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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9章 冷与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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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港台歌星在两个助理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朝那辆车走去。

车门是开着的。

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从后座探出身子,脸上堆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热络到几乎要从脸上淌出来的笑容。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已经伸了出来——正是上海飞达服装厂的厂长,周鸿生。

"哎哟——陈先生!陈先生!"周鸿生人还没站直,那句带着上海口音的招呼就已经先递了过去,"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可是在这儿等了您一个多钟头了,就盼着您这一面呐!"

他快步迎上前,那副微微欠身、双手前伸的架势,恭敬得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脸上的笑纹堆得层层叠叠,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是那种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得炉火纯青的、见了大鱼就要立刻扑上去的笑。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呐,陈先生!"他一边着,一边已经在打量这位港台巨星,从头到脚,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稀罕和巴结,"您在港岛那边的大名,我在上海这十里洋场,早就如雷贯耳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那位叫陈国荣的港台歌星,隔着墨镜看了周鸿生一眼。

他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用一句极短、极淡的话回了一句:"周厂长。"

声音是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副隔着墨镜、微微扬着下巴的姿态,是那种在名利场中心待惯了、见多了各式各样讨好面孔的人,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疏离和冷淡。

周鸿生那张堆满笑的脸,被这一声淡淡的话一冲,微微僵了一瞬。可他到底是上海滩上混了半辈子的人,这点难堪,连眉毛都懒得挑一下,便笑着圆了过去:"哎——陈先生您客气!您这刚到,路上颠簸,咱们先上车、先歇着,要什么,往路上慢慢!"

倒是站在陈国荣身侧的那个女助理——扎着齐耳短发、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女人,看出了场面上的尴尬,往前半步,客气而有分寸地朝周鸿生微微欠了欠身。

"周厂长,"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端得很稳,"这次我们陈先生来上海,还有后面春晚彩排的事,听都是您一手张罗、一路打点的。您费心了,我们先替陈先生谢谢您。"

她这话得极有讲究——点明了周鸿生的身份(邀请方、金主),也替自家艺人回了个体面的礼,顺带还把场面上的尴尬圆了回来。

周鸿生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脚的地方,脸上的笑又活泛起来,连连摆手:"哎哟,姑娘您这话的——什么费心不费心的!能请到陈先生这样的大明星来咱们上海,那是我们飞达的福气、是我的脸面!这点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着,他殷勤地侧过身,一手扶着车门,一手虚引,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先生,您先上,您先上。"

那位港台歌星没有再什么,弯腰钻进后座。两个助理一左一右也跟着上了车——一个坐在前座,一个挨着陈国荣坐在后排。

车门"砰"地关上。

上海牌轿车缓缓发动,汇入了街头那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车里一时安静。暖气开得足,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周鸿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半个身子都转过来,面朝着后排,脸上那副笑,从车子发动起就没下来过。

"陈先生呐,"他先开了个话头,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朋友叙旧,"您这一路上,可还顺当?从港岛到上海,转了几趟车?累不累?我让司机把车开慢点,您要是乏了,就靠着眯一会儿。"

后排的陈国荣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话,目光向车窗外那片陌生的城市。

周鸿生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地往下,语气里那股子炫耀和巴结,藏都藏不住:

"陈先生,您是不知道——您要来上海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上海滩都轰动了!《新民晚报》的、电台的、还有好些个报馆的记者,早几天就打听您的行程了。今儿火车站那阵仗您也瞧见了,那真是抢都抢不过来!您这名声,不比咱们内地哪个明星差!"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像是什么体己话似的:"您在港岛那几部片子、那几首歌,我周某人可都追着看的。不瞒您,我一个裁缝铺起家的,见过多少台上的人物——可像您这样的、气派、派头,那是真真的头一份!"

陈国荣依旧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窗外那片厂房、街巷、人流上掠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鸿生却不恼。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半辈子,太明白这种"大明星"的脾气了——越是端着、越是冷,越明对方的分量。他心里暗暗盘算着:这样的人物,能请来上海、能替他上春晚,可比砸多少广告费都管用。

他于是把话头又往正事上引:"陈先生,这次请您来,不瞒您,是份顶要紧的大事。今年春晚,台里那边原本是定了个年轻姑娘唱压轴的——可那姑娘是青岛那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厂推上来的,论名气、论分量,哪儿比得上您?"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我托了关系、花了力气,就是想把这个压轴的位置,争到您的头上来。您在零点敲钟前开嗓那么一亮相——全国十几亿双眼睛看着,往后您在咱们内地,那就是红透半边天!"

后排的陈国荣听到这儿,终于缓缓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隔着墨镜,看了周鸿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热络,只带着一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了然——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面前的生意。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楚:"周厂长,能不能上,什么时候上——这些,要看台里怎么安排。"

他没有"谢谢",也没有"有劳"。

周鸿生脸上的笑,再一次僵了一下。可这一次,他不像刚才那样急着圆场了。他只是转过身去,重新面朝前方,望着车窗外那条长长的街,脸上的笑意缓了下来,眼底却透出一丝不动声色的算计。

他在心里对自己:冷就冷吧。这样的角儿,肯来,就是给足了他周鸿生的面子。只要能把这台压轴的大戏唱成,把那个青岛来的厂彻底踩下去——这点冷脸,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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