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试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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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到西津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雨停了,但江面上雾大,白茫茫一片把对岸的焦山吞得只剩一个轮廓。渡口的石阶湿漉漉的,缝隙里钻出几丛青苔,踩上去得留神。他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没急着往下走,先看。
石阶中段坐着一个人。穿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膝盖上横着一只长条木盒,紫檀的,包浆很厚,边角用黄铜包了云纹。老头坐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栽在石阶上的老树桩。
楼明之认出了他。许又开。武侠杂志《江湖》的创始人,写过十几本武侠,其中《霜寒十四州》卖了上百万册,是八十年代武侠迷的启蒙读物。他在各种文化论坛上露面,讲“侠义精神的当代价值”,跟官员合影,给企业家题字,儒雅得很。
楼明之没读过他的书。他只看案卷。三年前恩师遇害那晚,恩师书房桌上摊着一本《江湖》杂志,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四个字:“许又开,查。”
“楼警官。”许又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汽,笑容温和得像居委会调解邻里纠纷的老大爷,“久仰。你恩师在世的时候,我们喝过几次茶。”
“他跟你喝茶的时候过什么?”
“过你。”许又开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石阶上踩出闷响,“他他带过最得意的学生,查案不要命,劝都劝不住。他还,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帮忙看着你点。”
楼明之没接话。他盯着许又开手里那只木盒。“盒子里是什么?”
“你猜到了。”许又开把木盒平举到胸前,手指在铜扣上搭了一下,没打开,“青霜剑。真的那把。二十年前从青霜门流出来,转了好几道手,最后到我这儿。我收藏了十五年,没敢让人看过。”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有人想让它出来。”许又开偏了偏头,看向江面,“你也收到了照片,对吧?一张死人的背,一张剑身上的星纹。寄照片的人想干什么,你比我清楚——他想让谢依兰碰这把剑,当众使碎星式,坐实她就是凶手。”
楼明之沉默了三秒。“照片是你寄的?”
许又开笑了,摇着头。“楼警官,你恩师你查案不要命,他没你脑子直。照片不是我寄的。寄照片的人,是想让我和你先斗起来,他好坐收渔利。”他把木盒往楼明之面前递了递,“我今天来,是把剑给你。你拿去验,拿去查,查清楚这把剑上有没有血。查清楚了,你就知道谁在撒谎。”
楼明之没接。“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许又开的笑容收了一瞬,语气沉下来,“我是帮我自己。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的时候,我在现场附近。我没杀人,但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二十年我睡得不安稳,每次有人提起青霜门,我就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你恩师查这个案子查了五年,他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老许,我快摸到边了’。”
楼明之的瞳孔缩了一下。“恩师死前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凌晨两点。他他找到了一份关键证据,能证明青霜门不是内讧,是外人设的局。他他第二天要去见一个人,见完就有定论。他没见谁。”许又开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天他就死了。车祸。卷宗上写的是酒驾,但他那晚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清醒得很,连了四十分钟没打一个磕巴。”
楼明之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恩师出事那天,卷宗上的定性是“酒驾肇事”。血液酒精含量一百八,远超醉驾标准。但他记得恩师不喝酒,滴酒不沾,二十年没碰过酒杯。他当年追查这条线追了半年,所有证据都显示恩师确实喝了酒,餐馆监控、服务员证词、酒杯上的指纹,链条完整得挑不出毛病。他最后就是因为反复申请重新鉴定,被局里以“精神状态不稳定”为由停了职,后来直接革职。
“你在电话里为什么没跟我这些?”楼明之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当年查案太猛了。我要是找你,你第二天就能把我铐回去问话。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自己搭进去。”许又开把木盒又往前送了送,“现在我想好了。剑给你,我当年看见的东西也告诉你。但有个条件——谢依兰不能碰这把剑。”
“为什么?”
“因为寄照片的人就在等这个。不管谢依兰使出来的是不是碎星式,只要她碰了这把剑,所有人都会认定她和命案有关。她使对了,是杀人嫌疑犯;她使错了,是冒牌货,你们俩的路就都断了。”许又开指了指木盒,“剑你拿去验,找专业的人验,找不会碎星式的人验。验完了,该查谁查谁。别让那姑娘碰。”
楼明之盯着许又开看了五秒。他看人向来准,恩师教过他,看人先看手——许又开端着木盒的手很稳,但拇指指甲发白,是用力压的。他在紧张。一个收藏了十五年青霜剑的人,把剑交出来的时候在紧张。这不合逻辑。
“你怕什么?”楼明之问。
许又开愣了一下。“我怕什么?”
