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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完美尽数退场,记忆开始归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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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姐,"她站起身,把包挎到肩上,"0731那边,核查会查到什么程度?"

陆敏正在收台账,听见这话抬眼看她,沉默两秒才说:"十五号批次是常规调剂,本身工艺没问题。核查这次顺藤摸瓜,摸的是三十二号当年被压下来的工艺问题,顺着批次往来查,查到哪些人在中间签过字、转过手。0731的料是活人调剂,跟三十二号那条线不一定搅在一起,但既然在同一个申请人脸上挂过,核查组会把两边记录都调出来对一遍。"她顿了顿,"问到批次就照实说,问到来源人名字,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沈栀点头。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落地镜。镜子里的人平平地坐着,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既不讨好谁,也不衬托谁,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她把门拉开。

从三号室出来,走廊里比上午亮了一些。沈栀沿过道往大厅走,经过等候区时扫了一眼:周然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邵宏坐过的那排椅子空了,那个独自来的年轻男人也不见了,椅面上留着一只被落下的纸杯,杯里水还剩半杯,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韩笑在大厅入口处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接待室方向走:"核查组到了,祁闻在里面等您。"

沈栀点头,转身进走廊。接待室的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祁闻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接待室还是周三那间小屋,靠墙两张沙发,中间一张矮桌。朝北窗户透光差,屋里灯开着,发白的冷光照得人脸的沟壑比实际更深。祁闻坐在矮桌对面,平板夹摊开在膝上;他旁边多了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深灰夹克,面前摆着录音笔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看见她进来,抬眼点了点头。

"沈女士,坐。"祁闻说,"这位是核查组的宋老师,今天问话由她主问,我负责记录档案对照。流程您周三走过一遍,还是老规矩:如实陈述,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我们不诱导,您也不用替谁圆。"

沈栀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膝上,回执从内袋摸出来,放在手边桌面上。她坐定后先把手放平,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在裤子侧面蹭了一下。宋老师把录音笔按键按下去,红点亮了,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先核对基本情况。"宋老师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慢,"姓名,建档时间,目前回置进度。"

"沈栀。三年前十一月建档。"她一条一条答,"鼻部三条、笑部两条,上周三和今天之前分两次回置;今天上午眉骨、眼尾、下颌、面中四条,全部回置完毕。名下图层今天清零,像素全量归还。"

宋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抬眼看她:"今天回置之前,你接触过外部调配商邵宏吗?"

"周三下午,在五号回置室,他进来找过我一次。"沈栀把周三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她补了一句:"他留了名片,说转让窗口期到月底,让我改主意打电话。我没打,名片也没留。"

"除了这一次,他还通过别的方式联系过你吗?电话、短信、熟人转达?"

"没有。"沈栀想了想,"周三晚上我收到过一条核查组的短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宋老师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周三在大厅,你还见过他跟谁接触?"

"见过一个申请人,周然。"沈栀说,"他今天也在。邵宏上周找过周然,劝他把剩下三条轨的挂账权转让出去,周然没签。今天上午邵宏又在大厅后排找一个独自来的年轻男人谈话,推过一份表格,后面谈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那个年轻男人,你能描述一下吗?"

沈栀回忆了一下:"二十七八岁,穿深色夹克,短发,坐在后排靠窗第二个位置。我没跟他说过话。"

宋老师记下,合上半页本子,语气没有变化:"我说一件我们这边查到的事,你听着,看跟你知道的对不对得上。本周二,一名申请人在中心外部一间洽谈室,跟调配商邵宏签署了一份挂账权转让协议,转让标的涉及三十二号批次余量。协议走的是服务商私下通道,没在中心备案。"

沈栀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点。"三十二号不是已经冻结了吗?余量不能调配。"

"冻结是上周五下的内部通知。"祁闻接了一句,"通知只到中心内部和备案服务商,邵宏这种外部渠道有没有收到、什么时候收到,我们还在核。他可能赶在冻结生效之前谈成这一单,也可能根本不知道冻结的事,拿封存的余量做了一笔空买卖。不管哪种,这份协议本身有问题。"

"签字的人是谁?"沈栀问。

宋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答:"申请人信息我们正在核对,暂时不对外披露。我问你:你在中心这几次,有没有听别的申请人提过,有人被劝着签了转让、或者折价续期?"

