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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七宗罪 Seven Deadly Sin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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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聽聽嘛,也許我能幫你呢?也許我正好很擅長……屠龍?”路鳴澤的眼神狡黠。

“你?”路明非立刻翻了個身。

“既然我們能在這裏這麽說話,你該明白我不是一般的人。”路鳴澤帶着鼓動的口吻,“說說看,為什麽選擇了卡塞爾這條路,對于你來說,要冒那麽大的危險,不值得的吧?”

路明非撓了撓頭,想了很久:“是你說的吧?每個人乾屠龍這勾當都得有點說服自己的原因……其實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覺得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讓我老爸老媽覺得我有出息……有時候想想,覺得真是扯淡,我3E考試是靠作弊過的,那個‘S’級更不知道怎麽評出來的,靠你助拳解開了青銅城的地圖,發神經打了恺撒和楚子航各一槍,立刻就成學院的風雲人物了……你說我這叫有出息麽?”

“運氣好也算有出息的一種。”路鳴澤說,“可你這樣的人就不該參加學生會,也就不會被派到這種地方來。”

“有女生用美人計拉攏我,”路明非仰望天空,喃喃地說,“我這種當都不上我還是男人麽?”

“你一輩子就真的衰到總是暗戀那種絕無可能的女孩?”路鳴澤冷笑。

“什麽叫絕無可能?”

“就是可能性小得好像火星撞地球。”路鳴澤聳聳肩。

“你不懂,你還沒成年呢。”路明非直直地看着路鳴澤。

“我不懂?”路鳴澤回看他。

“你不懂那種感覺,十幾年了,誰也不覺得你有多重要,誰也不關心你今天乾了什麽,漸漸地你自己都覺得自己蠻多餘的,你是死是活除了自己會覺得痛其他沒什麽意義,你每天花很多時間發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麽,別人都說你不重視自己,自己沒有存在感。可你就是沒有存在感,哪來的存在感?那些人除了點評你說你沒有存在感以外,根本沒關心過你在想什麽,你自己想的事情只有說給自己聽,哪來的存在感?”路明非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路鳴澤默默地看着他。

“有一天你感覺被人踩在腦袋上,可你太沒存在感了,你連站都懶得站起來,你只想蹲在那裏不動。可是這時候門打開光照進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穿着短裙,開着法拉利,把你從放映廳裏撈出來,讓你在每個人面前都很拽很拽……”路明非坐了起來,握拳,“那種感覺……很拽……你明白麽?很拽!我從沒那麽拽過!”

“她只是可憐你吧?可憐一個沒用的師弟,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有過自己很可憐的感覺。”路鳴澤不以為然,“她讨厭那種可憐的感覺,她幫你,絕不代表她喜歡你。”

“可我就是這麽一個東西,這麽被她撈出來了,費了這麽大力氣撈出來的總不能是個廢物吧?”路明非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媽的!我已經當廢物太久了!凡我做的事,做錯的都是我笨,做好的都是因為我走狗屎運,凡我在乎的人,要麽是不理我,要麽是把我當猴耍,倒是有個二百五弟弟跟你一個名字,非常理解我,對我說夕陽你是個好女孩!這是他媽的什麽人生?”

“這是他媽的什麽人生?”路鳴澤跟着他,低聲重複。

“我是諾諾撈出來的,我不能是廢物!”路明非一字一頓。

“好了,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很衰吧?要嘲笑趕快嘲笑好了,我不在乎,你嘲笑也是對的,我也覺得沒法跟恺撒楚子航比,我就是這麽個人,存在意義不大,我接受現實!但是,嘲笑完了快把我搖醒!”路明非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在喉嚨裏積聚了一個巨大的爆音吐出,“我趕時間!”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忽然那麽激動,只是覺得……很多很多話早就想說了,卻沒人能說。可是為什麽要告訴這個路鳴澤?讓他知道自己也有覺得很委屈的時候。

“你的願望……”路鳴澤輕聲說,“難道不是向整個世界複仇麽?路明非?”

