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三月二日的阳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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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松跳下车,靴子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脏水。
炮声他听了一路,从城西出来就断断续续没停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江宁方向的天边压着一层暗红,三个联队还在城西的火线上,他这一走,等于把家当全撂给了别人。
第九师团指挥部外头站了两排哨兵,刺刀上挑着细霜。
他紧了紧风纪扣,往里走,一个军官从侧门迎出来,正是第九师团的参谋长。
参谋长做了个
"请
"的手势,脚步压得很快。
末松见状也不多问,跟着就进了堂屋。
路上参谋长只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师团长身体不太好,您多担待。
"
末松
"嗯
"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小事情。
屋里灯亮着,一股子冷气和霉味。桌上摊着几份电文,有一碗粥搁在桌角,早就凉透了,没人动过。墙上挂着石头城周边的局势图。
江宁、新塘、土桥、紫金山、麒麟门、石头城,一圈一圈用红蓝线连着。
吉诸背对着门口,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攥着一份电文。他咳了几声,没有回头。
末松站定,说:
"吉诸君,我来了。
"
吉诸这才转过身,眼里带着血丝,脸色比昨天又差了几分。他示意末松走近,指着地图上新塘那个点,说:
"新塘确认是丢了。
"
末松点了点头。他凑近一步,问:
"一零一师团怎么样?齐藤呢?
"
吉诸把电文递给他:
"齐藤已经撤出来了,一零一师团的伤亡不小,估计反攻会很困难,所以方面军那边要我们做好回援准备。
"
末松接过电文,草草扫了一遍。
他把电文放回桌上,皱眉:
"句容方向不是一直被看死了吗?新塘南边那两个师,面对一个师团还是防御战,怎么可能打的下来。
"
这话他说得有理有据。
新塘城外那两个师,每次军情通报的时候,齐藤弥平太报上来的战报,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城外之敌,袭扰性质,无攻坚意图。
打了这么久,那两个师连护城河都没摸过。这样的部队,说他们突然有了攻城的本事,末松不信。
吉诸说:
"这正是问题。
"
"齐藤那边还没有准确的完整的情报给我,所以咱们现在得提前做好准备。
"
他轻轻拍了桌子:
"朝香宫亲王殿下什么意见?我们走不走?
"
吉诸说:
"没明说。只叫我们做回援准备。
"
他停一下,补道:
"他大概也在看。毕竟江宁已经打到这会儿如果咱们要分兵回援,江宁就肯定要推迟拿下。
"
末松不知道说什么。
回援,说得轻巧。
城西三个联队正和中国军队绞在一起,拔出来谈何容易。
可补给据点真完了,他们在城西打出花来也是白搭。
吉诸忽然问:
"末松君,你城西怎么样?
"
末松实话实说:
"我的三个联队都突进去了,要是撤回来估计不好撤,现在正在和中国军队打巷战。
"
"动不了,也得动。
"吉诸说,
"要是回援,最慢明天夜里就得拔营。
"
末松心里一沉。
他问:
"没有别的法子?一零一师团自己顶不住吗?
"
吉诸摇了摇头,只把那份电文又拿起来看了看,说:
"齐藤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发这样的电报。他说'兵力可能不足',那就是很不足了。
"
末松不说话了。
齐藤弥平太的确不是个轻易叫苦的人,一零一师团打过硬仗,齐藤自己就是靠着能扛才坐到师团长的位子上。
能把这个人逼到往方面军发电报,说明新塘城外的情况,比电文上写的还糟。
三天前,新塘以南,天晴得厉害。
几日阴雨后,难得出太阳。
这雨下得人身上都要长霉,棉被是潮的,连炮弹箱子摸上去都湿乎乎的。
如今太阳一出来,满世界都活了过来。
王尧武和陈沛一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指挥部的房顶上晒太阳。
院子是村里的小学校改的,房顶平,晒着几领草席。
两个师长都脱了棉衣,只穿里头的军绒衫,帽子搭在膝盖上。
陈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出一根递过去。
王尧武偏过头,就着陈沛划着的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日头正好,风也轻。
远处新塘方向隔一会儿响一两炮,就像谁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破锣。
王尧武哼哼了一声:
"这日子,比在句容城头强多了。
"
陈沛没睁眼,只说:
"你炮兵团的人还在前头搬炮弹,你倒会享受。
"
王尧武说:
"当师长的,不能天天在工事里猫着。该晒太阳的时候不晒,打起来就没人替你晒了。指挥官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嘛!