沈栀想起周然的话,想了想才说:"周然跟我讲过,邵宏找他谈转让,还提过一种折价续期的说法,说少交点钱,但归属权让出去一部分,中心拿脸去接别的活。他问过中心,说没有这个业务。除此之外,我没听别人提过。"

"周然。"宋老师在本子上记下名字,"他的编号你有吗?"

"不清楚编号。他在一家店做形象顾问,今天来想续眉骨那条轨,最后没签。"

祁闻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应该是在调周然的档案。宋老师把笔搁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话题。

"沈女士,接下来问的是你本人建档之前的情况。你不用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

沈栀坐直了一点。

"建档之前,你做什么工作?住在哪个区?家里还有什么人?"

问题一个一个落下来,沈栀张了张嘴,却发现答不上来。

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账号后台、会议室、活动合影、直播间的补光灯,是这三年鲜亮的那一层;再往底下找,工作经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得看不清楚。

"我……"她停了几秒,声音有点发干,"我想不起来。"

宋老师没有催,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一件一件想。建档当天是谁陪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这句她答得很快,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应该是我自己去的。我记得那天前台让我填一张表,表上要填紧急联系人,我填了一个号码,是谁的,记不清了。"

"你记得自己为什么去建档吗?当初是谁介绍你去的,或者是看到什么广告?"

沈栀闭上眼睛,往记忆深处找。广告、经纪人、一场比赛、一条视频……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哪一个都落不到实处。她只记得某一天自己走进中心大门,前台冷气扑面而来,顾问把一沓样本册推过来;再往前,为什么要走进那扇门,中间那段是空的,空得像被人用橡皮擦过,连一点铅笔印都没留下。

"想不起来。"她睁开眼,"这三年我脑子里只留着后来的事:数据、评论、活动。以前的事……像被什么盖住了,今天脸刚清完,上午在回置室里冒出过一段屋子的画面,别的还连不上。"

宋老师和祁闻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沈栀却看见了,心里一沉。

"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宋老师转回来看她,"除了今天,以前有没有忘过什么事?熟人的名字,家里的地址,从前的旧友?"

"以前没往这上面想。"沈栀慢慢说,"我以为忙起来顾不上旧事。这三年别人跟我提起以前认识的人,我有时接不上话,人家说我变了,我也就顺着说忙忘了。现在回想,忘掉的比我以为的多。"

宋老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笔迹很密。"你这个情况,我记进问询笔录。回置之后出现的记忆松动、片段闪回,属于我们这次核查要留意的现象,会一并上报。后续碎片继续往外冒,不管是画面、声音、一句话还是一个地名,你尽量记下来,哪怕零碎,下次问话带给我们。想不起来的部分不要硬想,硬想容易乱补。"

"我脸上图层清零,跟我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有关系吗?"沈栀问。

宋老师顿了一下,措辞很慢:"外观图层挂在脸上,直接改的是样貌,不直接改动记忆。但一个人挂了几年图层,社交关系、自我评价、生活节奏全围着这张脸转,旧的自我被新的人设盖在底下,旧事沉得深,不是真被删掉了,是压在最浮。那层盖子是怎么盖上去的、盖了多厚,是不是只有人设这一个原因,现在还下不了结论,要等核查材料和后续恢复情况一起看。"

房间里静下来。沈栀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背上一层干纹,指节上是攥包带攥出来的浅印。这双手是她自己的,可以前干过什么活、写过什么字、握过谁的手,一样也想不起来。

"再问最后一项。"宋老师翻回前面的记录,"0731,十五号批次,你脸上挂了三年。关于这位来源人,你在中心听过任何口头说明、看过任何备注吗?"

"陆敏说过,0731是在世自愿调剂,同意书齐全,工艺干净。"沈栀说,"别的不知道。编号以外的名字、情况,没人跟我讲过。"

祁闻这时开口,平板夹抬起来,指着屏幕上一行被灰条遮住大半的记录:"0731这份调剂档案,我们这次复核注意到一个情况:同意书签署日期,跟你建档日期前后只差四天。按常规流程,来源人调剂在先,批次入库在后,申请人挂账再在后,中间该隔一段调配周期。你这一份,间隔短得不正常,我们正在核这个间隔里发生了什么。"他停住,把平板合上一半,"细节现在不能跟你讲,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沈栀抬起头。"间隔短,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宋老师接过话,语气仍是平的,"可能存在来源人和申请人被同一渠道集中对接的情况。具体是不是、对接的人是谁,核查还在走。你今天不用回答这个,记着有这回事。"

