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周晚的账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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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住在镇江老城区一条叫“状元巷”的弄堂里,房子是八十年代的单位福利房,两室一厅,阳台封了铝合金窗,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养得肥嘟嘟的。楼明之和谢依兰找过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周晚刚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半斤河虾,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自家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周会计?”楼明之亮了亮那枚青铜令牌——他现在没证件,只能拿这个当敲门砖,“想跟您打听点旧事,一九九五年前后文化局的账。”
周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依兰一眼,表情从警惕慢慢松下来,叹了口气。“进来吧。我就知道迟早有人来问。”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上面盖着碎花布,旁边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旧账本。周晚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自己在缝纫机前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像在局里开会。
“你那个牌子我见过。”周晚看着楼明之手里的令牌,“二十年前有个老警察也拿过差不多的东西来找我。姓楼的?”
“我恩师。”楼明之把令牌收起来,“他叫楼振声。”
周晚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楼振声。他当年问我的也是那笔钱。三万块,拨给青年文学协会,后来转到南陵县一个厂子。我了,他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过了大概半年,听他出车祸没了。”
“您当年跟他了什么?”
周晚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了我知道的一切。但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一个办事员,经手走账而已。一九九五年三月,许又开拿着文化局的拨款批文来找我办手续。批文是真的,上面有局长签字,用途写的是‘武侠文化研究专项资助’。我看了批文,核对账号,走了流程。钱拨到青年文学协会账上,三月底到账。四月初,许又开又来了一趟,拿了一张转账支票,从协会账户转了两万八到南陵县合义村武术器械厂。我问他干什么用,他是‘武术器械研发合作’。”
“剩下两千呢?”谢依兰问。
周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一个年轻人不懂行。“剩下两千留在协会账上,名义上是‘管理费’。许又开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两万八给厂子,两千留协会,账面上每一笔都有名目。但你仔细想想——一个杂志社的协会,为什么要给一个村办武术器械厂拨款?那厂子做的是影视道具剑,跟‘武侠文化研究’八竿子打不着。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批文齐全,局长签字,我没理由卡。”
“后来呢?”楼明之问。
“后来六月份,合义村那个厂子关了。我听关得挺突然,设备都扔在那儿没人要。再后来,青霜门出了事,上了报纸,是门派内讧。我看新闻的时候想起那笔钱,觉得这两件事好像能连上,但又不上来怎么连。”周晚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缝纫机旁边,掀开盖布,从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一九九五年文化局拨款备查——已归档”。
“楼振声当年找我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周晚把档案袋递给楼明之,“这里面是那笔拨款的全套流水复印件,包括批文、转账支票、协会账本那一页。我复印了两份,一份给了楼振声,一份自己留着。他拿走那份后来没还回来,我猜是被他藏起来了或者被人拿走了。我这份留了二十年。”
楼明之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复印件。他一张张翻过去,在最底下找到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镇江市青年文学协会转账贰万捌仟元整,用于武术器械研发合作。收款单位:南陵县弋江镇合义村武术器械厂。经手人:陈继堂。”收据底下还按了一个红手印。
“这个陈继堂你见过吗?”
“没见过本人。转账支票是许又开带来的,背面有陈继堂的背书签名。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正常流程应该是厂里财务来办,怎么是许又开拿着支票来。许又开陈继堂是他朋友,托他代办。我也没多想。”
谢依兰在旁边翻那些复印件,忽然停在一页上。“周阿姨,这个协会账本上除了那笔两万八,还有一笔一万二的支出,写的是‘稿费支出’,但后面附的收款人名单只有三个人。一万二给三个人,每个人四千?九十年代一个杂志作者拿四千块稿费?这个数不对。”
周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这个我当时没注意。我管的是拨款那条线,协会自己的账目我没查。但你得对,四千块稿费在当年是天文数字,一个普通作者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除非——”她顿了顿,“除非那不是稿费。”
楼明之把账本那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三个收款人名字能查到吗?”
