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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郭松龄密谈·埋下伏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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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是林成栋画的奉吉线全图,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里程桩、桥涵隧道,旁边还标注着“此段土质松软,桥墩须加深三尺”。

她把这张图递给郭松龄。

郭松龄接过,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张姐,这路……”

守芳替他完。

“这路,是用中国工程师、中国钢轨、中国劳工修的。三年后通车,从奉天到吉林,可以不看日本人脸色。”

她顿了顿。

“郭旅长,您带兵打仗,是想有一天,咱们的孩子不用再看日本人脸色吗?”

郭松龄握着那张图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站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朝守芳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军礼。

是另一种。

是男人对男人的敬重。

“张姐,”他声音发哽,“松龄在奉军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松龄这样的话。”

守芳受了这一礼。

没躲。

“郭旅长,”她,“往后的事,长着呢。咱们一步一步来。”

郭松龄放下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姑娘。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可那火藏在深井底下,烧得很慢,烧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

“张姐,”他开口,“松龄懂了。”

守芳点头。

她没再多。

只是把地上那根枯枝捡起来,丢进炭盆里。

火苗舔着木头,噼啪作响。

四月十九。

郭松龄回到讲武堂。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封信到帅府。

信封上写着“张姐亲启”。拆开,里头是一页薄笺,墨迹锋芒毕露。

“张姐钧鉴:

昨夜归来,辗转难寐。姐所言,松龄反复思之。

‘换一片土’三字,如雷贯耳。

松龄从前只想着烧一把火,烧掉那些烂东西。可火过之后,土地焦枯,能长什么?

姐要的,是慢慢换土,慢慢耕种,慢慢等庄稼长起来。

此非松龄从前所能想见。

姐‘往后的事长着呢’,松龄信。

往后军中但有风吹草动,松龄当随时禀告。姐若有差遣,松龄万死不辞。

书不尽意。

郭松龄顿首

民国十四年四月十九日”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林成栋的图纸、郭松龄从前的信、学铭的机械图、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四月二十。

马祥从外头回来,带回一份名册。

“姐,您让打听的那个‘读书会’,打听着了。”

守芳接过。

名册上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讲武堂的年轻教官和学员。领头那个叫李德明,二十七岁,保定军校毕业,在郭松龄手下当过参谋。

马祥压低嗓门。

“这个李德明,跟郭旅长走得近。每逢周末,他们那帮人就聚在一块儿读书、讨论,读的都是些新书——什么《新青年》,什么《东方杂志》,还有日本人写的那些讲社会主义的书。”

他顿了顿。

“郭旅长有时也去,去了就坐那儿听,不怎么话。”

守芳看着那个名字。

李德明。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1925年冬,郭松龄起兵,李德明是参谋处长。兵败后,郭松龄被杀,李德明被俘,关进大牢。1928年张学良主政后释放,后来不知所踪。

她把名册合上。

“这个李德明,老家是哪的?”

马祥道:“奉天开源人。家里是开杂货铺的,本生意。他爹妈还在,住开源城里。”

守芳沉默片刻。

“让人去开源,给他爹妈送点东西。”

马祥一愣。

“送什么?”

守芳想了想。

“就……他儿子在外头干得不错,有人惦记着。”

马祥懂了。

他没多问,应声去了。

四月二十一。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稽查队送来的报告。

韩震的字一笔一划像刻的,写的是北市场那边日本浪人的动向。最近消停多了,可也不是全消停——有人在暗中打听公会的事,打听那些林场主的底细。

她把报告放到一边。

马祥从廊下跑来。

“姐,李德明那边,安排好了。”

守芳抬眼。

“怎么?”

马祥压低嗓门。

“开源那边送了两袋白面、一匹布,是‘李先生在奉天帮了大忙,有人记着’。他爹妈高兴坏了,托人带话给儿子,让他好好干。”

他顿了顿。

“李德明昨儿个收到家信,一个人在营房里坐了半天。今儿一早,他让人传话——往后姐若有差遣,他万死不辞。”

守芳没话。

她看着窗外。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春日的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封信。

郭松龄的信。

还有那份名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气很短,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马祥站在门槛边,没敢动。

“姐,您……叹啥?”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她想起郭松龄信里那句话。

“姐若有差遣,松龄万死不辞。”

还有李德明传回来的那句话。

“万死不辞。”

两个人,两句话,一样的四个字。

可她知道,那四个字,不是一个意思。

一个是要“换一片土”。

一个是要“听候差遣”。

她轻轻开口。

“马祥。”

“在。”

“往后李德明那边的消息,单独放一个匣子。”

她顿了顿。

“别跟别的混了。”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天,望着这座刚刚种下两颗种子、却还远远不知道能长出什么的城市。

她想起昨天在关帝庙里,郭松龄问的那句话。

“您的‘换一片土’,怎么换?”

她当时没答全。

此刻她站在窗前,心里默默补上了那句没完的话。

“一步一步换。”

“一人一人换。”

“该用的用,该防的防。”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埋下伏笔、却还远远没到揭晓时候的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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