“屁嘞!”路明非說,“複什麽仇?”

路鳴澤默默地看他,神色複雜,像是鄙夷,又像是憐憫。

“好吧,我明白了,其實,我可以幫你的。”路鳴澤緩緩地點頭,“但是,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

“你讀過《浮士德》的,對吧?”

“讀過,陳雯雯跟我推薦的,哦,你不認識陳雯雯,我高中同學。”

“不,我認識,我是你弟弟路鳴澤啊。我當然知道那個被你提過幾千遍的陳雯雯。”路鳴澤淡淡地說。

“沒時間跟你開玩笑!我表弟身高160,體重也是160,跟你完全不像!”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賭,靡菲斯特成為浮士德的奴仆,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滿足于俗世的快樂,主仆關系就解除,而且浮士德的靈魂歸魔鬼所有。我的條件和這類似,我和你簽訂一份契約,我為你實現願望……”

“見鬼!你是哪個山頭的魔鬼?要我的靈魂乾什麽?”路明非打了個哆嗦,瞪大眼睛。

“不是靈魂,我要交換的是你的身體……”

“滾!”路明非不由得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路鳴澤,搞不明白這個大孩子一樣的家夥衣冠楚楚,心裏藏着什麽猥亵的心思。

路鳴澤嘆了口氣,搖搖頭:“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奇怪的念頭?好,我們換一個詞,我要你的生命,肉體靈魂,一概包括。對于不介意用靈魂來交換的人來說,肉體還有什麽用?當個沒靈魂的行屍走肉有意義麽?”

“開價那麽高,你能做到什麽?”路明非打量這個看起來很正常,卻滿嘴說着瘋話的孩子。

“一切……不,幾乎一切。”路鳴澤挑了挑眉。

“能搞掉那個渾身冒火的龍王麽?”

“不容易,不過可以。”

路明非抽了口冷氣,看路鳴澤那張漫無表情的臉,聽他淡淡的口氣,不由得讓人覺得這個荒誕的事情确實可能發生。

“你把事情辦成了,我立刻就完蛋?”路明非試探。

“聽好,交易條件是這樣的,你将面對的敵人是龍族的‘四大君主’,青銅與火之王、天空與風之王、大地與山之王、海洋和水之王,那麽,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喚四次。現在我成了你的召喚獸了,但每一次召喚,會耗費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太狠了吧?召喚你出來說說話就花四分之一生命?你說話那麽好聽我非要聽你說?”路明非插嘴。

路鳴澤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做到,我才收取報酬。如果我沒有做到,我自然什麽都不收。”

“你靠得住麽?”路明非斜眼看他。

“我已經幫過你不只一次了,showtheflower,用起來還不錯吧?此外你也不必存着什麽僥幸,當我們的契約結束,我自然有辦法收取你的生命。”路鳴澤淡淡地說,“重複一遍我們的契約,我給你四次召喚我的機會,幫你實現四個願望,當所有願望被實現之後,或者當你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的時候,我服務于你的契約就解除,你的生命歸我。”

“你說……我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路明非一愣,“這算什麽條件?你說我孤獨我就孤獨了?”

“不,我說了不算,你說了算。這個條件,只有你在親口承認你感覺到孤獨的時候才生效,而且不是一般的孤獨,是絕望的……孤獨。”路鳴澤說,“可以麽?”

“我說才算是吧?這聽起來還行。”路明非哼哼着說,“你倒不像個奸商。”

“準備接受了?那就把手伸出來。”路鳴澤無聲地笑了,“幾千年了,你在別的事情上糊塗,在這件事情上從未答應過我。這個叫諾諾的女孩改變了你那麽多麽?讓你願意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讓你連底線也放棄。”

“開玩笑,你以為我傻子?我用完三個召喚權打死不用第四個不就得了。其實我只要用一個就得了,我只是要你幫我應應急,你當我很想見你?沒事兒就召喚你?魔鬼兄,成交不成交,快啊!”