“我查过。”周晚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名字,“楼振声当年让我帮忙查的。他这三个人很关键。我托在派出所的熟人查了一下——前两个名字是假的,查无此人。第三个名字是真的,叫张月楼。”
谢依兰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张月楼是我师祖。”
“那就对了。”周晚点了点头,“楼振声当年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他了一句话——‘果然是他’。”
楼明之盯着便签上那三个名字,脑子里在飞速拼图。三万块拨款,两万八给厂子,一万二以稿费名义给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青霜门门主张月楼。许又开经手,陈继堂收款,张月楼拿钱。三个人通过一笔钱串在了一起。
“周阿姨,”楼明之把便签收好,“您刚才楼振声拿走了一份复印件,后来没还回来。他当年有没有跟您提过,他查这条线查到了什么程度?”
周晚想了一会儿。“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是一九九七年秋天。他他找到了一份关键的户籍档案,能证明陈继堂和青霜门的关系不止是‘技术指导’那么简单。他陈继堂的真名叫陈继堂没错,但他在青霜门的身份不是普通的护法——他是张月楼的结拜兄弟。两个人一起创办了那个武术器械厂,实际上是给青霜门洗钱的渠道。”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了一下。周晚继续:“楼振声,张月楼当年办那个厂,明面上是做影视道具,暗地里是把青霜门的钱通过厂子转出去,存到几个空壳账户里。许又开的杂志和协会是中间环节,专门负责走账。三万块拨款就是其中一笔。后来厂子关停,是因为张月楼发现有人私吞了厂里的钱。他查来查去,查到了陈继堂头上。两个人翻了脸,然后——”
“然后青霜门就出事了。”谢依兰接上了话,声音很沉。
“对。楼振声,他怀疑青霜门覆灭的真正起因,是分赃不均。张月楼和陈继堂之间出了内讧,有人趁乱下了手。但具体是谁下的手,他还没查到就——”周晚没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后面的事你们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阳台外面有只麻雀在啄多肉的叶子,笃笃笃,敲得人心烦。
楼明之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收好,问周晚:“您刚才,楼振声当年拿走的那份复印件里,有那张收据和账本页。这些我们都有了。但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笔记、信件、任何手写的?”
周晚犹豫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从多肉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回来打开缝纫机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若楼振声出事,交其家属或学生。”
“他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给的。”周晚把信封递过来,“他如果他半年之内没再来,就让我把这个信封交给一个叫楼明之的人。”
楼明之接过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是楼振声的字迹。他展开来,谢依兰凑过来一起看。信很短:
“明之:查到这里,背后的人已经清楚了。陈继堂和张月楼是结拜兄弟,厂子是洗钱通道,许又开是中间人。但这两个人后面还有人——一个姓沈的,当年镇江文化局的副局长,九五年批拨款的就是他。沈副局长现在在省里,位置不低。我明天去见他,如果谈不拢,他可能会动手。你来查的时候,第一件事去查沈副局长的履历,九五年之前他在哪里工作。第二件事,我的青铜令牌背面有夹层,用刀片撬开,里面的东西能帮你。”
信纸到这里就结束了,没写完,最后一句后面有个歪歪扭扭的墨点,像是笔尖戳在纸上停住了。
楼明之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三年了。恩师死前留下的东西,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看向周晚:“周阿姨,这个信封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周晚叹了口气,表情很复杂。“楼振声让我半年之内交,但你那时候在公安局,我找过你一次。你正在查你恩师的车祸,到处跑,我去局里找了你两趟,你同事你在外面查案。后来我听你被停了职,再后来你被革职,我就不知道怎么找你了。你这几年没在镇江待过吧?”
“我出去跑了两年。”楼明之实话实。
“所以我只能等。”周晚,“我想着,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查到这条线上了,那明你还在这条路上走着。今天你来了,那就到时候了。”
谢依兰在旁边一直没话,这时候开口问了一句:“周阿姨,那个姓沈的副局长,您还记得全名吗?”
“记得。沈大年。”周晚,“九五年的时候是文化局副局长,分管出版和社团。后来调走了,去了省新闻出版局,再后来听进了省里的一个什么文化发展基金,当秘书长。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他几次,退休之后还到处讲话,头衔一大堆。”
楼明之把“沈大年”三个字在心里刻了一遍。恩师信里“背后的人已经清楚了”——陈继堂和张月楼是明面上的,许又开是走账的,沈大年是批钱的。链条从下到上,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有一个人。
“还有一件事。”楼明之把令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翻转过来,指着背面那道弯月纹路,“我恩师令牌背面有夹层。我戴了三年,从来没发现怎么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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