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青銅城 The Bronze City(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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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青銅城TheBroy
新的地圖立刻顯示在大屏幕上,短暫的沉默後,所有人都猛地扭頭看着路明非,地圖被解開之後,再理解就太簡單了,每個人都意識到這是正确的結果。
控制室裏一片死寂,平靜中隐藏着巨大的驚嘆和不安,像是顆深水炸彈正幽幽地下沉。
路明非第一次看見了那個嬌小女孩的臉,透明得像是冰雪,冷得也像是冰雪。
“熊貓你好!”諾諾認真地說。
路明非臉上兩大黑眼圈兒,一頭撞進圖書館二樓的教室。撞進眼簾的是講桌邊晃悠的一雙穿牛仔褲的長腿,穿了雙似曾相識的、紫金色瑪麗珍鞋。諾諾坐在講桌上,手指路明非的鼻子。
路明非沒有料到諾諾還會主動跟人說話,心裏激動,“對不起對不起,昨天不知道怎麽就爆掉了你男朋友。”
教室裏立刻有人噓了起來,路明非才想起這話說得真夠欠的。
“你爆掉他跟我說對不起乾什麽?”諾諾聳聳肩,“到你座位上去,快開始了,監考老師是風紀委員會的曼施坦因教授,我負責收答卷。”
曼施坦因教授從旁邊閃出,冷冷地掃了路明非一眼,看了一眼腕表,“全部人到齊,現在宣布考試紀律!”
“作弊是絕對禁止的,違反者會被取消一切資格!不要試圖偷看別人的試卷,攝像頭覆蓋了整個教室,沒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試圖攜帶電子通訊設備,無線電波在教室裏也是被監控的!我知道你們都是天才,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比你們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這個教室裏考試,你們現在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嘗試過……”曼施坦因教授抑揚頓挫,威風凜凜。
每個人的座位前都有名牌,路明非的名牌是“李嘉圖·M·路”。
路明非愣了一下,意識到這就是他正式的英文名了。他擡頭看見諾諾雙手抱在懷裏,側過頭,百無聊賴地眺望窗外。路明非想那些名牌是諾諾設的,這個世界上她是第一個叫他“李嘉圖”的人,諾諾随口起的。這是個很任性的女孩,她叫他李嘉圖,就一直叫。
他也側頭看向窗外,忽然發覺今天是個好天氣,初升的太陽升到雲層上方,陽光貼着雲平鋪而下,在胡桃木的課桌上投下窗戶的影子,整個教室裏染上一層淡淡的緋色。
路明非心裏微微一動,可能是好天氣驅散了他的壞心情,也可能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正式的英文名字。
“那就……李嘉圖吧。”他在心裏說。
這是他在卡塞爾學院正式的第一天,看起來是好兆頭,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裏還能混,不禁龇牙笑了起來。
他想起還完全不知道這一屆有什麽新生,于是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這些學生看上去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的膚色不同的臉型,一色的卡塞爾學院校服,很有幾個漂亮女生,看起來賞心悅目。
“我叫奇蘭,新生聯誼會主席,路明非,很高興認識你,我們的‘S’級,能為我簽個名麽?”右手的男生轉過身來和他握手。男生看似是個印度人,長着一張英俊的臉、漆黑的卷發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寶萊塢歌舞片裏的男星。
“我麽?”路明非第一次被要求個人簽名,不禁有些得意和羞澀,“我字寫得很差。”
奇蘭把筆和一個記錄本遞到路明非的手中,路明非盛情難卻,在上面留下了自己鼈爬般的筆跡。
“希望能邀請你加入新生聯誼會,我們……”
“好了先生們,現在不是社交的時間。如果你們沒能通過3E考試,你們也就不用在本學校培養人際圈了。”曼施坦因教授打斷了奇蘭,“正式開始之前請關閉手機,和學生證一起放在桌角上。”
各種各樣的關機聲響遍教室,只有路明非沒事可做,在他十八年的人生裏,他只短暫地擁有過一部N96。他偷眼打量着別人的手機,有些自慚形穢,思考着如果真能通過這場考試,應該從他的獎學金裏提一筆錢給自己買臺手機。這時候他看見前面伸出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把一臺昂貴的Vertu手機推到桌邊。
路明非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手工打造的頂級手機,一臺要賣至少幾萬人民幣,他想多看幾眼,視線卻被手機的主人拉了過去。
那是個嬌小的女孩,坐在角落裏,背對着路明非,肌膚白得發冷。脫下校服外衫之後,穿着低領的白色T恤,一頭顏色淡得近乎純白的金發編成辮子,又在頭頂紮成發髻,露出修長的脖子。整個人素得像是冰雕。
路明非心裏一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認識這樣的女孩,十八歲前他見過的金發女孩屈指可數。
黑色的幕牆無聲地從雕花木窗的夾層中移出,所有窗口被封閉起來,教室裏的壁燈亮了起來,諾諾沿着走道發給每個新生幾張A4紙大小的試卷和一支削好的鉛筆。
試卷上一片空白。
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這張空白的試卷出乎所有人意料,有人舉起手來。
“不必懷疑,試卷沒有任何問題。我會在教室外,有什麽問題可以提問。讨論是不禁止的,只要你們不抄襲別人的答案。”曼施坦因教授說,“祝你們好運。”
曼施坦因教授和諾諾退出了教室。随着門的關閉,學生們左顧右盼、交頭接耳,仿佛熱鍋上的螞蟻,滿臉都是白日見鬼的神情。他們無法抄襲別人的答案,連試題都沒有的考試,答案從何而來?
