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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他的父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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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的话,”沈琰上下唇一碰,森然道,“你是都做了耳旁风吗?”

沈漠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嗓音暗哑:“孩儿真的从未踏足过觅真殿!更不知那里——”

沈琰攥紧了画卷,像是听到一个荒谬又无趣的笑话,不住地点头:“好。”

“好得很。”他道,“没想到我沈琰的儿子,竟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门弟子,站在这殿里同我扯谎。倒真是她慕青瑶教出来的好儿子。”

沈漠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一直都不认识。

十二岁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父亲’。

也是直到那一日,他才知道,是这位‘天下第一宗的掌门’,是这位‘威震人仙两族的镇玄仙尊’,二话不说,便灭了人家满门。

美名其曰:替阿娘报了仇。

可阿娘曾经教给他的,从来不是这些。

记忆中那只手总是温热的。晨起时替他挽发,她一边挽,一边轻声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问,阿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他,眼里盛满了窗外的晨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是说啊,有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就算我没能去找他,他也该给我捎个信呀。”

他又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浅浅一笑,不肯多言,继续替他挽好最后一缕发。

后来他才知道,那首诗的下一句是: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青衣是你,青佩亦是你。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就算我不能寻你,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吗?

母亲一直在等。

等一封捎来的信,等一个赴约的人,等一个人来,瞧一瞧她,瞧一瞧她们母子。

而那个人,她到死都没能等来。

可那个人,在她身死之后,转瞬却以“复仇”之名,灭了两千多口性命。

偌大的一个门派,无一幸存。

“替她报仇”这四个字,是用两千多条人命写成的,浸染了两千多条无辜者的性命。

可阿娘教他的,从来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她连杀鸡都不敢看,每次巷口传来屠户的动静,她都会捂着他的耳朵,轻声对他说着“不怕不怕”。

那样一个连鸡鸣都不忍听闻的人,她的“仇”,却要用两千多条无辜者的命来报。

世人都说,镇玄仙尊爱极了那位早逝的夫人。

可他不明白。

八岁之前,这个父亲去哪了?

阿娘为何从不提起他的存在?为何宁愿带着他在市井间颠沛流离、在妖兽爪下惊险逃生,也从未说过‘去找你父亲’这样的话?

他们母子二人被围剿那夜,阿娘抱着他躲进枯井,用身体挡住劈落的刀光,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那时候,这位‘威震两族’的父亲,又去了哪里!!!

如今人死了,宗门灭了,牌位立了,世人开始传颂那场惊天动地的‘丧妻之痛,为妻复仇’了。

可他的娘亲,再也回不来了。

同样是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站在千山殿的金玉台阶下,望着那道孤挺的背影,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娘亲活着的时候,他没来。

娘亲病重的时候,他没来。

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也没来。

可现在,尘埃落定,他却对着她的牌位焚香、对着她的画像沉默、对着世人摆出那一往情深的姿态……这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

于是那天,他用尽了一个十二岁少年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问出了那句话:

“阿娘为了生计,一日打三份工、在冬日的冷水里洗到双手裂开的时候,你在哪里?”

“阿娘病得烧了三天三夜,却没钱看病的时候,你在哪里?!!”

“阿娘死的时候——”他近乎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你又在哪里?!!!”

少年站在空旷的殿前,浑身发抖,眼眶通红,连喉咙里都泛着血腥气。

他想,这一次,他总该得到一个答案了。哪怕是一个谎,一个解释,一句‘我有苦衷’——什么都好。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能让阿娘瞑目的答案。

可少年的声嘶力竭,并没有换来父亲的愧疚。

只有高台上,一个睥睨的眼神。

男人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他垂眸看着石阶下的少年,那双剑目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冷。

冷得像三千丈的寒渊。

“你在质问本尊?”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少年单薄的胸膛。

“青瑶身死,你却苟活至今。”

“你何不想想,为何黄泉无路收你?青瑶又是为谁而死的?”

少年被问得哑口无言,那句“我是她的孩子”堵在喉咙里,像是卡住的一截枯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男人的声音再度落下,清淡,却残忍至极,一遍遍凌迟着一个孩子的心:

“她拼尽性命护住了你。可你呢?”

“危难临头,你护得住她分毫吗?”

“我……”

“你知晓她半生隐忍的缘由吗?知晓你自身血脉的重量吗?知晓这仙凡两界,步步皆是杀局、寸寸皆要拼命吗?”

一句句诘问劈头盖脸砸下,比耳光更狠,抽得少年踉跄后退,浑身发颤。

“你一无所知。”

男人缓缓走下石阶,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停在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不是父看子的凝望,是神明俯瞰蝼蚁的漠然与厌弃。

“你以为活着是什么?是吃饱了不挨饿?是穿暖了不挨冻?”

“她把你护得太好了。好到十二岁了还像个刚出壳的雏鸟,羽翼未丰,不识风雨,不堪一击。”

他说:“我沈琰的子嗣,岂会是这副懦弱的模样?”

少年眼眶赤红,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仙族,不知道母亲是仙族,不知道这世间有仙、有人、有妖、有魔、有灵,不知道那些追杀他们母子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阿娘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这些……

更不知道,父亲居然是名震天下的镇玄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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