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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直奉风云·初献战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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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九月十三。

奉天城入了秋,天高云淡,南满站前那几棵法国梧桐开始叶。可这城里的气氛,比树叶得还快——江浙那边打起来了,齐燮元跟卢永祥动了枪,北京那边曹锟发了讨伐令,关内关外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帅府正堂从晌午到现在,门就没开过。

守芳立在东花厅的窗前,手里攥着份电报。是学良从讲武堂让人送来的,寥寥几行字——

“姐,大帅召各路将领连夜回奉。汤玉麟、张作相、吴俊升都到了。听要议出兵的事。”

她把电报折起来,压在案头那摞铁路勘测报告底下。

马祥从廊下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门:“姐,正堂那边吵起来了。汤镇守使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这回非得把直系那帮王八蛋一锅端了。参谋长那边不吭声,可脸色不好看。”

守芳没接话。

她走到墙边那幅《中华民国全图》前头。这张图是上个月新挂的,比从前那幅《东北铁路全图》大了一倍不止。山海关、九门口、古北口、喜峰口——她用手指轻轻点过去。

直系二十五万人马,摆在长城一线。

奉军这边,六个军,十七万。

兵力不如人家,装备呢?这两年讲武堂练出来的人,够不够?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郭松龄那封信。

“直系外强中干。吴佩孚自恃甚高,部下积怨已深。尤以冯玉祥部,饷械两缺,士气低迷。倘能分化其内部,胜算可增三成。”

信末还有一行字,墨迹略淡,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补上的。

“松龄斗胆进言:战则必胜,和则必败。今日之局,非一战不足以定东北生死。”

守芳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提笔,在信笺空白处批了两个字。

“已阅。”

正堂那边又传来一阵喧哗,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守芳把郭松龄的信折好,放进案边屉子里。

“马祥。”

“在。”

“正堂那边,散会了告诉我。”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看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隔几息便向东京发一封电报。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战报里读到的那句话。

“第二次直奉战争,奉军胜在战略,而非战术。”

战略。

那两个字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舱石。

九月十三,酉时三刻。

正堂的门终于开了。

各路将领鱼贯而出,汤玉麟脸红脖子粗,边走边骂:“妈了个巴子,打仗还他娘开三天会!再开下去,卢永祥那边早让人家端了!”

张作相走在他后头,没吭声,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吴俊升最末出来,见着守芳,步子顿了顿。

“大姐。”

守芳微微欠身。

“吴督军。”

吴俊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大步走了。

马祥从廊下跑来,压低嗓门:“姐,大帅请您进去。”

守芳推开门。

堂中只剩张作霖一人。

他歪在太师椅里,军装敞着怀,手里那对核桃转得比平时慢。案头的茶凉透了,没人续。地上有几个烟头,踩扁了,散在青砖缝里。

守芳走过去,立在下首。

张作霖没抬眼。

“吵了三天。”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铁,“汤二虎要打,吴俊升要打,张作相要再看看。杨宇霆能不打就不打,再拖两年。”

他顿了顿。

“你也。”

守芳沉默片刻。

“爸,能打。”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

“。”

守芳走到那幅地图前头。

“直系二十五万人,分三路:彭寿莘守山海关,王怀庆守热河,冯玉祥守古北口。”

她指着地图上那几个点。

“二十五万人,不是一条心。”

张作霖眯起眼。

“冯玉祥那一路,最弱。”

守芳顿了顿。

“不是因为兵弱,是因为心弱。吴佩孚排挤冯玉祥不是一天两天了。冯部饷械两缺,冯玉祥本人跟吴佩孚早有嫌隙。民国十一年第一次直奉战后,吴佩孚把冯玉祥从河南调到北京南苑,名为重用,实为监视。”

她转过头。

“爸,冯玉祥心里,恨吴佩孚比恨咱们深。”

张作霖没话。

他盯着那幅地图,盯着古北口那条线。

“你咋知道这些?”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双手呈上。

“郭松龄的信。”

张作霖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起,没还,塞进自己贴身袄的口袋里。

“还有呢?”