路明非伸出手,死死咬着牙。不知道為什麽,他在害怕,怕得就要顫抖起來,好像自己真的要失去什麽了。可他也怕自己會堅持不住把手收回來,收回來,諾諾就死了。他希望快點完成這個交易,把後路給斷了,沒了後路也就不用怕什麽了,誰說的來着,想要翻過一堵高牆,最好的辦法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扔過去,這樣你自然就有了翻牆的決心。

“權力是讓人着迷的東西,當你試過擁有權與力,你就很難回頭了,哥哥……你進我的圈套了!”路鳴澤伸手,響亮地拍在路明非的掌心,“這就是我們的契約,成交!”

“哥哥?”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這少年的雙瞳,如一池熔化的金水般燦爛。

在他記憶裏,路鳴澤,就是現實裏那個胖胖的表弟從未這樣稱呼過他。路鳴澤會躺在床上大聲說,路明非,你別占着電腦了,我還要聊QQ呢!路明非,你去冰箱裏拿罐可樂給我喝。路明非,你別靠在我的羽絨服上,你讓開讓開讓開……

哥哥?聽着真是陌生啊,可又很熟悉,很自然。

“Thegatherg,施法單位,法力無限。”路鳴澤以掌心拍擊路明非的額頭,“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Noges,你的對手将無法使用言靈,等效于‘言靈·戒律’,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這算什麽?灌頂傳功?沒感覺啊。”路明非腦門被拍得生痛,劈裏啪啦的,感覺路鳴澤是個給他貼狗皮膏藥的蒙古大夫。

他懂Thegatherg和Noges兩句,在星際争霸的單人游戲裏,按下“Enter”鍵之後輸入這兩條,就能實現不同的作弊的功能。和“Bcksheepwall”一樣,但是更強大。

“言靈,你的言靈。”路鳴澤說。

“別人的言靈都是那種聽起來跟聖詠一樣拉風的龍文,我的怎麽盡是些英文?”路明非覺得沒有比這更扯淡的事情了。

“能用就可以了,你管那麽多乾什麽?只要能施法,你還在乎到底是用魔法杖還是報紙卷?對了,這兩條都只會短期內有效,不過有一個你是可以堅持用的,那是你自行解封的。”

“什麽?”路明非一愣。

“不·要·死。”路鳴澤說得極慢,似乎是要路明非看清他的唇形,“你來這裏前大喊的就是,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你很想那個女孩不要死,對吧?可是你有願望,卻沒有力量,現在你可以用了,使用Thegatherg之後,你将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操控生命。這是你的……權力!”

“怎麽……怎麽還有中文版言靈?”

“其實法文德文希伯來文的言靈也不是不能存在,但是你只懂中文和英文,所以不要想其他的了。”路鳴澤對于他的問題繁多有點兒不耐煩了,“作為龍族血裔,一切力量都是以文字的形式。”

“有沒有……使用說明書什麽的?”

“沒有,說出來就可以了,本來就是作弊技,作弊需要說明書麽?”路鳴澤白了他一眼,“最後是任務提示,對于初代種,能造成傷害的,只有煉金武器,而且必須是最強大的煉金武器!”

“最強的煉金武器?這是什麽東西?從沒有聽說過?是什麽頂級裝備?可是作為一個剛上路的一級人物,我還沒有機會去下什麽高級副本拿那種武器啊!”路明非很抓狂。

“如果這是一個網游的話,對你而言,不需要去找,這件武器包括在你的新手包裏。就是葉勝找到的那個匣子,那裏面是一共七柄致命的武器,由諾頓在公元開始的時候親自鑄造。按照煉金術的說法,他用火焰殺死了金屬,又使之複活,灌注進精神元素,重組,從而鑄造出足以殺死龍族的武器,也能殺死他自己。它的名字是‘七宗罪’!”

“不對吧?你不要欺負我沒讀過《聖經》,七宗罪不是基督教的概念麽?”路明非抓頭。

“人類的宗教人類的神話,都是假象,都是為了掩蓋史前被埋葬的龍族時代。別問太多,記着就好!”