這時候,播音系統居然開始放一首勁爆的搖滾樂,MichaelJa的《Beatit》。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路明非,路明非勝券在握。
“他們會用節奏強勁的音樂掩蓋龍文,你要集中精神,仔細聽一個低音區的副旋律,那就是龍文咒文。別人在共鳴時會出現‘靈視’效果,會有異常表現,你別慌,不共鳴沒靈視都沒關系,聽清之後照抄我給你的答案就行。”芬格爾的話現在應驗了。
路明非悄悄捋起袖子,胳膊上一排拿圓珠筆畫的八張小畫。這就是八道題的答案,這些抽象畫實在不好記,他只好做小條。最原始的辦法應付高科技監考最有效,他可以假作撓癢用身體遮住胳膊來躲過攝像頭,而且銷毀證據很快,只要吐一口唾沫到掌心狠狠一抹。路明非這招是跟小天女蘇曉樯學的,蘇曉樯把小條抄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穿着短裙去考試,監考老師知道小條兒在哪裏,但是沒膽量去揭穿。
他豎起那對會微微動的耳朵,果然聽見了MichaelJa高亢明亮的聲音下,似乎有個人在低聲地吟唱着什麽,像是詛咒,又像是聖詠。
“言靈·先知。”聽到一半路明非就明白了,二話不說立刻在白紙上畫。
“不愧是新生裏獨一無二的‘S’級,你的鎮靜再次證明了你的能力。”奇蘭在旁邊說,“我還全無頭緒,也許我沒法通過3E考試,那樣的話我有件事拜托你。”
“不不,我只是在畫鴨子。”路明非試圖掩飾,第一題的答案确實很像無數小鴨拼起來的。
“我希望您能領導新生聯誼會。”奇蘭完全沒有理睬他的小鴨子。
“領導?”路明非覺得這件事跟他不沾邊。
“獅心會和學生會都在新生裏拉人,但我們新生不該分散,我一直相信我們會給這個校園帶來新的氣息,只是我們缺乏一個像恺撒或者楚子航那樣的領袖,我的能力不足,但是你可以!”奇蘭說。
“不要忽然擺出托孤的表情好麽?你讓我覺得你是白帝城裏的劉備而我是諸葛亮,但是我只是個路人甲啊!”路明非擺手,什麽新氣息跟他有一毛錢的關系麽?
奇蘭沉默了一會兒,瞳孔中露出失望的表情來,眼淚湧出眼眶,無聲地流下。
路明非吓得心裏一抽,“兄弟你別哭,有事好商量……我雖然也知道劉備一哭就哭得諸葛亮出山了,但是你也別撲進來就哭……我想跟你說諸葛亮住我隔壁,我真的只是路人甲。”
“原來是……這樣的。”奇蘭依然流着淚,流露出淡淡的笑。
“你終于領悟了,那麽出門走好。”路明非說。
奇蘭抹去淚水,黑白分明的眼中透着沉重的、穿透時間的悲哀,他不再管路明非,低頭在白紙上做素描,筆尖沙沙作響,扭曲的線條仿佛迅速生長的密林。他一面低聲抽泣,一面走筆不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在寫遺書。
“他不是領悟了,他是……産生了靈視!”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扭頭四顧。
學生都不再交頭接耳了,教室裏氣氛詭異。有些人呆呆地坐着,好像新死了全家;有些人則在走道裏拖着步子行走,眼睛裏空蕩蕩的,仿佛走在汨羅江邊的屈原或者其他什麽行屍走肉;一個女生跳上講臺,在白板上不停筆地書畫,大開大阖,可她沒有意識到筆油早已用完了;一個妩媚的女孩高喊一聲哈利路亞,滿臉歡欣雀躍,翩翩起舞,看得出來她練過,舞姿曼妙,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并不是在跳獨舞,似乎有個空虛的男人握着她的手和她共舞,她向着那個看不見的男人投去脈脈深情的目光。
學生們群魔亂舞,互不乾擾,一個個自得其樂,看得路明非直冒冷汗。
世界瘋了,卻沒帶着他一起瘋。
唯有一個例外,就是那個冰雕般的女孩,群魔亂舞中,只有她靜靜的,腰背挺直如細竹,和路明非一樣正常。
正常得有點奇怪。
“按時間看,共鳴已經出現了吧?”富山雅史滿臉緊張,提着醫療手提箱站在教室外,“我準備好了,如果精神沖擊太嚴重,随時可以進去急救。”
“應該支持得住,這一批遴選的學生素質看起來都不錯,”曼施坦因教授說,“對了,諾諾,我想起你3E考試的時候很平靜啊。似乎‘靈視’對你而言一點都不新鮮。”
“因為我第一次‘靈視’發生在很小的時候,3E考試時我已經習慣了。”諾諾說。
“第一次‘靈視’是什麽?”
