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9章 基坑底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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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跳下河沿的时候,脚底板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整个人横着滑出去两丈远,后背撞在一堆碎砖头上,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
他趴在泥地里喘了两口气,嘴里全是土腥味儿。雨从天上往下倒,把他后背的泥浆冲出一道道沟,他抹了把脸,抬头看。拆迁工地黑得跟墨汁泼过似的,远处-打桩-机锈成了铁疙瘩,塔吊的悬臂歪着脖子戳在雨里,像一根被人掰弯的骨头。基坑在工地最里头,从这边看过去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雨水顺着坑壁往下灌,哗哗响。
他摸出手机照了一下,屏幕上沾了水,触屏不太灵,使劲甩了两下才划开。谢依兰发来一条消息:“救护车十分钟到。许又开说买卡特带了三个人,都是硬手,你他妈小心点。”后面跟了三个炸弹的表情包。
楼明之把手机揣回去,猫着腰往基坑方向摸。
工地外围的围挡被台风吹塌了一大片,他踩着铁皮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右脚踩进一个水坑,积水没到小腿肚子。水底下有东西硌脚,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摸出来半截钢筋,断口是新的,断面上还带着铁屑。有人刚拿断线钳剪的,剪完把钢筋挪开了。他顺着断口的方向往左看,泥地上有一溜脚印,被雨冲得模糊,但前脚掌的印子还能看出来——至少三个人,鞋底花纹不一样,其中一个穿的是军靴,印子又深又宽。
楼明之攥着那截钢筋,顺着脚印往基坑方向走。
基坑的入口是一个斜坡,挖机开下去的路,坡度陡,泥浆被雨泡得稀烂,每走一步都往下滑半尺。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蹭下去,左手扶着坑壁上的钢丝网,右手把钢筋横在身前。坑底积了水,但不算深,刚没过鞋面。他拿手机扫了一圈,看见基坑底部靠北面的位置有一堆新翻的土,土堆旁边扔着两把铁锹,锹头上沾着的泥还是湿的。
有人在这儿挖过东西,而且没走多久。
楼明之蹲下来,拿手机照着土堆翻动的地方看。土里混着碎砖块和旧塑料布,但有一块区域不太一样——土色发灰白,里面掺着细碎的石灰渣。他伸手扒了两把,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再往下摸,摸到一个弧形的轮廓,圆润光滑,不像是建筑垃圾。
他拿钢筋头子沿着那个轮廓慢慢剔土,剔了十几下,一个圆形的陶罐口露了出来,罐口用水泥封着,水泥已经酥了,指甲都能抠下来。他把罐口的水泥清理干净,掀开盖子,手电筒往里头一照——
罐子里是一个油布包裹,打开油布,里头是几根发黄的骨头,不是人的。看粗细和关节形状,是狗的骨头。狗骨头的缝隙里塞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青铜片,巴掌大小,四四方方,上面錾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边缘有被利器撬过的痕迹。
楼明之把青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半幅图案,线条粗犷,画的是一条盘起来的蛇,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他心头一跳——恩师留下的那枚青铜令牌背面刻的也是这条蛇,一模一样的盘法,一模一样的位置。恩师当年说过,这叫“衔尾纹”,青霜门的老物件上才有的标记。
他把青铜片揣进内兜,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枪械上膛的声音。
楼明之没动。他保持着蹲姿,把钢筋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来都来了,别躲了。基坑就这么大,你还能躲哪儿去?”
头顶的脚手架上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一束手电光打下来,照得楼明之睁不开眼。
“楼队长,好耳朵。”声音是从正上方来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口音,咬字很清楚,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像唱歌似的,“我还以为你得再挖两铲子才能发现。”
楼明之拿手挡着光往上看。脚手架上站了三个人,中间那个穿一件黑色防水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左手拄着一根铁管子,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大腿外侧。左边站了个壮汉,军靴,手里端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光柱就是从枪管底下那个手电筒里打出来的。右边站着个矮个子,看不清手里拿了什么,但腰带上挂着一排东西,金属磕碰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买卡特?”
“叫买老板就行。”中间那人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眉毛稀稀拉拉的,但眼神亮得不太正常,像两颗摁进眼眶里的玻璃弹子,“楼队长,我看了你不少新闻。前刑侦队长,破案率全市第三,被撸了之后蹲家里啃了半年老本。我还挺佩服你的,换别人早回老家种地了。”
“你从哪儿看的新闻?”
“镇江日报。”买卡特笑了笑,“还有你前妻的微博。”
楼明之后槽牙咬了一下。他前妻的微博三年没更新了,最新一条是转发的镇江美食推荐。买卡特连这个都翻,说明他查楼明之至少查了半年。
“坑底那罐骨头是你爹的?”