“哦。”路明非點頭。

“七宗罪的七柄刀劍,分別以‘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和‘色欲’命名。”路鳴澤說,“分別審判世人的七種罪惡,發生在諾頓自己身上的是‘暴怒’,你應該使用最重的那柄‘暴怒’!”

“行,記住了,不過……我還沒有上過格鬥課……所以我用過最重的刀是菜刀,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的計劃。”路明非很誠懇,他覺得現在屠龍這件事的靈魂人物是路鳴澤,他只是個跑腿的。

“不需要計劃,在我們兩人的戰場是沒有計劃的,用絕對的力量,抹掉他。”路鳴澤輕描淡寫地說。

“說得好像踩死一只蟑螂。”路明非吐了吐舌頭。

路鳴澤猶豫了一下:“确保萬一,送你個贈品吧,你可以短時間內複制一個言靈能力,不能是太高階的,太高階你還控制不了。選一個吧。”

“恺撒的,可以麽?”路明非想了想。

“恺撒的?你确定?比起恺撒序列號59的‘鐮鼬’,楚子航序列號89的‘君焰’可是更有殺傷力的言靈哦。”

“總要大概知道才能照貓畫虎吧?”

“好,‘鐮鼬’,對你也解封了。”路鳴澤輕輕撫摸路明非的額頭,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只手上的觸感。

電光石火般,某些畫面在他眼前閃過,可他捕捉不住,只是不由自主地驚悸。

“去吧!路明非!審判吧!這是你的舞臺了!”路鳴澤忽然大吼,無法想象一個大孩子會發出那樣威嚴的聲音,讓人每個毛孔都收緊,仿佛為了避開那股兇戾的寒氣。

但他同時做了一件再惡作劇不過的事情,他飛身上前,從後面一腳把路明非踹下了船舷!

“我們說好不再推的!”路明非向着漆黑的水面墜落,大喊。

“這次是用踹的。”路鳴澤的聲音。

他自黑暗中睜開眼睛,再次看見那張蒼白的臉,和漂浮在水中的海藻樣的紅發。

隔着一塊直徑20厘米的玻璃,感受她的死亡。

她的胸口裏插着那根利矛一樣的尾刺。

“我說過我會罩你的了……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言猶在耳,可她再也說不出來。

其實真的是蠻喜歡她的,不過也算不上愛什麽的吧?還沒有機會去愛這麽個姑娘,沒有機會去了解她,喜歡的只是她的漂亮和狡黠。她也知道的吧?她能通過側寫猜出一間老房子原來的主人呢。不過就像路鳴澤說的,是火星到地球那麽遠,恺撒多好啊,是個女孩也不能踢了恺撒看上他路明非啊。

可是……還是想要她活着!

路明非把手按在艙門上,輕聲說:“bcksheepwall。”

“咔噠”,輕微的響聲。

他一腳狠狠地踢在艙門上,水流以幾個大氣壓洶湧而入的瞬間,路明非脫身而出,緊緊地抱住了諾諾。隔着潛水服,他已經無法感覺到她的體溫。以前要是他這麽抱着諾諾,諾諾一定會飛起一腳把他踹翻吧,可這下子他随便占便宜……她都不會以任何方式回答了。

“可我不喜歡沒溫度的女生啊,”路明非輕聲說,“Thegatherg。”

他心底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雙黃金瞳緩緩張開,電光石火般的畫面在他眼前閃動,那些仿佛墨線勾勒的、淩亂的線條蛇一樣扭擺,組成一幅幅畫面,巨大的龍在臨海的山巅上展開雙翼,世界樹生發,樹頂的雄雞高唱,海中的巨蛇翻滾,驚濤駭浪中飄來的孤舟上,女孩孤單的眼神。

為什麽那麽孤單?是誰那麽孤單?那麽熟悉的、孤單的眼神,那麽像……諾諾!

