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同學少年都不賤 Every Junior Has A Good Tim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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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心不在焉地啃着披薩,觀察周圍的人,好像都跟剛才不太一樣了。他注意到很多細節,比如趙孟華會拿兩塊披薩,撕給柳淼淼一塊;比如柳淼淼無心中喝了趙孟華的可樂;比如以前總說柳淼淼好看的幾個兄弟不再悄悄瞟柳淼淼裙下纖長的腿了;再比如趙孟華和柳淼淼挨得很近,和其他人隔得很遠。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感情上他根本就是個白癡。他從沒看懂過別人的眼神,他以為的都是錯的。
趙孟華擡眼看了看對面的陳雯雯,眼睛裏有奇怪的光閃過。他清了清喉嚨,伸手到口袋裏摸東西,那架勢好似領導要發言。柳淼淼急忙伸手在桌子下拉他,趙孟華掙脫了。
路明非忽然不安起來,他不知道趙孟華要乾什麽,但他本能地想那是件二百五的、傻叉的、必須被阻止的事,即使你倒一杯可樂在他頭上也在所不惜。
媽的,總在這種時候面前的可樂杯是空的!
趙孟華站了起來,手裏拿着一個藍絨首飾盒子,環視全桌人,“今天同學都在,正好宣布個事……”他低頭看了一眼柳淼淼,柳淼淼不由地避開了他的目光,好像喝了好些酒似的臉上酡紅。
趙孟華打開首飾盒子,裏面是一枚蒂凡尼的鉑金絲戒指,“柳淼淼今後大家不能追了,誰追我跟誰翻臉……我們要訂婚了,這是訂婚戒指。”
滿桌人都沉默了,雖然他們都知道趙孟華和柳淼淼的事兒,可訂婚這種事……才大一就訂婚?什麽豪門要玩訂婚這套路?
“老大,你家裏都讓你訂婚了?”一個小弟問。
“我靠,我媽盯着說我覺得不錯就先定下來,戒指都是我媽去買的。怎麽?不行啊?告訴你們,是免得你們有人不知道,追了撞牆。”趙孟華咧嘴笑笑,環視一圈,目光沒有在陳雯雯那裏停留。
“我靠,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怪不得今天聚餐,早知道我就買東西當禮物了。”小弟急忙說。
“趙孟華你真太狠了,剛追上就訂婚,一點希望不給兄弟們留。”有人哭喪着臉祝賀。
“那應該叫他們來幾瓶啤酒。”
“土狗,那麽大的事情總得是香槟好麽?你當趙孟華出不起錢啊?這時候還不宰他?”
“來來來把戒指戴上,拍照拍照,能發校友錄上去麽?”
“行了吧?現在跟大家都明說了。”趙孟華跟柳淼淼嬉皮笑臉,“現在你算跟我捆死了……嫁個扁擔抱着走……”
“讨厭……”柳淼淼低頭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哎喲,你們看她還打人……”趙孟華笑着和女朋友,不,現在是未婚妻逗樂。
氣氛熱烈歡騰,所有人的目光之外,一個人無聲地坍塌下去,像是被什麽火燒盡了,只餘下灰燼。
“喂,兄弟你……”一個人站了起來,眼角抽了抽,盯着趙孟華,“有沒人性啊?”
包間裏忽地寂靜如死,所有人都看着路明非,像是看見了哥斯拉。
路明非明白趙孟華這麽做的目的,總要給現在的女朋友一個交代呗,換誰泡上柳淼淼還不高興得吹着鼻涕泡兒滿校園敲打飯盆,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這朵花的坑給自己占了。可趙孟華今天還是蠻小心的,也就是礙着陳雯雯還不知道。但是柳淼淼心裏有個結,趙孟華總得做點表示。這訂婚消息晚上就會傳遍全校,誰都會知道趙孟華對女朋友太夠意思了,從此趙孟華和柳淼淼就捆一塊兒了,名正言順。
可是,路明非覺得自己有話說,他想說……她已經知道了只是玩命撐到現在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她不會再跟你發短信了不再叽歪了……你還摟着新女友的肩膀得瑟個什麽勁兒呢?我們都明白大哥你酷帥無比啊!你當然不會缺女朋友啰!你生活一定巨幸福啊!有女朋友陪吃宵夜不像我這種衰人……哦哦,跟我沒什麽關系……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
“你丫已經幸福了……就給人條活路吧!”
