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船一沉,账就平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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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景转到顺海号,“沉船以前,你打算怎么平那三笔?”
陈福看着桌上的记录,“照旧。”
九包药材,等江南尾款。
香料,等拆货后的回款。
珠贝,等下一批补货,再处理两个买家的定银。
“都能平?”
“做过很多次。”陈福说,“最多晚几日,赔点利息,退一边定银,不会出大事。”
……
裴怀景拿出顺海号沉没后的海损初册,“那为什么货已经换走,你还报全损?”
陈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迟疑。
“船一沉,全忙乱了。各家都在报,账也没对齐。”
裴怀景把初六过舶记录放在旁边。
九包药材换船,陈福经手。再把江南补凭放上去,还是他见过。最后是海损申报,依旧是他的字。
“你忘了三次?”
陈福看着三张纸,喉结动了一下。
……
顾承泽从私账里抽出最后那页。
前面原本写着:后款补入。
后来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海损。
“这也是忙乱?”
陈福的肩背终于往下塌了一点。
……
“什么时候改的?”裴怀景问。
“确认顺海号沉了以后。”
“为什么改?”
陈福仍旧低着头。
“后货没了。后货没了,就该把前面的账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陈福忽然抬头,“谁来填?广海行?那些商户?还是万通?”
声音一下高了,他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把真正害怕的东西说出来。
“顺海号这一趟一断,前面好几笔都接不上。长安有旧凭,江南有新凭,柜坊有借银,买家还有定银。真一笔笔摊开,谁都得问为什么同一批货能拿两次钱,到时候不止这一趟,以前的也会全翻出来。”
……
这正是他逃之前要拿走旧账的原因。不是怕一笔五百两,是怕所有已经“平掉”的旧账重新活过来。
顾承泽问,“所以你把能塞进海损的,全塞进去。”
陈福闭了闭眼,“我只是想先把眼前过掉,货都沉了,凭也对不上,海里又捞不回来。报成一笔损,总比把前面的账全炸出来好。”
“那没沉的货呢?”
陈福的嘴唇抿得发白,“混进去几笔……没人会知道。”
……
顾承泽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早就盼着出一场海损?”
陈福猛地抬头,“没有。”
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谁敢盼这个?二十七个人在船上。而且船沉了,对广海行有什么好处?货也是真的没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想到海损?”
陈福呼吸有些重,“因为以前也遇过小海损。货少了几箱,凭对不上,最后就是按损失结。海上的东西没回来,本来就难查。这次只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顾承泽看着他,“只是什么?”
陈福的视线落到那几张已经被他改过的记录上。
很久以后,他才说,“这次船沉得太彻底了。”
……
裴怀景没有让这句话被轻轻带过去,“所以你知道,船沉得越彻底,越没人能回头核货。旧凭和新凭的冲突,也更容易一起塞进海损。”
陈福没再否认。
陈福看着桌面,他像是在重新看一笔自己算过无数遍的账,前面的货没了,后面的货接不上,旧凭还活着,新凭也已经生了钱。
正常情况下,这是一团越滚越大的麻烦,可一旦所有人都接受:货随顺海号沉了。
那么实物不用再交,前后状态也可以一起划进损失。那些本来需要慢慢补平的东西,一下子有了结束的理由。
陈福低声道,“船一沉……”
顾承泽的目光落到他脸上,陈福把后半句说完。
“账就平了。”
顾承泽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裴怀景却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再说清楚一件事。顺海号,是不是你们弄沉的?”
“不是。”
“有没有人提前知道初七会出事?”
“没有。”
“有没有人因为这些账,要求顺海号冒险出航?”
陈福摇头。
“我不知道海盛那边怎么催船。我们只管货和凭。顺海号对我来说,本来和其他船一样。它正常到江南,我照样能把账补上。”
这一点和现有证据吻合,他们利用沉船,但没有制造沉船。
……
顾承泽站起身,问讯已经够了。
赵有明、程瑞、郑元接下来都得重新问。
广海行内部谁默许过、谁从中得利,也还要继续查。
可最重要的一层已经掀开,不是假货,不是假印,也不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沉船骗局。
是真货、真凭、真生意。
有人借着万通的信用,让同一批货短暂活成两份价值。
平日里靠后面的生意把前面的洞盖住。
而顺海号这一场真的海难,第一次让他们来不及补,也第一次给了他们另一种“补法”。
顾承泽走到门口时,陈福忽然叫住他。
“顾老板。”
顾承泽回头。
陈福脸色发白,“这些年……万通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顾承泽看了他片刻,
“这句话,等我把程瑞叫回来以后。你当着他的面,再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