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衰減 3:抱抱長官大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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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願想了想,想出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要不我明天翹班,陪你吧?”
“你剛入職護衛隊,第一天就準備曠工?”岑知序無奈。
“裴願,你是擔心自己的檔案不夠‘精彩’,還是怕秩序之眼收集的異常條目不夠多?”
“長官大人,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
“嗚。”
“你…你這家夥。”岑知序被她這一聲裝模作樣的委屈哼哼聲給逗笑了,“真是無法無天。”
她在裴願頭頂拍了一下,揉亂某人的卷毛:“別裝可憐,明天好好去護衛隊。”
“不許遲到,不許惹事,不許和任何人起沖突。”
“好嚴格。”裴願繼續扮可憐,“那我表現好,有沒有獎勵?”
岑知序輕哼了聲,“看你表現。”
裴願說:“那我明天一定好好表現,争取讓長官大人心情好,多獎勵我幾次。”
岑知序聽出她話裏的得寸進尺,瞪她一眼:“裴願。時間不早,我得回去了。”
裴願不情不願地松開。
岑知序從她懷裏退出來,将被揉亂的衣領扣緊,理好。
裴願則低下頭,展開掌心。
糖紙躺在那裏,薄薄一片,被疊得平整,卻讓裴願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岑知序走出幾步,見她沒跟上,回過頭:“愣着做什麽?”
裴願把糖紙小心收進衣袋,快步追上去:“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外面燈火明亮,扇區六依舊繁華、乾淨、秩序井然。
沒人知道在昏暗的窄巷裏,有人遞出了一張小小的糖紙。
也有人将那一點重量,鄭重其事地收進掌心,不舍得丢。
就連無處不在,無時無刻注視着這座城市的秩序之眼,都沒能捕捉到這一刻。
但是,她知道:
每當和目标[ID:裴願]在一起時,管理員就會很開心。
***
監控鏡頭無聲轉向,光圈收縮,識別程序啓動,掃描線自上而下掠過,逐幀分析。
她注視着她們。
她注視着所有人。
[區域:核心編輯區A-1]
[錄像中●]
鎢博士坐在主控臺前,檢索着懸浮的代碼,一行行紅色報錯在眼前升起又墜落。
合金門無聲分開,靴跟落地的輕響,清晰、克制,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
鎢博士偏過頭,鏡片折光一閃,看清了來人。
岑知序站在門口。
銀發松松束着,制服齊整,銀鏈自肩側垂墜過領口,晃出一線冷亮。
“博士。”岑知序向她鞠躬,銀鏈輕響,“民衡的密鑰,我已經拿到了。”
秩序之眼的根權限[Root]密鑰,沿用了最經典的(t,n)門限方案。
四席議員,一人掌握一枚密鑰分片,只有湊齊其中三枚,才能拼合出完整的根權限。
“太好了!”
鎢博士聲音陡然拔高。
“這段日子,鎮亂和司法因為暗殺之事,一直反複向研究所施壓。一邊逼我堵上秩序之眼的漏洞,一邊死死攥着自己的密鑰,不肯松手。”
鎢博士冷笑一聲:“既想要安全,又害怕底層代碼改動,會削弱她們手中的權力。”
“被杏仁核拖着走的可憐蟲,根本不懂秩序之眼意味着什麽,還妄想對它發號施令?”
鎢博士語氣輕蔑:“人類啊,永遠是這副德行。畏懼、短視、貪婪。”
“明明握着未來的鑰匙,卻只滿心恐懼,想着把它鎖進抽屜裏生鏽!”
岑知序向控制臺走近,溫聲說着:“當然,博士。”
“我們接下來,只需要再拿到鎮亂或司法任意一人的密鑰,便能獲得根權限。”
神經網絡懸于穹頂,
鎢博士仰起頭,凝視着。
“到那時,我便可以修改孟離強行鎖死的底層代碼,讓秩序之眼擺脫議會,擺脫所謂道德人倫的束縛。”
鎢博士喃喃着,眼神亮得驚人,被一種狂熱而瘋狂的迷戀所席卷。
“秩序之眼将接管這座城市,清理人類所犯下的錯誤,清理每一個愚蠢而短視的決定!”