“我媽媽躺在床上,一個影子走過來抽走了她的靈魂,她死了。”諾諾說。
“哦?真實感那麽強的靈視真是罕見啊,多數人看到的只是雜亂無章的線條和一些難以描述的人臉。”曼施坦因教授有些好奇。
“比你想的還真實,我不但看見有人帶走了我媽媽的靈魂……而且看清了那個人的臉。”諾諾靠在牆上,側頭看着走道盡頭,低聲說。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勝利在望了!”路明非已經答完了七道題。
事實證明了芬格爾是個好奸商,卡塞爾學院真的把八年前的考題翻出來調整了一下順序,重新考了一遍。
他的身邊,奇蘭也不知答出了多少道題,始終垂淚微笑,非常悲傷,念叨着跟路明非痛說革命家世,說起他小時候生在昆士蘭州的一個貧民區,父親是個酗酒的印度醫生,經常打罵他和母親,說起他可憐的外婆在屋後種的石榴樹,在石榴還沒有成熟的時候外婆就死了。
路明非被他煩得不行,不過這位新生聯誼會會長感情真摯,讓路明非不太好意思打斷。
他答完了第八題,一邊含含糊糊地應付奇蘭,一邊偷眼去看那個女孩。他有點不相信這教室裏除了他還會有第二個正常人,難道還有第二個“僞龍族血統”的家夥混進來?
一個人坐在女孩背後課桌上,正看着路明非。那是個長得乖乖的男孩,晃悠着一雙腿,腳上穿着白色的方口小皮鞋,一身黑色的小西裝,戴着白色的絲綢領巾,一雙顏色淡淡的黃金瞳。
他怎麽來了?路明非大驚,那個怨魂不散般的男孩又來了,他怎麽進入考場的?還是其實藏在這些學生裏?
男孩沖路明非緩緩地招手,帶着淡淡的、天使般的笑容。下午的陽光照在他背後,他長長的影子一直投射到路明非身上。路明非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拒絕選擇,他推開課桌,一步步走向男孩,最後握住男孩的手。男孩從課桌上跳下來,腳步輕輕,引路明非到窗邊,像是一男一女在跳一支宮廷舞,路明非覺得自己是在跳女步,那個男孩主導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節奏。
男孩輕盈地翻到窗臺上坐着,兩腿放在外面晃悠着。路明非疑惑地在他身邊坐下,借着落日的光,他仔細打量這個男孩。路明非不曾見過任何一個大男孩像他那麽漂亮,圓潤的臉,帶着一種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間的稚氣,一舉一動都是輕輕的,高雅得好像生來就不曾踩過灰塵。他靠在爬滿綠藤的窗框上遠眺,黃金瞳在落日中暈出一抹淡紅色,絲毫不像楚子航的黃金瞳那般冷厲。
這份安靜讓人不忍心打破,落日下的卡塞爾學院仿佛一張油畫。
“嘿,我叫路明非。”路明非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要打個招呼。
“我叫路鳴澤。”男孩眼望遠方,輕聲說。
路明非想他是在開玩笑,路鳴澤他最熟了,跟他睡一個屋的表弟,跟他高中同校,小時候長得還是很可愛的,可如今身高160,體重也是160,且正逢青春期長了滿臉的痤瘡,在學校裏找不到女朋友,于是寫一大堆對人生很絕望的悲情句子上網勾搭女孩。眼前這個男孩跟路鳴澤相差十萬八千裏,一絲一毫的相似都找不出來。
“夕陽?你上來啦?”男孩轉頭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驚得差點跳起來。“夕陽的刻痕”是他在QQ上扮女生的名字,他用這個ID調戲路鳴澤,路鳴澤每次看他上線都會說這句話:“夕陽?你上來啦?”