路明非在心裏做完了豪邁有力的發言,可一個字也沒吐出口。
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快要零落掉的陳雯雯,嘆了口氣,他知道陳雯雯的性格,這些話說出來,最難過的還是她。
于是他只能鼓着腮幫子,翻着一對說慫也不慫說拽更不拽的三白眼,瞪着趙孟華。當年高中班主任當着全班人的面說,“路明非你就這麽廢麽?你是個秤砣麽?你一個人就把我們全班平均分往下拉了半分,你真奇葩啊”,路明非也是以這對三白眼回應,說不清是癡呆還是頑抗,搞得班主任心驚肉跳。
路明非自信這對三白眼還是很有殺傷力的……除了這他也沒啥別的殺傷力了。
其實這種見義勇為好少年的事兒不适合他,這是他最對付不來的場面。他本能地畏懼尴尬的場面,譬如在電視上看湯姆·漢克斯的《荒島餘生》,漢克斯同學因飛機失事在荒島過了多年野人生活,一心想回家看妻兒,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回來了,在家門前心潮澎湃——漢克斯同學還不知道老婆已經改嫁了——可屏幕前的路明非知道。于是他會緊急換臺,以避開那跟他毫不相關的尴尬。他不能忍門打開漢克斯同學看見自己老婆挽着一個陌生的男人熱淚盈眶地走來,電影裏的畫面都不能忍。
可這一次他腦袋燒了,居然自己還跑進這幕戲裏來,扮演有正義感的路人甲。其實這一切關他屁事……
趙孟華的臉扭曲起來,眉心緊鎖好像裏面藏着二郎神的神眼,一睜開來就要瞪死面前這死猴子。
“關你屁事!”他狠狠地吐出這四個字,像是綠林好漢吐出見血封喉的口裏箭。
“你說得對。”路明非說。
趙孟華愣住了。他已經準備好幾句更加精煉而兇猛的話,只等路明非嘴硬完了就抛出來。可路明非居然從善如流地承認了。
但路明非沒閃開,還吊着那對三白眼。
“你想乾什麽?”趙孟華逼上一步。
“沒想怎樣。”路明非說。這是真話,他根本沒來得及想,要是他能有一分鐘三思而後行,沒準就縮頭了。
趙孟華崩潰了,脖子上青筋跳動,卻被幾個兄弟拉住了,“都是同學……算了算了。”
趙孟華深深地吸了口氣,瞪着路明非,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買單!散了!吃什麽吃?吃不下去了!晚上我換個地方請你們吃意大利菜!”
路明非松了口氣。也好,就這樣吧,留點餘地。按說混血種體能過人,恺撒手下的學生會美少女戰鬥團穿着高跟鞋晚禮服都能跟200磅的摔跤手放對。但這種優勢在路明非身上沒表現出來,而且他至今沒選過格鬥課,真要動起手,兩個他都不是趙孟華的對手。他瞥了一眼陳雯雯,陳雯雯看向角落裏目光空洞,好像這一幕跟她完全無關。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啊……”路明非心裏嘟囔。
賬單來了,趙孟華從錢包裏掏出幾張鈔票扔到托盤裏,想了想抽回一張來,指着路明非,“這人的單他自己買!不乾我的事!”
“自己買就自己買。”路明非倒不懼這個,反而意氣風發起來。
卡塞爾學院的學生證,同時也是張AriExpress的信用卡,信用額度是十萬美元!雖然他一窮二白,但可以劃信用卡問美國銀行借!路明非想也不想摸出學生證裏,這張外號“黑卡”的卡片是純黑的磨砂面,用純銀燙着“半朽的世界樹”校徽。路明非以一個皇帝給小費的姿勢,兩指撚着黑卡遞給服務員。
“不收借書證……”服務員是個小姑娘,怯生生地說。
路明非滿頭黑線,“去拿POS機來……我教你怎麽弄……”
有人抽了口冷氣,黑卡背面有“CitiBank”和“AriExpress”的雙重标志。仕蘭中學的人都自诩見過世面,知道“AriExpress”的黑卡是什麽概念,頂級的黑卡是沒有透支上限的,稱為“百夫長”,只有極少數的信用卡被允許印成純黑色。
服務員很快把POS機拿來了,路明非以睥睨群雄的姿勢輸入密碼,手心裏轉着筆等着單子出來簽字。
“假的,被拒了。”服務員用家鄉話說,聽起來倒像是“悲劇了”。
真的悲劇了,POS機上顯示着“支付被拒絕”的字樣。
路明非滿頭冷汗,把那張象征他無與倫比的“S”級地位、從不離身的黑卡在POS機上劃來劃去,一次又一次被拒絕的提示,好像那個遠在北美的強大組織已經抛棄了他。
不知是誰帶頭笑了一聲,包間裏的冷笑聲此起彼伏。
“付現金好了。”有人淡淡地說。