"
两人就都笑了。
这笑在年后连续作战的间隙里,显得有些稀罕。
他们这十来天过的是一样日子:白天打新塘,夜里打运输线。炮弹照打,公路照断,可日本人缩在城里不出来。
上头不催,下头不急,两边像商量好了似的,隔着几里地各过各的。
有时候王尧武都觉得,这仗再打下去,他两个师就要在这片丘陵地上生根发芽了。
陈沛闭着眼说:
"老王,你说句实话。咱这天天放炮,也不是个事啊
"
王尧武吐了口烟:
"你就是不熟悉咱们司令,咱们现在这儿休息,后面打仗就得把你往死里用,你知道的我们一零一军在申城那是基本上仗仗都打了,撤回来休息休息,立马就得又投入战斗,到时候再喘口气可就是石头城打完了。
"
"也是。
"陈沛说,
"趁这时间赶紧歇歇吧,石头城估计得跟那个法国那叫什么来着,凡尔登一样,绞肉机。
"
王尧武没接话。
太阳晒得人骨头都懒了,他也懒得想这些。
这十来天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打过运输线,断过公路,掐过电话线,把齐藤弥平太在城里的补给压得一天比一天紧。
上个月最顺的那一回,他一个连埋在公路边,半夜截了日军四辆卡车的粮弹,押回来的时候,缴获的罐头分了三个团。
可日本人就是不出来。
城里的齐藤像个属乌龟的,任凭你炮击,任凭你断路,他就是把脑袋缩在壳里,然后把城里的物资往北运。
有参谋提议干脆围死了困他,王尧武摆摆手,说困不住的,两个师围他一个师团,人家自己城内握个拳头就给给我老王打个眼冒金星,到头来还是白忙。
远处村子里有鸡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说,
"陈沛忽然开口,
"石头城里现在怎么样?
"
王尧武说:
"怎么样?好着呢。十万大军在那儿坐着,鬼子碰一鼻子灰。
"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问。
他们心里都清楚,石头城打的是天大的仗,可他们蹲在新塘城外,连个看客都算不上。看客好歹看得见,他们只听得见北边隐隐的炮声,像隔着几座山传来的雷。
隔了一会儿,陈沛又开口,这次问的是正事:
"上头到底什么意思?咱们啥时候动动?陆司令这也太沉的住气了。
"
王尧武说:
"上头的意思,不是咱能揣测的。陆司令年纪轻轻就当上上将,你以为就靠常长官宠信,咱老王别的不说,就说陆司令发掘我来当这个师长,人家战略眼光就是这个。
"
王尧武比了个大拇指。
陈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
随即大声笑了出来。
"嘿。
"王尧武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
"你还别不服,晒太阳。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你老实点吧。
"
两个师长就这么在房顶上歪着,谁也没料到,天塌下来的电报,已经在路上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勤务兵踩着梯子送上来一壶水,两个粗瓷碗。
王尧武倒了水,吹着喝。陈沛把棉衣往肚子上一盖,说起了家里的事:老娘年前来信,问几时能回去过年,他回信说打完了就回。
信是托老乡捎的,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王尧武说:
"我家里倒没写信。我媳妇的性子,啧,一写信就是念叨。不如不写。
"
"不写,她就不念叨了?
"陈沛说,
"念叨都攒着呢,攒够了有你受的。
"
王尧武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他像自言自语:
"等打完这仗,要是到山东,我请你喝我们泰安的羊汤。
"
"那感情好啊。
"陈沛说,
两个人都笑了。
刘参谋长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他先问勤务兵,勤务兵往房顶指。
同时传来的还有两人的笑声。
他三步并两步爬上去,脸黑着。
陈沛听见动静,先睁开眼,用手肘碰了碰王尧武。
王尧武嘟囔一句:
"老陈你干啥。
"
话音刚落,他睁开眼,就看见刘参谋长那张脸压过来。
王尧武忙坐起来,赔笑道:
"来了啊?加把椅子不?
"
刘参谋长没理会,将一份电文往他手上一拍:
"还笑,自己看。
"
王尧武叼着烟,拿起来一看。他脸色就变了。
"麒麟门失守。三百师已上紫金山。石头城三面被围。
"
陈沛凑过来看,看完蹭地站起来:
"老王,这打了才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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