簡簡單單的問候,路鳴澤每次在屏幕上打出來的時候都會讓路明非覺得一種很急色的期待,而這個男孩說同樣一句話,卻是完全另一種感覺,就像是他知道你一定會來,在那裏,在那一刻。
“你到底是誰?”路明非的聲音有點顫。
“不重要。這就是你的‘靈視’,每個人的‘靈視’都不同,但都會看到自己心底深處最在意的事,你在‘靈視’裏看見了我。”自稱路鳴澤的男孩說,“你最在意的人是我,非常榮幸。”
“別搞笑了,靈視裏出現的不都是……雜亂的線條麽?你看看你……哪裏雜亂了?頭發都一絲不茍!”
“這一次是你召喚我的,為什麽會看見我,要問你自己。別人都很難過,你不難過麽?”路鳴澤扭頭,瞥了一眼教室裏的或悲或喜的人們。他們倆坐在窗臺上,就像是一場超現實主義舞臺劇的觀衆。
“沒感覺,要是真的‘靈視’會導致難過,我看你怎麽一點都不難過?”路明非說。
“他們是真的很難過,因為他們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的東西,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是哪裏?”路鳴澤伸出一根手指,在路明非的胸口戳了戳。
“比心還深……那就到胃裏了。”路明非忍不住說爛話。
“人類是很愚蠢的東西,你也是,你和他們的區別只是,你是故意要讓自己愚蠢的。”路鳴澤淡淡地說,“你不難過,是因為我代替你難過了。真殘忍,不是麽?”
他對着路明非微微地笑了起來,笑容在陽光裏很燦爛。
“我們……是在很有感情地讨論兩個男性之間的愛麽?我代替你難過了……你的臺詞非常小言你不覺得麽?”路明非覺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路鳴澤不再理會他,默默地看着夕陽發呆,太陽正在墜落,最後的光明裏,兩行眼淚無聲地劃過男孩的面頰。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猛地捏住了。這一刻他能夠感覺到那個孩子身上的絕大的悲傷,如同噴湧而出的、冰冷的水流,鋪天蓋地地湧來,就要覆蓋他了。不是什麽小言,更不是僞裝造作,男孩的悲傷強烈、兇狠而霸道,讓人敬畏。
“現在我讨厭你坐在我身邊了。”路鳴澤說,忽然擡腿往路明非身上一踹。
路明非失去平衡,墜下了窗臺。他赫然發現自己并不是坐在圖書館二樓的窗口上,而是一座方尖塔的天臺,撞上去的唯一結果就是四分五裂。他全力揮舞着雙手要去抓住什麽,可完全落空,他能觸到的只有空氣。
他的上方,路鳴澤默默地站起來,站在如矛槍般指天的方尖塔頂上,背後是一輪巨大的夕陽,沖他揮手告別,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瞬間仿佛有雷電穿過路明非的大腦,一個畫面猙獰地閃動……凄風苦雨的夜晚,冰冷的石砌花壇上,頭頂的樹葉上雨滴墜落,他和那個男孩,或者是和他的表弟路鳴澤,坐在黑暗裏,緊緊地擁抱。
“天吶!我不會喜歡男人的啊……”路明非堕入了黑暗。
他從椅子上暴跳起來,渾身冷汗,仿佛撞破一層黑暗的膜回到了現實裏。他的面前站着諾諾,正用力拍他的腦袋,拍得他一陣陣發暈。空蕩蕩的考場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佩服!3E考試都能睡得那麽死,”諾諾說,“你屬豬的麽?”
“屬羊……考試結束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
“都快到午飯時間了,3E考試額定時間只有三個小時。”
路明非吃了一驚,講臺上,魁梧的維修工們拆下那塊布滿淩亂線條的白板,把它整個扛走了。
諾諾扭頭看了一眼,“哦,她答在白板上了,沒辦法,只好把白板拆了作為答卷交上去。3E考試裏人的情緒不會很穩定,這種意外在所難免。但你超鎮靜的,我們都對你的表現很好奇,從監視結果看,你冷靜地答完之後枕着頭呼呼大睡。曼施坦因教授都很贊嘆。”
“我……沒做什麽奇怪的事?”