路明非緊緊地把她抱住,仿佛要從她的身體裏壓榨出最後一絲溫度,來證明她還活着。

“不要……死!”他像個任性的孩子那樣大喊。

管什麽四分之一還是三分之一的生命或者肉體,都不要緊,就讓那個該死的契約生效好了。

世界在這一刻仿佛停滞了一秒鐘,路明非清晰地感覺到什麽東西以他為中心四散而去,在一個龐大的球形空間裏,結成了——“域”。

彌散在江水中的、墨煙般的血忽然一震,被一股澎湃至極的力量“吸”回了諾諾的傷口中。

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瞬間他分不清這個言靈到底是救人還是扭轉時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倒放一卷錄像帶。

插在諾諾心口中的尾刺顫動着,似乎龍王已經意識到什麽異常,正試圖以他偉岸的力量徹底撕裂這個女孩。

“不要!”路明非大喊。

這時他感覺到懷裏的諾諾動了。她的身體在一瞬間燥熱起來,好像她血管裏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漿。諾諾睜開眼睛,伸手到自己背後,握緊那根骨刺,生生地把它從自己心口裏拔了出來!而後她全身骨骼發出爆裂的微響,她把那根堅硬無比的尾刺……掰斷了,随手扔在水裏。

“這這這……這是什麽效果?這是非凡公主裏面‘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那種言靈效果吧?”路明非傻眼了。

諾諾沒有繼續動作,做完了這件事之後她重新把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阖上了眼睛,把頭枕在路明非肩上,再次進入休克。

路明非伸手按住諾諾的傷口,低頭看着她那張宛如沉睡的臉,好像個孩子。

“喂喂,不要做完誇張的事情就立刻睡覺好不好?你有本事你去把龍王給乾了再睡啊師姐!”路明非看着遠處那游弋在水中的模糊龍形舒展開來,以極高的速度消失了。他當然不會以為龍王斷了根尾刺這是回家養傷了,這東西攻擊的習慣和一條大白鯊很接近,總是隐藏在死角裏忽然發動進攻的,消失,是進攻的前奏。

諾諾開始劇烈地咳嗽,因為沒辦法呼吸到氧氣,但是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路明非只能又摘下自己的呼吸器塞進諾諾嘴裏。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潛水鐘,腦海裏一個念頭一閃,擰開了潛水鐘上索帶的螺栓,脫離了索帶,潛水鐘緩緩地下沉。

路明非一手摟着諾諾,一手用盡全力拉扯那條索帶。

“快點啊!上面的兄弟,沒死就出勁拉啊!”路明非大聲說。

恺撒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記不得自己什麽時候昏迷的了。這次喚醒他的是手上傳來的力量,連着潛水鐘的索子還在他手裏,即使在昏迷的時候,他的手部神經也沒松懈,手用盡全力攥緊。

恺撒扭頭看向身旁昏迷的零,這個俄羅斯女生的身體遠沒有她的面部表情堅硬,但她也沒有松開索子。

“這個學院裏固執的人真不是一個兩個啊。”恺撒想。

他咬緊牙關,忍着腰背仿佛要斷裂的疼痛,一把一把地往上拉動索子。出乎預料地,索子格外地輕,遠不像是

這讓他的效率高了很多。

“什麽兄弟那麽靠譜?”路明非驚喜。

他們正在上升,按照這速度,在他潛水服裏殘餘的氧氣被呼吸完之前他們就會到達水面。

但當他看向腳下的時候,心一下子涼了。在他看不清的深水域裏,有金色的光在流動。那當然不是水底的財寶,此刻只有一個東西能在水中發出那麽強烈的亮光——龍王諾頓。

他移動到了路明非的下方,顯然已經做好了進攻的準備。

路明非看過Disvery,知道鯊魚也是這樣的,隐藏在深水裏,忽然浮起,對着游泳者的雙腿咔咔兩口,防不勝防。

五十節的速度,比鯊魚還快,那嘴利齒更比鯊魚不知道強多少倍了,路明非不相信自己能逃掉,

“算啦,其實我也猜到了的,就好比你打星際單人任務版,任務開始的時候人家給你三個東西,一個機槍兵一個禿鹫車一艘大和艦,那麽這三個東西肯定都得用上。”路明非深深吸了口氣,“你以為你微操那麽好?光靠機槍兵就能過關?”