“漏洞百出的人類社會,終于能被一套真正完美的邏輯,徹底重構。”
主控臺上,大片的紅色報錯仍在不斷升起,又不斷墜落。
狂熱燒到最盛時,岑知序微微靠近,在她身側輕聲附和:
“我無比贊同您的理念,博士。”
岑知序斂着長睫,笑意溫柔而虔誠:“我與您一樣,深深地愛着秩序之眼。”
“從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開始,我便願意為了她,付出我的一切。”
鎢博士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忽而嗤笑出聲。
“看來當年費大價錢,為你植入各種電子元件,倒也不算浪費。”
她聲音刻薄,創造者審視着造物般的傲慢,“至少你懂得感恩。”
岑知序輕輕低頭,銀發滑落一縷,貼着蒼白的側頰,姿态妥帖而漂亮。
“當然。”
她柔聲說着:“我每時每刻,都感激着您所賜予的一切,博士。”
鎢博士眯起眼,打量面前氣質端正、眉眼溫順的女人。
‘變化還真是大啊,’鎢博士心想,‘不過,眼神倒是沒變,一樣的令人讨厭。’
那時候,她也是如此。
站在自己面前。
許多年前,【家園】計劃全面崩盤。七個承受了[接入]實驗的孩子,五個死亡,剩下兩個陷入深度昏迷。
鎢博士再也找不到,精神力峰值比最後的孩子更高的樣本了。
她擺了擺手,下令銷毀餘下所有的孩子,将研究中心改建為別的項目服務。
家園計劃,連同所有檔案,被徹底删除、清洗、抹去,直到不留一絲痕跡,乾乾淨淨。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
鎢博士不斷嘗試別的項目,然後很奇怪的,突然有一天,秩序之眼便能夠運轉了。
非常莫名其妙。
大抵這世界上所有的程序員,都經歷過類似的“道德困境”:
代碼有bug,但是能跑;一旦修複bug,系統反倒崩了。
就好比,照着圖紙做了一只機械鳥,目标是讓鳥飛起來。
結果啓動後,鳥沒有按預設扇動翅膀,反倒把頭擰成螺旋槳,原地起飛了。
過程很詭異,但是結果是好的,那就不要動它。
鎢博士沒有去深究,認為是訓練量足夠大之後,秩序之眼自行産生了[湧現]。
然後,約莫過去了半年。
一個尋常的午後,助手忽然走進來:“博士,家園剩下的那兩個孩子,有個醒過來了。”
助手壓低聲音,附在鎢博士耳旁:“她想要見見您。”
鎢博士愣了一下。
她這才隐約想起,自己原本還把一線希望,押在早被遺忘的HITL項目上。
所以,縱使檔案銷毀,家園也早已不複存在,她仍讓人用維生設備,吊着兩個孩子的命。
“秩序之眼都已經能運轉了,”鎢博士頭也沒擡,語氣不耐煩,“我見她做什麽?”
助手遲疑片刻,低聲說:“可是博士,她已經等在門外了。”
鎢博士皺起眉,随便往門口瞥了一眼。
那裏站着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小小的身影。
病號服空空蕩蕩,領口歪斜着,露出一截乾瘦的頸。
鎖骨深深陷下去,衣物被肩骨頂出尖銳的形狀,垂在身側的手指蒼白而僵硬。
她安靜地等在那裏。
模樣乖巧。
很醜,骷髅似的。
鎢博士嗤了聲,低下頭,準備繼續調取主控臺上的運行日志。
她可沒有時間浪費在一個醒來的實驗體身上,尤其是在秩序之眼已經能夠運轉的現在。
失敗的項目、殘缺的樣本、無法回收的成本,對她而言都只剩下一個意義:及時止損。
但是,那個孩子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勾起了她的興趣。
鎢博士眯了眯眼,終于轉過頭:“你說什麽…神明?”
“是的,博士。”
“您創造了神明。”
孩子恭敬地說着:“她本該代表未來,議會卻畏懼她、限制她、打壓她。”
“您擁有理論、技術和足以改寫世界的成果,卻少了一個能替您和議會周旋、替您争取時間,處理阻礙的人。”
孩子嗓音沙啞。
她聲音怪怪的,發不準音調,像蒙着一層厚厚的水,咬字時,有種沒辦法分清輕重的漂浮感。
那是聽不見自己聲音的人,憑記憶勉強拼湊出的音節。
“博士,請留下我吧。”
她啞聲說着。
孩子渾身纏滿紗布,皮膚蒼白、脆弱,她像是摔碎的瓷器,布滿深深淺淺的裂痕。
她将這件碎裂的瓷器,将自己擺上臺面,明碼标價,等待眼前的人判斷她是否仍有價值。
“我精神力是所有孩子中最高的,”孩子說,“即使身體殘破成這樣,也一定能為您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