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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以国士待之,以死力报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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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燕云军大营。

李定国听闻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赍手敕前来宣召,半刻也不敢耽搁。

他当即解下沉重的步人甲,脱去汗湿的衬袍,匆匆换上一身干净的武官常服。

这两个月跟着云骑营北上驰援,整个人越发沉稳干练。

只是方才接旨时,王承恩那副欲言又止的凝重神色,让他心里头莫名发沉。

一路疾行穿过长长的宫道,踏入武英殿时,殿内已经掌起了宫灯。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寒气。

朱由检并未坐在御座上,而是负手立在西侧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图前。

李定国收敛心神,快步上前,撩起衣摆便要大礼参拜。

“臣李定国,叩见……”

“免礼吧。”

朱由检转过身,抬了抬手。

李定国谢恩起身,垂首立在丹墀之下。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走回御案旁,拿起那封贴着青白飞签、黑漆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奏报,递给一旁的王承恩。

“大伴,把侯恂的急递,给李将军看看。”

王承恩双手接过题本,放轻脚步走到李定国跟前。

大明军制,红翎报喜,白签报丧。

李定国瞧见那道青白飞签,心中更加不安。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接过题本,手指有些发僵。

“……靖虏侯张献忠未及披甲,乱军之中中箭身亡……”

不过一息工夫,李定国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脚下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

他盯着“中箭身亡”四个字,双目充血赤红,五指猛地收拢,险些将奏本纸页捏破。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挤出一声悲怆的低吼。

“义父……”

对李定国而言,张献忠绝非仅仅是一军主帅。

他自幼家境贫寒,十岁那年陕北天灾人祸,父母双亡。

他在死人堆里刨食,眼看就要冻饿而死,是张献忠骑马路过,见他骨相不凡,一把将他拉上马背带回了老营。

在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里,是张家给了他容身之地。

张献忠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手把手教他挽弓骑马,请魄秀才教他识字读兵书,赐他姓名,更将老营最精锐的兵马交到他手上。

这份活命抚育之恩,比寻常人家的父子羁绊还要深重百倍。

可如今,那个身材魁梧、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却护短至极的义父,竟然就这么没了!

死在了数千里之外的凤县寒雾里,死在了建虏的冷箭之下!

而他这个做儿子的,身在南京,非但没能提枪护在义父马前挡下那支冷箭。

甚至连义父临终前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连给义父收敛尸骨、送上一程都做不到!

钻心的剧痛混杂着悔恨直冲脑门,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滚,在题本上,洇湿了墨迹。

过了好一会儿,李定国猛地惊醒。

这里是皇宫大内,站在面前的是大明天子,而他自己的身份,是留在京师的质子!

抬起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双手将题本奉还给王承恩,随后深深躬下身去,脑袋垂得极低。

“陛下恕罪,臣……臣一时失仪,在御前失态,请陛下责罚。”

尽管极力克制,他开口时嗓音依旧哽咽,宽阔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看着阶下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将,摆了摆手。

“无妨。父子连心,人之常情。

莫是你,朕方才收到消息时,也是痛心疾首。”

朱由检轻叹一声,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李定国身前。

“靖虏侯受封承爵才多久?

朕还指望着他替大明扫平关陇,封妻荫子,共享太平。

没想到天不假年,竟在凤县遭了建虏毒手,实乃国之大丧。”

听到皇帝这般体恤的话语,李定国鼻头一酸,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再哭出声来。

“大伴,把内阁与礼部刚拟好的恩旨条陈,念给李将军听听。”

朱由检吩咐了一声。

王承恩当即展开随身捧着的黄纸录副本,轻声宣读起来。

追赠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赐谥“勇烈”!

幼弟按制袭承靖虏侯爵位,分毫不削;在京庶弟即刻授锦衣卫千户!

灵柩由四川至南京,沿途四省州县主官全部出城设路祭迎送,抵京后赐葬牛首山侯爵墓园,汉中军前特许立衣冠冢!

一桩桩恩赏听进耳中,李定国整个人怔在当场。

他原本以为,义父毕竟是流寇出身,此番在凤县打了败仗,折损了一万两千多兵马。

朝廷就算看在人死的份上不予追究,能给个寻常总兵的体面下葬,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非但没有半句斥责失律之言,反而定下“力战殉国”的调子。

给了太子太保的极品荣衔,赐下“勇烈”这等不错的美谥,甚至还要沿途四省官迎路祭、赐葬南京牛首山!

这是真的把义父当成了大明朝生死相托的柱石勋臣!

义父生前最看重名分。

若是九泉之下得知皇上给了他如此风光体面的身后哀荣,定然也能瞑目了!

李定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大殿地面上,额头磕得咚咚作响。

“臣李定国,代义父、代张氏满门,谢陛下隆恩!

陛下如此厚待义父,臣便是肝脑涂地,碎尸万段,也难报陛下天恩于万一!”

朱由检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话吧。

你义父为国捐躯,这都是他应得的体面,朝廷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国流血的忠臣良将。”

李定国双手撑地,站起身来。

此时此刻,他满心都是对建虏的刻骨仇恨。

鳌拜!

义父尸骨未寒,老营的一万多弟兄惨死在陈仓道的山沟里。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汉中,提枪上马杀入秦岭,用满洲鞑子的鲜血祭奠义父的在天之灵!

李定国嘴唇动了动,刚想再次跪下请旨,求皇上准许自己回汉中为父报仇。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藏在袖中的五指收拢,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

不能提。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当初义父受抚,他是作为质子被送到南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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