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6章 旧报社，老印刷机，和新铜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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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雨，从来不看天气预报的脸色。说下就下，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筛网，打在身上不疼，但十分钟就能把人浇透。蔡骏在小说里写过，这种雨叫“阴湿雨”，下的时候不响，停了之后到处都是霉味儿，连梦里都是湿的。<\/p>
楼明之蹲在解放路老报社的屋檐底下，点了一根烟。烟是谢依兰塞给他的，说是从师叔留下的遗物里翻出来的，牌子叫“青霜”，早停产了，烟盒上印的还是一条龙。他抽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这烟丝潮了，不知放了多少年。<\/p>
“你别抽了。”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上印着“镇江日报”四个红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潮烟里有黄曲霉，抽多了致癌。”<\/p>
“你师叔留的，我得抽一口。算是敬他一杯酒。”<\/p>
谢依兰没接话。她望着眼前那栋四层砖楼，楼体上挂着“镇江市轻工业局离退休职工活动中心”的牌子，但门口两边的石柱还是当年的老样子，左边柱子上刻着一行小字——“镇江日报社，一九五八年建”。<\/p>
“你确定你师叔来过这儿？”楼明之把烟掐了。<\/p>
“我翻了他的笔记。他失踪前最后三个月，每隔一周就来一趟。笔记上写的是‘借书’，但地址栏填的就是这个门牌号。”<\/p>
“一个报社，借什么书？”<\/p>
“我查了，这楼三楼东边那间屋子，当年是报社的档案室。报社改制之后，档案室被轻工业局接手了，现在叫‘离退休职工阅览室’。里面堆的全是旧报纸合订本和废文件。”<\/p>
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水：“你能进去吗？”<\/p>
“不能。阅览室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严，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上回有个老头进去想撕两张旧报纸糊墙，被她拿扫帚追了半条街。”<\/p>
楼明之走到楼前看了看，又绕到后面转了一圈。后墙有一排铁窗户，三楼东边那扇窗户的锁片锈断了，用一截铁丝拧着。铁丝已经被人拧开过——断口是新的。<\/p>
“有人比咱们先到了。”他回到前面跟谢依兰说。<\/p>
“谁？”<\/p>
“不知道。但铁丝断口上没有锈迹，最多这两天的事。”<\/p>
两人从正门进去，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说找严老太太。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听严老太三个字，头都没抬：“三楼东边。敲门轻点，她耳朵背，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p>
上了三楼，谢依兰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中气确实足。严老太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字体褪得只剩个轮廓了。<\/p>
“什么事？”严老太从镜框上方看人，眼神像两把小刀。<\/p>
“严老师您好。”谢依兰把伞靠在门外，笑容标准得像背过，“我是南京大学民俗学的研究生，在做镇江地方报业史的资料整理。想查一下八十年代末的《镇江日报》合订本，写毕业论文用。”<\/p>
严老太看了她三秒：“介绍信。”<\/p>
谢依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楼明之站在后面，心里纳罕——这女人什么时候去开的介绍信？他想起昨天下午谢依兰一个人出去了一趟，说是买拖鞋，回来的时候拎了个塑料袋，里面就一双拖鞋。原来买拖鞋是假的，开介绍信才是真的。<\/p>
严老太拿着介绍信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谢依兰的学生证，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东边第三排书架，八五到八九年的合订本。只准看，不准撕，不准折角，不准拍照。手机放桌上，出来再拿。”<\/p>
谢依兰把手机放桌上，冲楼明之使了个眼色。楼明之没进去，他在走廊里晃了一圈，看了看这层的布局。东边一间阅览室，对面是仓库，仓库门锁着，但锁是老式挂锁，锁鼻上有一道新的刮痕。他蹲下来看了看，刮痕是螺丝刀撬的，手法不专业，留了好几个戳印。<\/p>
有人已经进去过了。而且不止一回。<\/p>
他正想招呼谢依兰，楼梯口上来一个人。瘦高个，五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戴顶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走路没声音，上到三楼才咳嗽了一声，像是故意给人听的。<\/p>
“同志，你找谁？”楼明之挡在走廊中间。<\/p>
“哦，我找严大姐。来还几本书。”瘦高个手里确实拎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书。<\/p>
严老太从阅览室探出头来：“老章啊，你上回借的《镇江文史》第七辑还了没有？”<\/p>
“还了还了，今天还第八辑。”瘦高个从布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去。<\/p>
严老太翻了翻，点点头：“行，搁桌上吧。这个月你借了几回了？”<\/p>
“第三回。下个月不借了，眼睛不行了，看小字费劲。”<\/p>
严老太没再说什么，缩回去了。瘦高个冲楼明之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然后就往楼下走。楼明之注意到他的鞋——一双老款回力运动鞋，左脚鞋帮内侧蹭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的白布。<\/p>
瘦高个下了楼，脚步声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继续往下走。<\/p>
楼明之推开阅览室的门，谢依兰正趴在书架上翻一本黄得发脆的合订本。他凑过去低声说：“刚才有个瘦高个来还书，你认识吗？”<\/p>
“哪个瘦高个？”<\/p>
“五十来岁，鸭舌帽，回力鞋，左鞋帮破了块皮。”<\/p>
谢依兰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把合订本合上，转过身来：“左鞋帮破皮？”<\/p>
“对，左脚内侧。”<\/p>
“我师叔的鞋就是那样。他走路右脚重，左脚拖，内侧磨得快。我师娘给他纳过好几回鞋帮，后来师娘不在了，他就自己拿白胶布贴，胶布老是掉，露出一块白布。”<\/p>
楼明之转头就往楼下跑。谢依兰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楼门口，左右一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丝和一辆刚拐过街角的公交车。瘦高个不见了。<\/p>
他站在雨里喘了两口气，掏出手机给谢依兰发了条消息：“人跑了。但确定是你师叔——他刚才还书的时候，是故意让我看见那双鞋的。”<\/p>
谢依兰在三楼走廊里回了四个字：“他在钓我们。”<\/p>
下午两点，两人坐在解放路一家锅盖面馆里。楼明之扒拉着碗里的面条，脑袋里在转。谢依兰把从阅览室抄下来的借阅记录摊在桌上。<\/p>
“我师叔这三个月借了九本书。三本《镇江文史》、两本地方志、一本八十年代的《江苏公安年鉴》、一本《轻工业产品目录》、还有两本——你猜是什么？”<\/p>
“别让我猜。我脑子不够用。”<\/p>
“一本《印刷机械维修手册》，一本《刑事化验技术教程》。”<\/p>
楼明之的面条停在嘴边：“一个江湖人，借印刷机维修手册和刑事化验技术？”<\/p>
“对。而且他还回来的书，上面有人做了批注。严老太不管这个，她只管书没撕没折。我在那本《刑事化验技术教程》里找到了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夹在一堆公式中间——‘铅印暗记，墨透三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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