門開了,空氣流動起來,像是揭開一個陶罐的泥封,讓微涼的風透進去。進來的男生把幾張大鈔夾在插賬單的黑色皮夾裏,遞還給服務員,“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這種欠揍的話只有階級敵人才說得出來,按說聽到的人都該豎中指,但這個男生說起來自然沖淡,沒有一絲煙火氣,不為炫耀什麽。沒有人注意到他怎麽忽然進來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一身洗得發白的仔褲,配白色T恤,戴着巨大的墨鏡,露出的半張臉上豪無表情。
這種貨看起來滿大街都是,本來沒什麽稀奇,但柳淼淼忽然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看着那個男生,神情緊張。
路明非也猛地站了起來,神情緊張。但他的緊張跟柳淼淼的緊張不是一回事兒,他下意識地想出事兒了,要不然暑假裏這些人龍混血的家夥怎麽會忽然找上他的門來?而且他太清楚這貨為什麽背着那個網球包了,他帶着一切長形物品出現時都得小心,因為若乾次事實證明這家夥必然會從裏面抽出一把刀來。
“聚餐還有多久結束?學院有點事兒讓我們去跑,我是來協助你的。”男生跟路明非說,“等你開工呢,老大。”
老大?這家夥叫自己老大?路明非覺得自己幻聽了。別他媽的逗了,什麽時候輪到自己當他的老大了?恺撒老大意圖入主獅心會多年,還不是被這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家夥迎頭擊退?
可又不像是開玩笑,這家夥按說毫無幽默細胞才對。
“楚子航,大家都是校友。”男生摘下墨鏡晃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這次所有人一齊石化。
對仕蘭中學上三屆下三屆的人來說,“楚子航”是個符號,始終遠在天邊。
你聽過他的名字,見過他,卻記不清他的模樣,因為你很少會有機會近距離接觸他。
畢業典禮上他代表全校學生講話,穿着海藍色校服,垂頭看講稿,額發遮住了臉龐;籃球場上他是中鋒,把對手虐得死去活來,飛身扣籃,等球落地,楚子航已經掉頭撤向中線了,甚至不跟隊友擊掌慶祝;春節晚會上他表演大提琴獨奏,在舞臺中央拉完一曲《辛德勒的名單》,臺下的人們還沉浸在樂音裏暗贊說這本事簡直上得春晚啊,楚子航已經收拾好琴箱,鞠個躬下臺去了,只留個修長的背影。
柳淼淼的記憶裏,每次見楚子航都在下雨天。
屋檐外大雨如幕,雨絲間彌漫着氤氲的煙霧。楚子航站在屋檐下,褐色牛仔布的罩衫,領口紮着一條圍巾,雙手抄在褲子口袋裏,單肩背着的包裏鼓鼓囊囊的,顯然塞着一顆籃球。他微微彎着腰,像是根風裏彎曲的竹子,筋節強硬。淡淡的天光在他漆黑的背影邊鍍上一層暈。
柳淼淼在同班女生的簇擁之下往前走,心裏像是塞進幾百個小青蛙,使勁地跳,跳得亂糟糟的。她和女生們說笑着往前走,距離那背影越來越近,接近他的每一步都很漫長,漫長到時間近乎凝滞。最後她站在了楚子航背後,楚子航禮貌地讓了讓,點頭示意,柳淼淼注意到他的額發被雨水淋濕了,濕漉漉的,擋住了眼睛。
時間恢複了正常,楚子航柳淼淼,擦肩而過。
走出很遠,柳淼淼忽然轉身側頭,問,“你們看看我臉上是不是起了個痘痘?”同學湊上來看了一眼說沒有啊。柳淼淼說那就好,有點點癢,悄悄地把投向背後的目光收了回來。
隔着重重雨幕,楚子航還站在那裏。柳淼淼一直覺得他很喜歡下雨天,每到下雨天,都那麽出神,讓人想把他濕透的額發撥開,看他的眼睛。
楚子航用自己的人生诠釋了兩個字,“牛逼”。
牛逼到路明非這種流星經天般的強者,也只得匍匐在楚大兄修身版的仔褲下,“此獠當誅榜”上真正的隐藏第一,永遠是楚子航。
對柳淼淼和很多仕蘭中學的女生來說,楚子航教會了她們一件事,就是“暗戀”。但楚子航似乎并未意識到自己在此方面功力高深,對他的誤解很多,譬如他只是面癱而已,但是很多人認為他裝酷,再比如說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下雨天,下雨的時候他總在那裏發呆,是覺得也許那輛邁巴赫還會來接他……
楚子航命帶無數桃花,但他遲鈍到了一定的地步。他就是複活節島上那些眺望海面的石頭雕像,桃花飄在他身上,純是白瞎了。
為什麽他當誅……如果大半找了同班女生當女友的仕蘭中學男生都發覺早有同一人的影子入侵了女友的小心靈……不想滅他才叫奇怪!