“絲毫沒有,我說了的,超鎮靜。”
路明非按住額頭。那個奇怪的夢什麽時候開始的?從他看見奇蘭流淚開始?從他答完考卷開始?或者直到現在他仍舊在做夢?這種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感覺真讨厭,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扭了一下,不小心用力過大,眼淚都湧出來了。
“腫了……”諾諾指指他的手腕說。
“哎喲……我知道……”路明非苦着臉。
“交卷咯,就剩你了。”
“哦哦。”路明非說着,把那幾張扣在桌上的“畫稿”翻過來遞過去。
“嗯,我數數。”諾諾清點了一下,拿訂書機“咔”地一下,“一共九張答卷,我釘起來了。”
路明非一愣,腦袋嗡地一聲大了!九張答卷,為什麽是九張答卷?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只畫了八張兒童簡筆畫,他也只有八張可畫,芬格爾賣給他的就是八道答案。第九張從哪裏來的。
“稍等稍等……我再檢查一下。”他急忙去翻諾諾手裏那疊答卷。
“檢查什麽?這種考試,你‘S’級不是輕松惬意就搞定了?”諾諾說着把答卷抽走了。
短暫的瞬間,路明非看清了自己的最後一張答卷,那張完全不存在于他記憶中的答卷……确實是他畫的無疑,卻讓他如同五雷轟頂。
他呆呆地看着諾諾把答卷遞給曼施坦因教授,被曼施坦因教授扔進黑色密碼箱。随着箱蓋“啪”地合上,一切已經成了定局。路明非無權再做修改了。
曼施坦因教授把密碼撥亂之後,将箱子交給諾諾,“送諾瑪閱卷。”
路明非按住自己的額頭,臉色慘白,“不可能吧……我的畫工……能有那麽好?”
路明非坐在餐桌旁,臉色能用“如喪考妣”來形容。
“嗨!嗨!怎麽樣?你這表情……作弊被發現了?”芬格爾就坐在路明非旁邊,用肩膀拱他,“可別把我供出來!”
“扯淡,我是什麽人?我是道中老手!”路明非不耐煩地揮手,“八道題我都答了,誰也沒看出我的機關,就是我答完之後……又亂塗了點東西。”
“沒事沒事,只要你沒胡說八道就行,亂塗的東西會被忽略的。”芬格爾松了口氣。
“真沒胡說八道……作為畫兒來說還算我的超水平發揮……”路明非不知如何解釋這件事。
午餐時間,他們坐在餐廳的弧形穹頂下。這座餐廳像是騎士時代的聖堂,穹頂正中央挂着巨大的樹形吊燈,每片葉子都是一盞水晶小燈,花崗岩的牆壁上挂着歡迎新生入學的拉丁文字樣,身穿卡塞爾學院墨綠色校服的學生們圍坐在餐桌旁,桌子盡頭坐着負責這張餐桌的學生,芬格爾就坐在餐桌盡頭。
“想不到廢柴兄你還是個班乾部。”路明非說。
“桌長而已,因為實在沒有設八年級學生的位置,所以我被發配來和新生坐。”芬格爾說。
“依次傳過去。”侍者把一份午餐放在芬格爾面前。
“還是這套菜色麽?”芬格爾嘆了口氣,“歡迎新生的午餐會,我們除了烤豬肘子、土豆泥和酸菜,就沒有其他的了麽?這套菜色我已經連吃了八次。”
“沒問題,我可以幫你做點調整。”侍者說。
“有什麽讓人期待的紅酒牛肉之類的東西麽?”芬格爾目光閃閃。
“我可以調整為主菜是烤豬肘子,配菜是兩份土豆泥;或者主菜是烤豬肘子,配菜是兩份酸菜;你更喜歡前者還是後者?”
“你這腦瓜裏是橫着一只豬肘子麽?”芬格爾打量侍者的腦袋。
“吃吧,你沒得選,這菜單也是學院的傳統,德式菜不也是你家鄉的菜麽?你怎能不愛家鄉菜?”
“我家鄉的牛拉牛屎,我也不喜歡牛屎。”芬格爾說,“這個邏輯你懂麽?”
“為什麽總吃德式菜?”路明非拿叉子撥弄着豬肘子,猶豫着不知從何下嘴。
“卡塞爾是一個德國家族的姓氏,歷史上最著名的屠龍家族,代代都有幾把屠龍的好手。據說當年校長只是卡塞爾家族中的二線人物,”芬格爾說,“卡塞爾家族是學院的首席校董,所以這裏的風格是德式的。”
“校長姓卡塞爾?”
“不,卡塞爾家族的人都死光了。”
“死光了?”
