够，世俗修仙门派该拥有的东西，咱们全都握手里了。可我心里头总空，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东西。”钱多多眉头紧锁，语气满是茫然。
“缺什么？”苏低声反问。
“我哪得准啊。”钱多多环顾饭桌，“就好比眼前这张桌子，你看，四个人规格的大桌子，现在就咱们三个人，三边坐满人，硬生生空出来一整个座位。”
白夜抬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空荡荡座位前面，还摆着一只干干净净，从来没有盛过饭的空瓷碗。
“当初采买家具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咱们就三个人，何苦买一张四人桌？”钱多多拿筷头轻轻叩击那只空置碗沿，当当轻响在屋内回荡。
苏沉默不语，低下头，把手里扒拉半天的青菜，慢吞吞嚼咽下去。白夜端起碗，仰头喝掉一口清汤，放下瓷碗。
“好好吃饭。吃完饭，记得把张三束脩那笔烂账彻底捋清楚。”白夜刻意转移话题。
“瞧瞧瞧瞧，直接岔开话题回避是吧。”钱多多嘟嘟囔囔，重新拿起筷子伸向辣椒炒肉盘子。筷子伸到半空，停顿一瞬，夹起一块油润肉片，径直放到那只无人使用的空碗当中，“行吧，没人吃，那我就先给你放这儿。”
那块红彤彤裹着酱汁的肉，安安静静躺在空荡荡碗底，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伸手去动它。
夜色更深，山风吹过树梢，呜呜声响从山谷外面传进来。
账房内，烛火摇曳，跳动昏黄光晕，把人影投射在墙上面，忽大忽。钱多多终究还是把那本蓝皮旧账本，从高高的架子上取了下来。
他干脆席地盘腿坐在冰凉地板，解开外层防尘布袋，泛黄纸页缓缓摊开。翻到最后的尾页，纸面上面留着一行当年写下，歪歪扭扭字迹：大哥，你欠我的灵石不用还了。
烛火跳动，那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钱多多目光死死盯住这一行字迹，呆坐许久。十年光阴一晃而过，这一页下半部分，一直大片留白。过去每一年，他取出这本账本，手里毛笔悬在纸面上无数次，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下去。
今年，他攥紧毛笔，笔尖颤巍巍终于接触到粗糙纸页，一笔一划，慢慢写出一行新的字迹：大哥，十年了。你还好吗？
写完，他盯着这行文字来回读两遍，越看越觉得矫情肉麻，当即打算用笔尖涂抹划掉。可毛笔马上就要碰到纸面，手又猛地缩回来。他伸出手掌，指腹用力在刚写出来的字迹上来回蹭，墨色被手掌摩擦晕开，字迹变得模模糊糊，但依旧没有彻底抹除干净。
“算了，就这样吧。”
钱多多轻轻合上账本，心翼翼套回防尘布袋，抱着本子，仰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明明窗户闩扣扣得严严实实，屋外一阵莫名山风席卷而过，窗户纸被气流冲击，噗噗噗不停震动作响。
钱多多猛地转头望向紧闭的木窗，外头黑漆漆一片，什么人影都瞧不见。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心底涌上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而千里之外，荒无人烟的黑岩戈，风沙无休止席卷大地，碎石子被狂风卷起来，砸在裸露岩石上噼啪作响。
此地没有草木，不见溪流，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灰黑色嶙峋怪石。两道黑衣人影半蹲在一块巨大岩石背后，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埋在阴影当中，只有下颌线条露在外边。
“消息确认无误，神印阁发展势头越来越猛，十年时间，门下弟子已经突破两百，白夜独臂剑术，现如今境界又往上踏了一步，苏炼药本事更是远近闻名，钱多多把门派财政打理得滴水不漏。”身材稍矮的黑衣人压低嗓音，风沙刮得他话都断断续续。
另外那个身形高大的人，指尖摩挲腰间一枚漆黑令牌，令牌表面雕刻狰狞凶兽纹路。
“十年蛰伏，他们根基已经扎稳。但恰恰就是现在，才是动手最好时机。”高大男人嗓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你有没有发现，神印阁内部，一直悬着一桩心事。三个人，心里都记挂着一个下不明的人。软肋摆在明面上，这就是咱们可以下手的突破口。”
矮个子黑衣人微微抬头，兜帽缝隙之中，一双眼睛闪烁算计光芒：“首领，咱们直接集结人手强攻山门吗？青石门楼，练功场，药房，账房，他们地盘看着热闹，可只要抓住那一份念想，不用打硬仗，就能搅得整个神印阁人心大乱。”
“强攻是最蠢的路子。白夜那柄剑，吃过苦头的人不在少数。正面硬碰硬，咱们徒增伤亡，得不偿失。”高大黑衣人抬手，接住空中被风吹过来的一粒砂石，指尖微微用力，坚硬石子瞬间化为粉末，“我们不必杀进去。我们只需要放出一点风声就够了。”
“风声？”
“散播消息，就那个消失十年的人，现如今还活在世间，只不过身陷绝境，被困在危险绝地求生。”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你猜猜看，白夜，苏，钱多多，这三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矮个子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压抑不住兴奋，声音压得更低：“妙啊！一旦消息传进山，不管消息真假，他们必然心神大乱。要么全员不顾一切冲出山门前去救人，门派内部直接空虚；就算按兵不动，三个人心里那根刺，也会彻底被挑动，内讧隐患直接埋下。到时候咱们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不过要拿捏分寸。消息不能太实，也不能太虚。半真半假，才最勾人。”高大首领缓缓站起身，狂风把身上黑色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安排几拨散出去的探子，分不同路径，慢慢把流言渗透向神印阁周边城镇，再一点点流入山门内部。不要急，十年我们都熬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几日。”
“明白！我连夜就去安排人手。”矮个子抱拳，刚打算转身消失在风沙里，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对了首领，还有一件事，近期我们安插在神印阁外围的眼线传回，阁内一个叫张三的弟子，因为五块灵石束脩跟账房闹矛盾，心中积攒怨气，或许可以尝试拉拢此人，当作埋在里面的一枚暗棋。”
高大男人闻言，嗤笑一声：“五块灵石就能心生怨怼？这种人，弱点摆在明面上，可以试着接触。但别寄予太高期待，人物，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只能当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不能委以重任。记住，真正杀向神印阁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那三个人心底，藏了整整十年的执念。”
戈狂风呼啸，黄沙漫天飞舞，两道黑色身影渐渐消融在灰蒙蒙风沙之中。
遥远的神印阁，账房之内烛火摇曳，钱多多抱着那本旧账本坐在地板，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们的算计，已经在千里之外悄然铺开。
山院饭桌之上，那只空碗当中，那块辣椒炒肉慢慢冷却，油脂凝固在肉片表层。
练功场旗杆底下，白夜往日练剑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悄无声息去到山门青石门楼边上，独臂立在晚风里面，目光遥遥望向山下漫无边际的山林。
药房窗台，倒扣碟子盖着那一碗早就凉透的汤药，安安静静摆在原处。苏倚靠门框，望着那一碗药，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十年安稳岁月看似热热闹闹，门派蒸蒸日上，所有人都以为日子就会这般继续走下去。
可谁都没有料到，平静的外壳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涌动。那些埋藏心底十年的思念，既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羁绊，也即将变成敌人瞄准的致命缺口。
倘若那则真假难辨的流言，哪一天真的飘进神印阁，他们三个人，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