“你来送剑,是在帮我。但你手在抖。你在怕我拿了剑之后翻脸,还是在怕别的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楼明之没想到的事——他把木盒往地上一放,退后两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楼警官,我人在这儿。剑在这儿。你可以把剑拿走,也可以把我也带走。但我提醒你一句——如果我今天回不去,明天镇江所有媒体都会收到一份匿名材料,里面是你恩师当年‘酒驾’的完整监控视频。”
楼明之的眼神冷下来。“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许又开把手放下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吞的客气,“你恩师的监控视频我确实有。我托人从交警队内部调出来的,保留了五年,没给任何人看过。视频里他上车之前跟一个人过话。那个人是谁,我看不清。但视频里有时间戳,有你恩师走路的状态,能证明他当时没喝醉。这份视频能翻案,也能让你重新回到警队。”
“条件?”
“条件我刚才了——别让谢依兰碰剑。另外,查案的时候带上我。我不要求知道所有细节,但你要让我知道进展。”许又开重新拎起木盒,“我老了,跑不动了。但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十年,有些门我能敲开,你敲不开。”
楼明之正想什么,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谢依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在你后面。”
他回头。谢依兰站在石阶顶端,穿一身黑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腰侧斜挎着一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点穴笔的笔帽。她正往下走,步子很轻,石阶上的青苔踩过去连个印都没留。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楼明之皱眉。
“你发消息‘别来,等我电话’。我等到六点,你没打电话。所以我来了。”谢依兰走到他旁边站定,看了一眼许又开,然后目光在那只木盒上,“这里面是青霜剑?”
许又开的目光在谢依兰和楼明之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楼明之注意到他后退了半步——左脚往后撤了半尺,重心前移,是个随时准备转身的姿势。
“谢姑娘。”许又开点了点头,“你师叔还好吗?”
谢依兰的脸沉了一瞬。“你认识我师叔?”
“二十年前见过一面。他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青霜门主身后,背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剑。”许又开叹了口气,“后来出了事,我就再没见过他。”
“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
“送剑。”许又开把木盒递向谢依兰,“但我得先一句——姑娘,你最好别碰它。”
谢依兰没接,转头看楼明之。楼明之简短地把许又开的话转述了一遍:照片,试剑的圈套,匿名材料,恩师的监控视频。谢依兰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许又开:“那把剑上的星纹,你亲眼看过吗?”
“看过。十五年里我打开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分钟。星纹在自然光下是暗的,对着光转十五度角才会显出来,北斗七星的排列,跟青霜门令牌背面的弯月是成套的。”许又开把木盒翻转,让铜扣朝向谢依兰,“姑娘,我知道你会碎星式。你师叔教过你。但今天你不能碰这把剑。碰了,不管真假,你都不清。”
谢依兰盯着那只木盒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木盒盖子上轻轻摸了一下,没开扣,收回手,退了一步。
“不碰。”她,“但我有个要求——我要看着你开盒。我不碰,但我得亲眼确认里面的剑是不是真的青霜剑。我师门的东西,我认得出。”
许又开犹豫了一瞬。楼明之在旁边开口:“让她看。她光看不动手,你的条件我答应。剑我带走,人我盯着。”
许又开看了楼明之一眼,又看了谢依兰一眼,最后点了头。他把木盒放在石阶上,蹲下来,手指捏住铜扣,轻轻一扳。“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铺着深蓝色绒布,一把剑静静躺在正中。剑身修长,剑格处铸着云纹,跟令牌上的弯月纹路一模一样。许又开把剑从盒里取出来,平举在楼明之和谢依兰面前,剑尖朝上,剑身迎着刚露头的晨光缓缓转动。
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剑身上浮出一片细密的星点,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谢依兰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太熟悉这个纹路了。师门剑谱的扉页上就画着这个图案,师叔教她碎星式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剑出如星坠,收锋似斗转”。
“真的。”谢依兰的声音很低,“剑是真的。”
楼明之看着她。“你能确定?”
“星纹的方位和间距跟我师门剑谱上画的一模一样。另外——”谢依兰指了指剑格内侧,“那个位置应该有一个极的‘霜’字,篆书,刻在云纹的第三道弯里。不凑近看看不见。”
许又开把剑凑近,眯着眼找了半天,然后表情变了。“确实有。我收藏了十五年,从来没发现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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