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槐树下的一盘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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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啪。
很轻,很稳。
偶尔,有一片槐花,飘到棋盘上。
两个人都不去拿,任它躺着。
“你走神了。”承乾说,“这一步,想了半炷香。”
“没想棋。”杜荷说,“想人。”
“想谁?”
“想你。”
杜荷落下一子,“想你在黔州,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承乾拈子的手,停在半空。
“种菜。”
他说,“头几年,什么都干不了,就种菜。后来,读书。书是求人捎的,一年能到两本。再后来,教人认字。黔州穷,识字的没几个。我教了十三个学生。”
“种的是什么菜?”杜荷问。
“蕹菜。就是空心菜。”
承乾说,“黔州湿热,就它肯长。头一年,种死了三茬。第二年,活了一茬。第三年,满园子都是。”
“后来呢?”
“后来,我天天吃它。吃到想吐。可吐完了,还得种。人不能让地闲着,也不能让自己闲着。”
“学生还在吗?”
“在。”承乾说,“走的时候,都来送我。十三个,跪了一地。我说,别跪。他们说,先生,你这一走,再没人教我们了。”
杜荷没说话。
“还有一桩事。”
承乾落下一子,“永徽四年,黔州来了个新主簿。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都带算盘。上任第三天,他把全县的账,重做了一遍。”
“你去看了?”
“我站在衙门外,看了半天。”承乾说,“那格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你的。”
他顿了顿。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哭了。二十年,头一回。不是难过。是高兴。我知道,你还没忘了我。”
杜荷的喉咙,紧了一下。
“账是给天下人做的。”他说。
“可我是从那个主簿身上,看见你的。”承乾说。
棋局过半。
棋盘上的黑白,犬牙交错。
“我也问过自己。”
杜荷说,“你在黔州,会不会恨我。有几年,我年年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没到黔州,死在了路上。醒了,就去看驿报。驿报上没有你。可我心里,更怕了。”
“怕什么?”
“怕你在那里,生不如死。”
杜荷说,“死,是一刀的事。熬,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我熬过来了。”
承乾说,“你欠我的那个梦,该醒了。”
他落下一子,啪。
杜荷看着棋盘,很久,才接上一子。
“承乾。”
他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一句明白话。现在,补给你。让你赴死,是我这辈子,最险的一步棋。赌的是你的命,赌的是先帝的心。我赢了棋。你输了命。”
“输了半条命。”
承乾说,“还有半条,是你留的。”
风吹过。
满树的槐花,沙沙地响。
承乾忽然停下手。
“杜荷。”
他说,“那天我问你,这二十一年,值不值。你说,慢慢想。”
“想好了?”
“没有。”承乾说,“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当年让我赴死,我信了。这二十年,值不值?”
杜荷看着他,很久。
“值不值,看你怎么过。”他说。
“我若只是熬着呢?”
“那就不值。”
杜荷说,“可你不是。你种了菜,教了人,认了账,还把那个主簿,看成了我。这二十年,你没有白过。值不值,从来不在我。在你。你怎么过的,就怎么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