“聪明。”买卡特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动作很轻,雨水溅起来的声音都比别人小,“二十年前他被人埋在这底下,上面盖了个拆了一半的地基。我找了五年才找到。不过你来晚了,罐子里值钱的东西我拿走了。”
“除了这块青铜片。”楼明之把青铜片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挖了半天,没发现罐底还有一层夹层?”
买卡特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
楼明之其实是诈他。他根本不知道罐底有没有夹层,但买卡特既然把骨头翻出来又塞回去,说明他找的东西没找全。没找全的人,听到“夹层”两个字,第一反应一定是回头看那个罐子。
果然,买卡特的视线往楼明之脚底下的陶罐偏了半寸。
楼明之把青铜片揣回兜里:“这玩意儿上头的字我看了一半,写的好像是青霜门内讧的名单。你爹的名字排第一个,许又开排第二个,第三个被刀刮掉了,只剩了个偏旁,好像是个‘王’字旁。”
买卡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给许又开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楼明之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贴住坑壁,“你跟他说‘我来收账’,语气不太对。你管许又开叫‘老许’,挺亲热的。你俩二十年前就认识,你爹跟许又开合伙干的事,你压根儿就知道内情。你不是来报仇的,你是来灭口的。”
买卡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露出两排牙,牙缝里塞着个辣椒皮,红艳艳的,在雨夜里看着挺滑稽。
“楼队长,你比我调查资料里写的还能编。”他抬手冲左边那个壮汉摆了摆,“把枪收起来,这坑里全是泥,走火了打着自己人怎么办。”
壮汉把猎枪往上一抬,枪口对着天。
“你说我灭口,行,我就跟你交个底。”买卡特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泥水里噗嗤响,“我爹当年确实跟许又开合伙干了青霜门。但我爹最后是被许又开灭的口,就埋在这罐子里。骨头上的刀痕我验过,跟许又开当年用的一把短刀完全吻合。我找了他二十年,上个月才拿到实证。”
楼明之盯着他眼睛。买卡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激动也不煽情,跟念菜单似的。但他说“二十年”三个字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大腿外侧的裤子布料,捏得指节发白。
这人在压着火。
“那你今晚杀吴老师干什么?”
“我杀吴老师?”买卡特眉毛一挑,“我他妈进门的时候吴老师已经趴地上了。我还纳闷呢,许又开比我先到一步,他把人杀了,然后跑去哑巴那儿演苦肉计,让哑巴扎他一剪刀,把自己撇干净。要不是你来得快,哑巴现在也死了。”
楼明之脑子里飞速转。许又开说是买卡特杀的人,买卡特说是许又开杀的人,两个人各执一词。但吴老师背上那把锥子是修鞋用的锥子,跟哑巴铺子里的工具一模一样。如果许又开先杀了吴老师,再拿着锥子去哑巴那儿,故意让哑巴看见自己拿着凶器,哑巴出于自卫抄剪刀扎他——这套路确实比买卡特说的“先杀吴老师再演戏”更合理。
但前提是许又开有那个体力。他肋下挨了一剪刀,能跑能扎人?
“你说吴老师死的时候许又开已经在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进吴老师家的门。”买卡特从兜里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屏幕对着楼明之,“我的人拍了视频,时间戳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吴老师的死亡时间法医可以验,前后差不了十分钟。”
手机上放了一段模糊的视频,夜视模式拍的,画质渣得像十年前的山寨机。但能看清一个人影从巷子口走到吴老师家门口,推门进去,身形瘦高,走路有点瘸——许又开确实瘸,他左脚早年受过伤,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
“你看到许又开进去,为什么不拦?”
“我拦什么?我以为他是去跟吴老师叙旧的。”买卡特把手机收回去,“我在巷子外头等了二十分钟,觉得不对劲才进去看。进门就看见吴老师趴地上了。我一抬头,窗户外面有个人影往后头跑了,跑的方向就是哑巴的修鞋铺。等我追过去,哑巴已经一剪刀把许又开捅了。”
楼明之盯着买卡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买卡特没躲,两个人就这么在雨里对着看,雨水顺着买卡特的帽檐往下滴,滴在鼻尖上,他连擦都不擦。
“你今晚本来打算怎么收场?”楼明之问。
“我本来打算把许又开堵在巷子里,让他当着吴老师和哑巴的面把二十年前的事认下来。录音录像,留个铁证,然后报警。”买卡特把手一摊,“结果吴老师死了,哑巴差点被灭口,许又开挨了一剪刀。我成嫌疑人了。”
“你本来就是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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