“想想他家那麽多年是做什麽營生你就明白了,能堅持到20世紀已經是運氣了。”芬格爾大口對着豬肘子咬下,“反正考完了,放寬心等結果,明天應該就開課了,你選的那門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的老師是曼斯·龍德施泰特,可是個考試狂人,每堂課必然點名。小心點兒。”
“早晨八點!那不是沒懶覺睡了?”路明非嘆了口氣。
“請注意,一年級新生請注意,原定于明天上午的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課取消,龍德施泰特教授将會把第一章的講義用郵件形式發到各位的電子信箱。”諾瑪的聲音回蕩在餐廳中。
“太貼心了!”路明非眉開眼笑。
“龍德施泰特教授一定是在中國出任務。”芬格爾頭也不擡,接着啃豬肘子。
“出任務?”路明非不解。
“學院經常因為教授有任務外出而停課幾周,因為好些教授都兼職執行部,”芬格爾說,“執行部的秘密任務。”
“難道是……”路明非一驚。
“和龍有關,臨時取消課程,他們應該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
深夜,“摩尼亞赫”號拖船在長江上游的暴風雨中顫抖。
這是秋季罕見的暴雨,雨水狂瀉,風速達到五級,其他的船都靠岸避風,不安的水面上只有摩尼亞赫號的氙燈在雨幕中閃爍。
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也是這艘船的船長,站在駕駛室窗前。一潑潑雨水“砸”在前窗上,而後爆開,風在嘶吼,船在搖晃,曼斯穩穩地站着,抽着雪茄,等待消息。
後艙隐約傳來嬰兒的哭聲,曼斯皺眉,“去看看那寶貝怎麽了,老是哭,你們中就沒有人懂得怎麽照顧孩子麽?”
“教授,執行部目前的主力成員都沒結婚,你指望我們從哪裏學會照顧嬰兒?”端坐在顯示屏前的女孩頭也不擡地說。她大概二十三、四歲,一頭黑發,典型的拉丁美人長相,穿着卡塞爾學院專門訂制的作戰服。
“叫船長,現在我的身份是摩尼亞赫號的船長,不是你的代課教授。”曼斯吐出一口雪茄煙,“各人不要離開自己的位置。既然只有我一個已婚男人,那我去看一下我們親愛的寶寶。塞爾瑪,注意他們兩個人的生命信號,有任何一點異樣,立刻收線!”“明白!”拉丁女孩塞爾瑪回答。
“船長,收到長江航道海事局的信號,後半夜暴風雨會繼續,風力會增大到十級,降雨量将達到200毫米。罕見的暴雨,可能伴有雷暴的現象。他們正在調集直升機救援我們,建議我們棄船。”三副摘下耳機說。
“回複他們說我們的船吃水很深,船身目前還穩定,可以堅持過暴雨,船上有幾個病人,不宜棄船。”曼斯說,“你們也不必擔心,這可是摩尼亞赫號,它不是什麽拖船,它是一艘軍艦,12級風暴對它都不是問題。”他擡頭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可是這場暴雨讓人想起十年前格陵蘭的冰海……每一次接近這些東西都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他去往後艙,前艙裏很安靜,每個人都在卡塞爾學院經過嚴格訓練,盯着自己的屏幕,操作迅疾無聲。
耳機裏回蕩着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心跳聲,塞爾瑪的心跳監控窗口裏,一起一落的綠色光點表示那兩顆年輕強健的心髒還在正常跳動。
在水面五十米以下。
水面50米以下。
射燈在深水之中無法穿透多少距離,只有一條青灰色的光帶。酒德亞紀苗條的身影漂浮在身邊,葉勝只要伸手就能拉到她。
葉勝,酒德亞紀,第二十七次水下協同作業。他們是卡塞爾學院的同班同學,同期進入執行部,五年的潛水搭檔,能夠從一個眼神讀出彼此的內心。
“聽說那個‘S’級新生路明非入校的第一天就在‘自由一日’裏擊殺了恺撒和楚子航。”葉勝說,“我們面試的時候他可沒表現出這樣的潛力。”
“不知道諾諾用了什麽辦法勸說他。”酒德亞紀說,“平時她總是胡說,不過有時候又有很多主意。”
他們兩人之間有一根單獨的信號線,緊緊地聯系着彼此。
