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全都跪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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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跟着商队跑过西域，被风沙埋过，被骆驼踢过，回来之后眼里还是一片清澈明朗，做事情有担当，待人有分寸，是胡月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

他岂能不知道，若非情根深种，李长乐不会做出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院混合着刚刚他们清点过的胡椒的辛气混着沉香的厚重味道，令眼前的一切竟然如此荒唐可笑。

胡月山看着李长乐的眼睛，声音终于缓了下来，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李长乐，你有没有想过，李彩云被退婚后，或许……是要死的。”

李长乐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

“和亲的公主被退婚，大唐开国以来有过几回？你翻翻史书，数得过来。退了婚的公主，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就算陛下不赐死，她自己活不活得下去？一个被退了婚的宗女，在长安城里，连门都不敢出，人人戳脊梁骨。她那个性子，受得了么？到时候你把她从和亲路上拉下来，是救她，还是逼她去死？”

李长乐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说了这么多话，胡月山也觉得气息不畅，心口隐隐发疼，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伸手撑住旁边的香料案子，指节压在木沿上，微微发颤。

胡三娘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叹了口气：“阿爹啊，你也别气成这样，这事情……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这事儿能慢慢说？”胡月山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李未央，“万国朝贺，契丹那边是不是来人？我猜得对不对？”

“对。”李未央还没来得及跟他们提这事，抿了抿唇才说道，“方才韦大人说的，可能……契丹王李邵固也是要来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么？”胡月山冷笑了一声，眼睛却盯着李长乐，“他来看看李彩云是不是真皇帝的女儿，是不是真的皇女。这帮人全是来谈条件的，跟咱们做买卖一个路数！先看货，再还价，最后签契书。”

他拍了拍香料案子，哑着嗓子说道：“陛下为什么一直把李彩云养在宫里，挂武贵妃名下，封永丰公主？还不就是做场面。皇女的名分、公主的嫁妆、陪嫁的匠人、随行的兵，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人看。谁不知道里头全是交易？契丹人又不傻，草原上活命靠的是草场、盐铁、粮食。一个公主对他们来说值多少？值多少牛羊、值多少铁器、值多少边贸的许可？人家心里那本账，比咱们胡记的账本还清楚。”

说到这里，他都忍不住冷笑起来：“你以为这和亲就是嫁闺女过去？这是拿一个活人，去换几年边境的太平。契丹王来了，就是当面验货。货对版，回去就筹备迎亲；货不对版，那就得重新开价。”他看了李长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峻，“你在商队里跑了这些年，这个道理还用我跟你掰扯？你自己根本就没有想清楚，就贸然要行动，知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

“阿爷……”李长乐急得都快哭了，“契丹那边山高水远，彩云……我真的不想看彩云去送死。”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此刻，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阿爷……我真的……很喜欢彩云……”

胡月山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他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来，跟李长乐平视。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边山高水远？”胡月山的声音低了下来，粗糙的手掌按在李长乐肩上，“我跑了半辈子马帮，营州道、土护真河、松漠都督府，哪一处我没走过？契丹那边什么光景，我比你们都清楚。冬天能把人冻成冰坨子，春天化了雪满地泥浆，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青菜。李彩云一个在长安城里娇养大的宗女，去了那边，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手掌在李长乐肩上紧了紧：“可你想过没有，若是契丹人一定要她去呢？她如何抗争？那她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大家都省心了。”

李长乐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