她把录音笔按停,红点熄灭,本子合上。"今天就问到这里。回执你收好,后续再有问询,我们电话通知。另外提醒一句:邵宏那边不管用什么方式联系你,都不要单独见面,也不要签任何东西,第一时间联系中心档案科或者我们核查组。"

沈栀起身,把包挎好,回执捏在手里。祁闻送她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光铺进来。他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陈阿姨那边的书面说明已经在走流程,结论出来会通知她本人。你周三陪她那一段,记录也在卷里了。"

沈栀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接待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沈栀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把回执重新折好放进内袋。她往大厅方向走,走到廊道与大厅相接的转角,先看见周然站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张新打的单子,正低头看。

"问完了?"周然抬头,看见她,把单子翻过来折了一下。

"问完了。"沈栀走过去,"你那边怎么样,眉骨没续,手续办了吗?"

"办了条回置咨询,没挂新轨。"周然把单子递给她看一眼,纸上是一张咨询回执,不是续期协议,"顾问又劝了我一轮,给我算了笔续期加折价的账,一个月要从我工资里扣小一半。我把笔放下了,签了咨询记录,出来的。"

"接下来打算真去学汽修?"

"周一晚上就去表哥那儿报到,先从洗车上手。"周然把单子塞回口袋,扯了扯夹克领子,"说不慌是假的,店里客人认的是我那张挑起来的眼尾,眼尾一平,上周已经有两个点别人了。可脸这东西,续一条是一条,续到最后我自己是什么样,我都不认得。汽修好歹是手艺,手上的活收不回去。"

沈栀点头。两个人并排往大厅走,脚步声在地胶上一前一后。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邵宏。

"他走了?"她低声问。

"早走了。"周然往门口那边偏了偏头,"你在里面问话那会儿,他跟后排那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出去的。两个人在台阶往地铁口走了。邵宏站在路边打了个电话,也走了。"

沈栀"嗯"了一声,心里把上午宋老师说的那份私下协议过了一遍。

两人在大厅边上站住。周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几秒,像在辨认今天这张彻底回置的脸。

"全删完了?"他问。

"全删完了。"

"看着……"周然斟酌了一下用词,"平。比我想的还平。"

"嗯,陆姐说头两天看着陌生,是参照系的问题。"

"我倒觉得挺好认。"周然说,"眉骨眼尾一撤,你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不往人前凑了。以前你进门先把脸端着,今天走路肩膀是松的。"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确实松着。

核验台那边传来韩笑的声音,在叫047。周然应了一声,往回置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哪天换了行当,想找个不靠脸的活,汽修铺旁边常有招前台、招库管的,我替你盯着。"

"谢谢。"沈栀说。

周然摆了下手,进了走廊。沈栀一个人站在大厅边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往门口走,路过等候区时,那个全白头发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终究没开口。沈栀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玻璃门推开,外面冷空气灌进来,灌得她外套下摆往后翻。台阶

他靠在人行道旁那棵行道树边上,公文包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像专门在等什么人。看见沈栀出来,他直起身,把烟别回耳后,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又浮起来,抬脚朝台阶这边走了两步。

沈栀的脚步停在台阶顶端。

"沈女士。"邵宏在台阶下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恭喜啊,全清完了。我隔着门都听说了,四条骨架轨一起回置,胆子不小。"

沈栀没有接话,手放在包带上,看着他。

"我今天不是来谈转让的。"邵宏抬了抬手里的公文包,做出一个毫无恶意的姿态,"就是看你出来,打个招呼。你放心,三十二号那边冻结着,我不会往枪口上撞。我就想问一句:核查组今天找你,都问了些什么?"

"按规定,问话内容不对外说。"沈栀说。

"我不是外人。"邵宏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很淡,显然脸上也挂过保养类的层,只是保养得干净,看不出来。

"你这话是威胁,还是劝和?"