諾諾确實胡說過一件事,葉勝和亞紀并不是情侶,而且按規定這是禁止的。深潛是相當危險的,靠氧氣瓶和一層納米材料的潛水衣頂住相當于十幾個大氣壓的水壓,僅靠着一根信號線和人類世界保持着聯系,人的心情很容易過度緊張,如果同伴之間還有感情因素,會導致不可預料的結果。
執行部紀律禁止水下配合的人之間有男女感情,并稱違反這條紀律導致了十年前在格陵蘭冰海的慘重損失。沒人知道十年前的行動是什麽,不過今天的執行部裏沒有人參加過那次行動,可以大致得出結論,十年前那隊人都死了。
他們到達水底,狂風暴雨被五十米的水層過濾後抵達這裏,只剩下輕柔的水波。這裏因三峽水庫蓄水而被淹沒,之前是片山地,石頭被水流磨得圓滑,難以落腳。葉勝從腳蹼中彈出鋼爪,輕輕站在岩石上,伸手在底層泥沙裏摸索。
他向亞紀亮出摸到的東西,一塊有着古老花紋的陶片。
亞紀接過陶片檢視,“至少有一千以上的歷史,是蜀文化還沒有被中原文化吞沒前的東西,有可能是白帝城的遺物。”
“氧氣存量不太夠了,這是預定位置麽?但我看不到所謂白帝城的遺跡。”亞紀四顧,目光所及的地方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作“城”的跡象。
“諾瑪,我需要用聲吶掃描地形。”葉勝呼叫。
“明白,聲吶掃描準備。”遠在美國的中央處理器立刻應答。
深綠色等高線勾勒的三維聲吶圖顯示在葉勝和亞紀的頭盔屏幕上,聲波在水中遠比光有用。
“雖然我們看不見,”葉勝伸手遙指,“但是東北和東南都是山,露出水面的是白帝山,水下的是赤甲山,形成一個‘門’的結構,對面是原來的草堂河,經過一片谷地。按照中國的風水學,這裏是山龍和水龍交彙的地方,聚集了陰陽之氣,是建城的好地方。白帝城的遺址可能就在這裏,但我們得找到入口。”
“就算有入口,千年下來也已經被浮土覆蓋了幾米深了,”亞紀輕笑,“所以,節省時間,還是麻煩一下你吧,拜托了。”
“每次都累得要虛脫。”葉勝抱怨,“我需要一個固定點。”
“我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固定點麽?”亞紀游到他背後,腳蹼中彈出鋼爪,緊緊摳住岩石,雙手從後而前環抱葉勝的腰。
這是默契。葉勝驅動“蛇”時像嬰兒般脆弱,可能被水流帶走,也可能被信號線纏住而引發生命危險。所以每一次亞紀都會這樣抱住他。
葉勝閉上了眼睛,“靈視”中,躁動不安的蛇在他的腦海中糾纏,鱗片泛着冷硬的青光。葉勝的身體微微一顫。
言靈·蛇。
葉勝對這些蛇下達了命令,思維深處的蛇群解放,蛇沿着葉勝的四肢百骸流動,最後洶湧而出,消失在水域中。
摩尼亞赫號監控到了強大的生物電流,在水下的某一點爆發出來。
“蛇”是葉勝的言靈能力,也是葉勝的幫手。平時它們栖息在葉勝的思維深處休眠,唯有葉勝能喚醒它們。如成千上萬的斥侯,為葉勝探索周圍的情形。在科學的解釋裏,“蛇”是一種生物電流,而在龍類的理解中,它們是被葉勝降服的奴仆。
優良的導體中“蛇”會強大很多倍,此刻水庫龐大的水體大大強化了這種能力,五公裏半徑的“領域”都在葉勝的監視之下。
葉勝的意識随着“蛇”進入水底的每個縫隙,一直向下,再向下,葉勝睜開眼睛,眼底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他以“蛇”的眼睛觀察着世界,世界在他眼裏由無數細微的管道組成,管道交彙又分開,無限延伸,他的“蛇”在管道中穿行,所到之處彌漫着灰色的霧。
亞紀感覺到葉勝的身體在變冷。這是他最虛弱的時候,心跳速度下降到每分鐘三十次,血液溫度也降低,通過面罩,葉勝的臉呈現死灰色,只有那雙令人不安的淡金色瞳孔閃亮。亞紀加力摟住了葉勝,試圖讓他感受自己的體溫。她總是這麽乾的,雖然葉勝是組長,但此時的葉勝需要她的保護。
“船長,長江航道海事局通知我們可能會有強度五級的水下地震!”三副大聲說,“他們堅持要向我們派出救援直升機,可能他們意識到這裏有什麽不對。”
曼斯走進前艙,湊到塞爾瑪身邊,盯着葉勝的心跳監測,“再拖延點時間,地震真是壞消息。我有種感覺……我們已經逼近了……很近。”
葉勝一哆嗦,瞳孔中的淡金色消失,心跳頻率急速回升,血液重新變得溫暖起來。絕大多數“蛇”重新回到他的腦海中休眠,只剩一條仍在一直向下,鑽透黑暗,洞察到了光明!