他扯過索子,纏在諾諾手腕上,狠狠地打了個結。最後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臉,這個便宜還是要占的,也許是最後一個便宜了。

“師姐……這一次我真覺得自己很夠意思了……可你就不睜開眼睛看看我。”他松開了手中的索子,仰頭看着如天使升天而去的諾諾,在腰間鉛墜的拉扯下沉向漆黑的深水。

“Noges!”他說,第二條言靈,用命交換回來的特權。

無與倫比的力量瞬間在他的身體深處爆發,那種高高在上乃至于淩駕世界的力量令他不由得驚喜,他伸出手去緩緩地攥拳。

路鳴澤說的,權與力,像是能把什麽東西攥在手中捏扁。

下方的光焰忽然減弱了,似乎有什麽東西制約了龍王的力量,讓他再也無法輕易地使用足以融化一切金屬的火焰。龍王暴躁地扭動着,卻無法擺脫那股力量的束縛。

“很好,那比力氣吧。”路明非咬着嘴唇,“好在我有家夥你沒有!”

他從自己背上扯下那只古老的匣子,撫摸着它的外殼。

“既然是專用屠龍寶刀,可一定要是一副武林至尊的德性啊……別讓我失望!”路明非抓住匣子的兩側,使勁拉開。

再拉!又拉一次!使足了吃奶的勁拉……

路明非急得想要跳腳,可在水中他無腳可跳:“見鬼!這麽多拉風的秘籍都用上了,卻沒有留下一條是讓我力氣大點兒的,還訂契約,這種服務,絲毫不人性化!這麽重的盒子,誰拉得開?”

水流激蕩,什麽極大的東西正在高速接近。

“唉。”路鳴澤的嘆氣不知自何處傳來,“盒子上方有隐藏可扳動的地方。”

“盒子上方?有沒有可靠點的使用說明書?”路明非一邊用最快的語速唠叨,一邊在盒子上方摸索。

一條凹槽,路明非居然真的摸到了!

“咔”的一聲,随着路明非摳着凹槽扳開那塊隐藏的金屬板,裏面的機件帶着清越的鳴聲滑出,呈扇面散開。

“一套……超大號的瑞士軍刀?”路明非傻眼了。

七柄刀劍,從斬馬刀形制的重刀、曲刃的亞特坎長刀、古雅的直刃劍,一直到只有小臂長度的短刀,一應俱全,路明非所知的世界上每一柄名刀,在這一套刀劍中都能找到對應,這套東西根本不像是兩千年以前鑄造的,除去那些繁複深奧的花紋,看刃口暗金色的光芒,以及刀身劍身凝練的線條,還有那套完全容納這七柄刀劍的機件,精致得就像機械腕表的機芯。

一套超大號瑞士軍刀,專門為屠龍而設計!

路明非伸手去拔最沉重的那一柄。手掌闊的單刃刀,筆直的刃口,可供雙手交握的刀柄,看起來遠比其他刀劍都更像一把屠龍寶刀。

“他姥姥的!真重!”路明非連拔兩次沒拔出來,急得想要罵人。

“別慌,反正只要是煉金武器就可以的對吧?大小沒關系。”他改拔起最短的那一柄。

一尺多長,微曲的刀身,弧度極佳的刃口上一點寒星流動……握起來很稱手,路明非掂了掂,感覺頗為合适在自己肚子上橫着來一下。

“怎麽……像一把肋差?”

這柄刀神似日本武士用來切腹的肋差,七柄刀中唯一一柄看起來還能上手的卻是這晦氣的東西。

“這東西是屠龍不成的時候盡忠殉國用的麽?”路明非的手在抖。

刀開始了心跳。

不是錯覺,刀身上傳來的震動不是金屬蜂鳴,卻像是有一顆心髒在裏面跳動。

刀上金色的光芒流動,越來越快,震動也越來越有力,路明非簡直要懷疑自己手裏握的并不是刀了,而是一條龍!