邵宏脸上的笑没变,眼睛里的东西细了一点。"都不是,就是提醒。"他说,"我这边的门一直给你留着,窗口期到月底——三十二号走不了,十五号和别的批次,总有能谈的余地。"

沈栀看着他,想起宋老师在接待室里那句"不要单独见面,不要签任何东西"。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很平:"我要是有需要,会走中心正规流程。你不用留门。"

邵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行。"他把耳后的烟取下来,夹回公文包夹层,"沈女士,人这张脸删得掉,日子删不掉。你先回去过你的普通日子,过两个月咱们再看。"

沈栀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把耳廓吹得发麻。她把外套扣子扣好,下台阶,往公交站方向走。

街上是周六上午的人流。菜市场门口摆着摊,青菜上还沾着水;小学围墙里传出广播体操的音乐,隔着一道墙闷闷的。沈栀从人流中间穿过去,没有人给她让路,也没有人特意看她。一个发传单的小伙子从她身边走过,发给前面拎菜的老太太,发给旁边骑车的男人,经过她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递给了她身后的人。

从前她走在街上,发传单的人会先把单子递到她面前,店员结账时会多搭一句客气话;这两天她慢慢习惯了这种平——没有人多看一眼,也没有人少看一眼,她跟街上任何一个下班路过的普通女人没有区别。

公交站台上,她在站牌侧面站定。风把路边梧桐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贴到她鞋尖,她抬脚把叶子拨开。车还没来,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周主管那条她已经回过,核查组的短信也回了"收到"。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白的,云层压得不高,太阳藏在后面,只在楼群顶上洇出一片没有温度的亮。

车来了,上车,刷卡。车厢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薄雾。她往后走,靠窗坐下,把包放在膝上。车开动,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准备在摇晃的车厢里歇一会儿。

闭上眼睛的瞬间,那段被盖住的旧事,又开始往水面上浮。

车过两个站,车厢晃了一下,沈栀在椅背里睁开眼,又闭上,那些画面却不依不饶往外冒,一段接一段,像沉在河底的东西被水流翻上来,拼不齐全。

先是那条街。她记得一条窄街,两边是旧居民楼,底层开着小铺子: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卖粮油的。街面是柏油路,裂着缝,缝里长草。她记得自己背着包从那条街上走过,包里装着一份卷边的简历,鞋底踩在发烫的路面上,一步一步去面试。街边有棵老槐树,树根把人行道拱起一块,她走过时绊了一下,扶住树干,掌心蹭到粗糙的树皮,那粗糙感此刻还留在皮肤上,清晰得不像回忆。

画面一晃,换成那间窄屋。碎花窗帘,裂缝镜子,摞起来的书本,折叠床上叠好的衣服,床头墙上透明胶粘着的日历。屋角一只旧电饭煲,锅身上有一道掉漆的印子;窗台上一个裂了纹、用胶带缠着的玻璃杯。她记得自己在这屋里煮过挂面,也是卧一个鸡蛋,撒一点盐,端着碗站在窗前吃,窗外是对面楼的后墙和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别人晒的被单。

再往下找,是一个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口音偏软,喊的像是她的名字,又像不是,尾音拖得长,带着一点着急。声音里夹着碗筷碰在一起的脆响,一碗汤被放到桌上,热气往上冒。她记不起那张脸,只记得一双手,手背有粗糙纹路,往她包里塞了一个布缝口袋,口袋里装着煮鸡蛋。那双手在她肩头按了一下,按得很重,最后只说出一句叮嘱,句子完整不上,只剩几个字飘上来:"……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沈栀在摇晃的车厢里睁开眼,眼眶发热。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把那股热压回去,胸口起伏了几下。旁边座位的中年女人提着两袋菜,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她转头看向车窗,玻璃上蒙着雾,外面街景已经换了一片,是她这三年常走的商圈路,橱窗明亮,招牌一个比一个新。可在这条街之前,那条裂着缝的窄街、那间碎花窗帘的屋子、那双塞鸡蛋的手,才是她来的地方。

这三年,她的记忆被一层完美人设盖着,脑子里剩下的全是光鲜的东西:粉丝数,前排的赞美,热搜词条,活动合影里自己站的位置。那些东西亮,响,被很多人看着,她每天翻来覆去地看,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全部。而窄街、老屋、旧人、来路,被压在最底下,压得连她自己都以为它们从没存在过。今天借来的像素一条一条还完,压在记忆上的那层壳跟着松了,真实的过往才从缝隙里往外涌,每一段都带着体温和尘土味。

车到站,报站电子音响起来。她起身下车,冷风迎面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沿小区外的路往里走,保安在玻璃亭里看手机,抬眼按下栏杆。她上楼,掏钥匙开门,进屋,开灯。暖白色的光落在旧沙发和地板上,照得一切发黄。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先去洗手间洗脸。镜子上有水汽,她抬手擦出一块清楚的地方,看见自己的脸:平的,普通的,没有一处修饰。水从龙头放出来,凉的,她掬起来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节奏很慢。