守芳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八个字。

——拉冯打吴,速战速决。

张作霖看着那八个字。

“拉冯?怎么拉?”

守芳搁下笔。

“冯玉祥要什么?”

张作霖没答。

守芳替他答。

“他要钱,要粮,要枪,要吴佩孚倒台之后有自己的地盘。这些东西,吴佩孚给不了他,咱们能给。”

张作霖眯着眼看她。

“你的意思——跟冯玉祥勾着?”

守芳迎着他目光。

“不是勾着,是让他知道——打起来之后,哪边对他有好处。”

张作霖沉默良久。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掌心,攥得骨节发白。

“他要是回头咬咱们一口呢?”

守芳摇头。

“不会。”

“为啥?”

“因为他咬不动。”

守芳指着地图上那条古北口线。

“冯部两万人,枪械老旧,弹药不足。就算他想咬,吴佩孚在前头盯着他,他不敢分心。他要的是打完仗之后的事——不是打仗的时候的事。”

张作霖没接话。

他靠回椅背,闭了眼。

堂中安静了很久。

炉火将熄,炭灰了一层。

张作霖忽然开口。

“守芳,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守芳沉默一息。

“书里。”

张作霖没问什么书。

他只是“嗯”了一声。

良久。

“下去吧。”他,声音低得很,“让老子再想想。”

守芳行礼,退了出去。

门帘下的瞬间,她听见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九月十四。

帅府一夜没睡的人不止守芳一个。

寅时刚过,马祥从门房跑来,手里攥着份电报。

“姐,山海关那边有动静了。直军开始往前线运兵,是吴佩孚亲自督战。”

守芳披衣起身。

她把那盏油灯拨亮,铺开一张信笺。

墨研得极浓,纸不洇。

她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

“大帅钧鉴:

昨呈数言,恐未尽意。今再以数语进,望垂听焉。

直军虽众,心不齐。彭寿莘部能战,王怀庆部平庸,冯玉祥部离心离德。三路之中,冯部最弱,亦最关键。

冯部若动,则直军全线动摇。冯部若不动,则我军正面硬攻,胜负难料。

故今日之战,不在山海关,在古北口。

不在吴佩孚,在冯玉祥。

冯玉祥所图者,非为直系尽忠,乃为自己谋路。吴佩孚予之者,猜忌、排挤、克扣。我军予之者,则可议。

倘能遣密使,携重金,以利害,许以战后地盘——冯部未必不能倒戈。

此非奇谋,乃顺势而为。

冯部倒戈之日,即直军败亡之时。

届时我军速占京畿,旋即谈和,不图全胜,但固既得之利。如此,则东北可保十年无事。

若贪功冒进,欲吞并直系全部地盘,则战线过长,补给不继,反为不美。

战是手段,和是目的。

能战方能和,能和方能守。

此守芳愚见,伏惟钧裁。”

搁笔。

墨迹未干,她把信笺轻轻吹了吹,折好,装进信封。

“马祥。”

马祥应声而至。

“这封信,现在送正堂。大帅若问谁写的,就——东花厅送来的。”

马祥接过信,愣了愣。

“姐,不款?”

守芳摇头。

“不。”

马祥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灰白。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像巨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这片土地上。

九月十八。

第二次直奉战争正式爆发。

奉军兵分六路,向山海关、热河全线进攻。张作霖自任镇威军总司令,通电全国,声讨直系。

前线战报雪片似的飞回帅府。

朝阳失守。开鲁失守。建平失守。赤峰失守。

奉军骑兵连战连捷,势如破竹。

可守芳盯着地图上那个始终没动的点。

古北口。

冯玉祥的部队,一直没动。

九月二十二。

马祥从门房跑来,喘得不出话。

“姐……姐……古北口那边……有动静了!”

守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动静?”

马祥咽了口唾沫。

“冯玉祥的人,从古北口撤了!”

守芳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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