他懵了,世界在他耳朵裏忽然變了模樣。極其可怕的一種感受,周圍龐大的領域內,每一絲一毫的聲音都進入他的腦海,反複回蕩。水流的摩擦、魚的心跳、氣泡幽幽地浮起,寂靜如死的水中忽然熱鬧得像是一個鑼鼓喧嚣的舞臺。

“‘鐮鼬’?”他明白了,在他拔刀的瞬間,“鐮鼬”被釋放了。

可他摸不清龍王的準确位置。他用了某種辦法“偷”到了這種能力,卻不會用。海潮般湧來的聲音只是讓他快要發瘋罷了,對于他而言這海量的信息如一團亂麻。

“拔錯了刀,不該使用‘貪婪’。”路鳴澤的聲音将腦海裏那些嘈雜驅散。

“說得容易,拔不動怎麽辦?”路明非對着不知人在何處的魔鬼經紀人大吼。

“來不及更換了,‘七宗罪’已經封閉,集中精神,‘鐮鼬’對你可以掌握。”路鳴澤說,“集中精神!”

“怎麽集中精神?我就要死了!”

“不,你不會死,路明非……你能做到的,”路鳴澤的聲音于虛空中回蕩,“只要你想想,要這麽做的理由。”

一切歸于寂靜,路鳴澤的聲音,“鐮鼬”帶回的噪音,都消失了,路明非懸浮在一片聲音的真空裏。

“喂,路鳴澤?說話說清楚好不好?”路明非試探着問。

這一次無人回答他。

“這售後服務,也太差了點兒吧?”路明非嘀咕。

要這麽做的理由?唉,理由其實真的很簡單,只是想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顯得拽一點吧?即使那個人跟自己都沒多大瓜葛。

但,這就是理由了。

夠不夠?夠麽?不夠麽?

可是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啊,就那麽點理由。就像是個園丁,很沒本事,只種出了一朵花來,還是種在火星上別人家的花圃裏的,但是,你還是會守着望遠鏡去看那朵花的是不是?因為除了它你一無所有啊,所以對你就很珍貴,就算你和它的距離是火星到地球。

路明非睜開眼睛,海潮一樣的聲音再次将他包圍,鑼鼓喧嚣,群鴉飛舞。

路明非竭盡全力把那些噪音一絲一絲拆解開來,總會有一個異常的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龍王諾頓會撲來,以五十節的高速。幾千幾萬,十萬百萬的聲音裏,它一定存在。就像天文學家們幾十年如一日地觀察星空,尋找新的天體,可他只剩下幾秒鐘了。

最後的幾秒鐘,一個男孩用天文望遠鏡觀察他種在火星的花,能看到麽?

鐮鼬飛翔,群鴉歸巢。

一切聲音都被濾掉了,路明非仰頭,似乎是在天空裏看見最後一只晚歸的鐮鼬,帶着……最後一個聲音。

孩子在望遠鏡裏看到了自己守護的花,它在遙遠的火星上綻放!

路明非雙手握刀,往自己的小腹上一頂!

他被正面撞擊了,像被一顆炮彈擊中,五髒六腑都翻騰起來。他在水中高速後退,好像倒退着坐過山車。

“啊!”路明非用盡力氣尖叫。

不是因為那可怕的加速度,而是他正抱着一個渾身青灰色的人。抱着個人并不算什麽,更糟糕的是這人的

他正抱住了龍王諾頓。

龍王諾頓也緊緊地抱着他。

如果是以那條龍的巨爪,只要輕輕一抱,路明非的全部骨骼就碎成倍數了。但在沖撞的瞬間,最後一只“鐮鼬”帶回了準确的消息。路明非蜷縮身體,在最完美的位置以最精巧的角度和龍王相撞,抱住了龍王的本體。

龍王唯一的弱點,就是他本身。

畢竟只是融合,而不是直接孕育,人類身體還是人類身體,骨骼和肌肉都沒有變得更強大。他們兩個好像老朋友那樣緊緊相擁,卻沒法造成任何傷害。而那條危險的長尾忌憚龍王本身,只是在周圍搖擺,不敢逼近。

确實是老朋友,路明非認得那張臉。

“老唐!是我啊!”路明非對着龍王大喊,“你還記得我麽?”