回到客厅,她从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在小餐桌前坐下。笔记本是从前剩下的,封面磨白了,她翻到空白一页,拧开笔帽,把今天上午冒出来的碎片一条一条写下来。字写得很慢,想到哪句写哪句,不连成篇,也不管顺序:

"窄街,旧居民楼,修自行车的铺,老槐树,树根拱起人行道。背简历去面试。"

"窄屋,碎花窗帘,裂缝镜子,书摞起来垫着镜子。折叠床,电饭煲掉漆,窗台裂杯子胶带缠着。墙上撕下来的招聘广告。"

"一个女人,声音软,手有粗纹,往包里塞煮鸡蛋。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是不是我妈,不确定。"

"建档那天,谁陪我去的,想不起来。紧急联系人填的号码,想不起来是谁。"

写到这里,她笔尖停在纸上。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里只开着餐桌上方那盏小灯。她又想起宋老师的话:碎片尽量记下来,下次问话带给他们;想不起来的不要硬想。她在最后添了一行:"0731,在世调剂,同意书签日期跟建档只差四天。间隔不正常,核查在查。"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着这几行零碎的字。她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书架前。第二层那个旧相框立着,照片里陈小满站在油菜花地前,笑得开,右颊一个深酒窝,露着一点牙龈。

沈栀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摆正了一点。她想起陈阿姨那天在接待室里问她"你笑起来像我闺女吗",想起自己答"没见过她"。现在她见过了照片,也删掉了脸上那两条轨,可她跟那个姑娘之间隔着的三年,隔着一场没结清的告知、一份被压下来的工艺问题、一本三十六人的封档台账,不是删两条轨就能抹平的。她能做的,只是把知道的如实说出来,把该记的人记住。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看,是周主管发来的消息,附了一份产品资料文档:"材料框架先发你,周一早上对一遍口径。客户那边点名要听产品细节,你主讲,流程我帮你排。"后面没有再提形象。沈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隔一会儿启动一次的低声嗡鸣。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背靠椅背,把今天这一整天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清晨灰白的天光,核验台补拍的现况照,终端上一条一条转灰的轨迹,来源表里0701到0736的编号,宋老师按下去的录音笔,祁闻那句间隔不正常的提醒,邵宏在台阶下拦着她时眼睛里的估价,周然攥着咨询回执说要去学汽修,还有车厢里浮上来的窄街、老屋和那双塞鸡蛋的手。这些事从前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今天一齐摆到了面前,各归各位。

她知道这一天不是结束。四条骨架轨删完了,可压在记忆底下的旧事才刚松了一道缝,窄街老屋之外还有多少想不起来的人和事,她心里没底;0731那份间隔异常的调剂档案,那个跟她建档只差四天签了同意书的活人究竟是谁,她不知道;邵宏说"过两个月咱们再看",那种人不会因为一次碰壁就收手;周一她还要带着这张原生的脸站到客户面前,台下怎么看、主管怎么安排,只能走到跟前再看;陈阿姨的书面说明还在走流程,三十二号冻结的余量怎么处置,要等核查结论。借来的东西她一样一样还完了,可欠下的账、压住的事、没揭开的旧账,还一件一件搁在明面上,等着她往后去面对。

她从沙发上起身,把书架旁那盏小台灯拧亮,只留这一盏。沈栀在台灯旁坐下来,重新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把上午没记全的那句女人的叮嘱又默写了一遍,写到想不起来的字,停下来,盯着纸面等了一会儿,仍旧是空的,她便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留给以后再填。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把楼下树枝吹得响了一阵,夜一点点深下去,整座城市的声音往远处退,退到只剩冰箱的嗡鸣、笔尖擦过纸面的轻响,和她自己一下一下很稳的呼吸。完美的像素已经尽数退场,借来的皮囊彻底归零,那张被图层、人设和三年光鲜盖得严严实实的原生面容回到了她身上,而被压制、被遮蔽太久的来路与底色,正随着最后一层外壳的剥落,冲破迷雾缓缓归位——从窄街到老屋,从旧人到旧事,从一个她快要认不出来的自己,一点一点,重新长成这副朴素、单薄、却完完整整属于她本人的模样。前路还长,余波未平,可从今往后,她脸上再没有一处是替别人讨好谁,她记起的每一件事,也都将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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