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一四:山中鬼坊(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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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滞魂嗓音沙沙发颤:“我……我押吴占魁。谶诗里写‘碧水游鳞’,今日地气临水,定是水神。”
另一道魂影嗤笑一声:“你回回赌水神,回回输!你那点本钱,还够耗几局?”
“我没得选!”老滞魂红了双眼,虚浮的五官揉作一团,狰狞得怕人,“我已困在此地数十年,魂气散得只剩一缕,除了赌,还能有什么法子?”
周遭赌徒纷纷起哄,吵吵嚷嚷,整座鬼坊愈发热闹。
不多时,厅堂正中的青布花会筒,无风自动,缓缓落下今日的神签。
与满堂虚影不同,一道凝实得近乎与生人无异的影子,陡然出现在案后——正是先前与张棋对视的那人。他眼珠微微一转,目光将堂下一众滞魂扫过,漠然开口:“今日开奖——黄坤山。”
话音才落,满场哗然。
“是山君?!竟是山兽神!”
“完了!临水之兆全是假象!”
“又错了!又错了!”
方才押了吴占魁的老滞魂,浑身猛地一僵。本就细弱如风中残烛的魂魄,肉眼可见地飞速消融、变薄。
他慌忙扑倒在地,嘶哑哭喊:“我不想散!我不想散!司局,我还有本钱!我有记忆,有执念,还有情分……这些都能抵押,求你再给我一局!”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
司局嘴角漾开一抹笑,面皮却像绷紧的鼓皮,不见半分暖意。他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睨着他,缓缓道:“你确定要抵押?”
老滞魂听了,不觉面露迟疑。
他瞥了眼四周,众滞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个瞧着活灵活现,可身形虚实不定,眉眼空洞,幽幽好似无底的洞。
他死去多年,魂体本就无知无觉,若非记忆尚在,早忘了触感与情绪是何滋味。可此刻,竟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瑟缩着退了两步,又听得那无喜无悲的声音再问一遍:“你确定要抵押?”
他看了眼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谶诗纸条,瞳孔一缩,咬着牙硬声道:“确定。”
此话一出,正在消散的魂魄,竟立时稳住了。
司局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两分,指尖一勾,一缕青烟便从老滞魂体内钻出来,直飞向他掌心,凝成半粒黍米大的丸子,悬在那里,微微发着莹润的光。
张棋只觉眼前一花,脑中莫名挤进老滞魂一生的喜怒哀乐,如走马灯般滚滚而过。待回过神时,兀自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再看那老滞魂,青烟离体的一瞬,几欲消弭的魂体忽然一亮,反常地凝实了几分,只是神色却痴痴傻傻的。
他烂漫一笑,目光纯真如初生婴孩,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懵懂地四下望了望,随即向众滞魂张开双手。
满座漠然,无一人应答。
老滞魂嘴一撇,眼中沁出泪花,要哭不哭的模样,好生委屈。可惜,注定是抛媚眼与瞎子看。
许是察觉了什么,他仰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香案,像是听见了什么,竟破涕为笑,张着手,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一声极细的咀嚼声响起,老滞魂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魂体如碎裂的瓷器,一块块消融不见。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笑得开怀,浑然不觉痛楚,直至被吞吃得干干净净,半分残影也没留下。
满场不知是谁带头叫了声好,喧闹复起。众滞魂面上不见半分惋惜,反倒个个带着快意——大抵是少了一个押中的魂,便少了一人分走运气。
张棋看得头皮发麻。此处的赌注,哪里是银钱,竟是魂魄。且不说他是生魂,便是人的三魂七魄,本就与肉身性命息息相关,如何能拿来做赌?
更何况十赌九输,瞧这满堂输鬼,只怕个个都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都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可这聻,又是什么模样?
他初来乍到,尚摸不清这鬼坊的底细:是赢了便能脱身,还是被筒主做了局,困在此处苟延残喘?种种疑问接连浮上心头,心绪纷杂难言,末了只化作一股泄不出的郁气。
怎就偏生在这鬼坊?若是寻常赌坊,倒还可靠相面、掐算悄悄作弊;可点金之术只算人间事,如何管得了身后的鬼?真真是空有机缘之能,登天却无路。
他烦闷地摇了摇头,再抬眼时,案上那司局已不见踪影。偌大一座鬼坊,莫说根本无从寻起,便是寻到了,又能如何?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柳惊东。
他小心避开往来魂体,在堂内慢慢搜寻。柳惊东与他一般初来,魂体定然凝实,在这一众虚影里本该极醒目。可每张赌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他又怕自己生魂的身份暴露,不敢上前翻找,只得将手掩在袖中,偷偷掐算。
许是在场赌鬼都在争抢押注,絮絮叨叨念着神名、拆解着谶诗,他这番掐算竟未被干扰,顺顺当当出了结果——正中主桌!
他不敢贸然入内,方才只靠着外墙搜寻,倒忘了:生魂这般鲜美的物事,又怎会被轻易放过?
主桌之上,柳惊东的魂体虽仍凝实,可四肢边缘已隐隐有些发虚。
他绷着面颊,双眼赤红,目光死死钉在手中的一叠纸签上,脸上惧怕与兴奋交杂,神情都有些扭曲。
思忖片刻,抽出其中一张,正欲拍至桌面时,却从旁处横插来一只手,恰好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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