“有結果了?”亞紀問。
“在我們腳下大概40米的地方,有巨大的金屬存在,在那裏‘蛇’的游動非常之快,只有金屬體有那麽好的導電性。”
“米的岩石,龍王諾頓也不可能把他的宮殿安置進岩石裏。”
“葉勝、亞紀,準備上浮。”曼斯的聲音響起在耳機,“今晚可能有強度五級的水下地震,水下現有在危險。”
“明白,暫時放棄。”葉勝說,随即他的臉色變了。四周的水體正在振蕩,亞紀也感覺到了,搖晃來自她立足的岩石,整個水底都在震動,水底揚起的塵埃遮擋了視線。
“水下地震開始了……該死!他們這一次的預警也太準确了一點吧!”摩尼亞赫號上,曼斯從聲吶圖上清楚地知道水底正在發生的事,他轉身對着大副喊,“收線!收線!把他們拉上來!”
輪機轉動,同時充當救生索和信號線的黑索開始回收。但這時,曼斯聽見一個崩斷的聲音從外面的風雨聲中傳來,随即輪機的轉速失控。曼斯的臉色驟變,輪機轉速失控,是因為沒有拉力作用在它上面了,救生索斷裂了。
射燈在如此渾濁的水體中也只是螢火般的微光,堪堪能照亮兩張蒼白的臉。葉勝能做到的只是緊緊抱着亞紀,他們正飛速地下墜。
剛才一條明顯的裂痕從遠處迅速逼近,仿佛一柄無形的利刃斬切,厚達數米的岩石層開裂下陷。地震撕裂了水底,葉勝和亞紀根本沒有時間反應,就感覺到巨大的水壓從上而下,像是一個幾十米高的浪砸在他們頭頂。
在水底,四面的壓力是均等的,只有一種可能導致頭頂壓力忽然增大,就是腳下出現巨大的空腔。數以百萬噸計的水正在灌入那個空腔,把他們和岩塊一起卷入空腔。納米材料的救生索也無法抵抗這種自然威力。
前艙裏一片死寂,曼斯雙手插入自己的頭發狠狠地往後梳,拔得發根生痛。
擴音器裏傳來電流紊亂的嘶嘶聲,信號中斷,存亡不明,那根救生索同時也是信號線,是聯通他們和葉勝、亞紀的唯一通道。他可能損失了最得意的兩個學生,雖然他早就意識到了這種可能,因為十年前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水底的情況不明,是否應該派人去探索救援?還是像格陵蘭冰海那次一樣放棄?曼斯緊張地思考着。
“如果你看見一面牆,往上往下往左往右都看不到盡頭,永遠抵達不了邊界,那是什麽?”一個淡定的聲音在船艙裏響起。
曼斯驚訝地擡起頭,那是葉勝的聲音。
“那是死亡,我以前看一本書上說的,現在我懂了。這是葉勝,我和亞紀都存活着,我正通過‘蛇’的電流在和你們對話。我們已經抵達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宮殿,請回複。”
這是“蛇”的特殊用法,現在它們正帶着葉勝的聲音信號往返于水底和摩尼亞赫號之間充當信使。
“确認麽?”曼斯聲音微顫。
“教授,如果你看到我眼前這面青銅牆壁,你也會相信的。”葉勝說。
水底深處,葉勝和亞紀緊拉住彼此的手,懸浮在幽綠色的水中,擡頭去看上方,射燈的光迷失在幽綠色裏,往四面八方看去都是一樣的,看不到頭。除了正前方,那裏矗立着一面青銅巨牆,向着上下左右延伸,看起來沒有邊界,無限大。
地震暫時停止,水中的塵埃漸漸下落,視野清晰起來。
葉勝從青銅壁的銅鏽中辨認出一個斑駁的印記,和剛才發現的陶片上的印記完全一樣,是一張在火焰中灼燒的臉,只是大了很多。
“這是一座……青銅之城?”亞紀輕聲說,她和葉勝之間還有一根單獨的通訊線。
“和傳說中他在北歐冰雪上鑄造的青銅之城一樣。”葉勝說,“我們走運了!如果不是地震打開了裂縫,我們是沒法在水底鑽洞到達這裏的。”
“是啊,誰會知道它被埋藏在地下幾十米的深處?用青銅鑄造整座城市,真不知道龍族怎麽做到的。”
“馮·施耐德教授有過一種猜測,龍王諾頓是把整座山鑿空作為模子,把銅漿從山頂灌入,青銅之城成型的同時,高熱導致山岩崩裂,從而鑄造出現在技術都無法實現的龐然大物,一座完完全全由青銅制造的城市,他的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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