龍王暴怒的黃金瞳瞪着他,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下去。

“老唐……你怎麽搞成這樣子了?你……”路明非覺得這一切真是有點傷心了,他語無倫次,“你看你衣服都不穿。”

龍王雙手掐住他的喉嚨,幾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路明非說不出話來了,臉色漸漸泛起蒼白。

他們在江水中翻滾,不知将去向哪裏。路明非想起他們本該在美國州際高速公路上坐着灰狗一路前進,高唱着難聽的歌,也不知将去向哪裏。看到好看的地方他們就下車轉轉,買當地的熱狗蹲在汽車的尾氣裏吃,等下一輛灰狗來,帶他們去更遠的地方。老唐說過灰狗和熱狗是他可以保證的。

怎麽會這樣呢?老唐怎麽就不理他了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懸浮在江水中,龍王那雙無神的鉛灰色眼睛和路明非默默地對視。他緩緩松開了手,松開了路明非。

“對不起……我是說……不是故意的。”路明非聲音發澀,“真不是故意的……”

他把腰帶解開,腰帶帶着鉛墜下沉,他卻緩緩地上浮,距離龍王越來越遠。

墨色的血在水中彌漫開來,沉重的龍軀慢慢地下沉,龍王的小腹裏,插着一柄暗金色的短刀。

路明非忽然覺得難過得想哭。

恺撒用盡最後的力量把諾諾拖出水面,瞬間,冰藍色的眼睛裏着火一樣亮,他撲過去緊緊地抱住她,微微顫抖。

“有人麽?有人麽?”他對着四周大吼,“急救包!需要急救包!”

不遠處的水面上,一個人頭冒了出來,高舉起手,“人在吶!人在吶!”

路明非扒着船舷喘氣,真的是吃奶的力氣都用掉了,連爬上船的力氣都沒有了。恺撒上下打量他,路明非身上的潛水服明顯小了一號,而出水的諾諾只穿着一身比基尼泳裝,裸露着大片的肌膚。

“在水底……換了一下衣服……總之情況很複雜啦!有機會再說!”路明非緊張地大喘氣。

提着急救箱的人湧了過來,圍繞着恺撒,沒人顧得上搭理路明非,渾身血色的諾諾成了首先要照顧的人。路明非雙臂軟得跟面條似的,試了幾次勁都沒能上船,只能半浮在水中吭哧吭哧地,伸長脖子通過那些人的縫隙去看諾諾。

“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大喊。

火光裏,諾諾慢慢地睜開眼睛,仿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恺撒驚喜地緊緊抱住了她,諾諾盯着他看了許久,似乎終于認出了他是誰,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面頰,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你在這裏啊。”諾諾輕聲說完這句,再一次昏厥過去。恺撒把她的頭抱在懷裏,居然有一滴眼淚從面頰上滑落。

片刻之後,所有人都鼓起掌來,學生會主席恺撒·加圖索,他可以面對龍王的時候面無表情,這時候卻流淚了。

“是男主角女主角幕終親吻的時候啦……無關人等還是該靠邊站啦……”路明非在心裏說,心裏澀澀地有點苦,“可是誰來拉我一把嘛……”

酒德麻衣舉起紅外望遠鏡,望向白汽中,隐隐約約地,有什麽東西浮起在江面上,奮力扭動着身體向對岸游去。

“被一顆風暴魚雷正面命中,居然還活着,也許真的只有‘暴怒’才能殺死他吧?”麻衣贊嘆,“強大的生命力。”

“不過,到此為止了!”

暗紅色的子彈滑入槍膛,撞針激發,一道細長的火焰在槍口一閃而滅。帶着刺耳的尖嘯聲,子彈射入白汽中。

麻衣不再看,打開手機,撥通了:“任務完成,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死,路明非,幸存。”

Afterw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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