“多謝多謝,師兄仗義啊。”無論如何,路明非對于楚子航的忽然出現還是蠻感激的,“錢我回去就還你。”
“小事情,今天你是老大,你話事。”楚子航淡淡地說。
路明非一愣,這戲還演得越來越逼真了,自己何德何能,給會長大人擦擦皮鞋都是榮幸的,還敢當衆自稱是老大?但楚子航一副“這是事實我們不必讨論”的神色,他也只能閉嘴。
人群裏一片驚嘆聲,原先只知道路老板牛得翻了天,卻不知路老板還非常低調,分明有十二分的牛逼只顯露兩分。楚子航都得叫他老大,只怕路老板在美國的一年間早已打下了偌大江山。難得還纡尊降貴和老同學吃披薩。沒帶錢也就好解釋了,平時都是小弟付賬,哪有大哥親自會鈔的道理?
“車在外面等着呢。”楚子航拉開門,比了個“請”的手勢。
楚子航臉上冷冰冰的,這讓路明非搞不清楚狀況,這禮遇介乎保镖對老大或者CIA對已經無路可逃的恐怖分子之間。他意識到自己沒有“拒絕”這個選項,耷拉着腦袋走了出去。
楚子航一步不落跟在後面,走廊裏回蕩着他倆的腳步聲。路明非想那幫人正在背後看自己,眼神中滿是羨慕嫉妒恨,可他一點都不覺得有面子。
真他媽的衰,分明不乾自己的事兒,出什麽頭?出頭也就罷了,卻不知道人慫連信用卡也慫。雖說靠着會長大人解了圍,可這到底算什麽呢?他路明非這輩子所有面子都是靠師兄師姐們撐起來的,就沒有一個瞬間他自己挺起來站起來牛逼一把的。他就像那種跟人打架被揍得滿臉鼻涕的小屁孩,回家找哥哥來助拳。別人都有點畏懼你,但是從未看得起你,因為你雖然裝備了面癱能打的兇悍哥、細腰長腿的華麗姐,卻仍舊是個臉上糊着鼻涕的小屁孩。
你無能,你沒用。
楚子航拉開了Panara的車門,純白色的真皮賽車級座椅在歡迎貴客。
路明非忽然站住了,扭頭沖了回去!
包間門口議論紛紛的人都吓得退後一步,讓開一條路,路明非去而複返,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殺氣騰騰。
路明非走到陳雯雯面前,伸出手……抓起靠在椅子邊上的馬桶座圈……飛快地奪門而出。
陳雯雯什麽都沒說,伸手輕輕捋了捋額發,發絲纖長。
“本部安排了一項任務。你是專員,我協助你,所以今天你是老大,不是玩笑。”楚子航把一臺ipad遞給路明非,熟練地單手操縱方向盤,Panara彙入滾滾車流。
路明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項以他為領導的任務?到底在什麽任務裏他能力出衆能讓楚子航協助他呢?除非是組隊去德雲社踢館講相聲,他逗哏,楚子航捧哏……
但是ipad上是卡塞爾學院自己研發的控件,直連諾瑪,他的大名清清楚楚地挂在“專員”一欄裏。而讀完任務細節之後,路明非如墜五裏雲霧,好似是個破案的任務?可是“實戰偵查”好像是大三的選修課,這方面他根本就是個小白……除了看過柯南劇場版。
空調冷風吹得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路明非怯怯地看了一眼楚子航,那張冷硬的側臉上全無表情,似乎并無任何打算要給他這個負責人解釋一下該怎麽搞。
他慫了,縮回座椅裏,呆呆地看着窗外。他心情不太好,陳雯雯捋起長發時,他看清了那張糟糕的臉。真醜,陳雯雯從來沒那麽醜過,眼淚黏在蒼白的臉上,雙眼腫得鼓鼓的……好像小金魚。這哪裏是夢中情人的範兒?當年她穿着白棉布的裙子坐在長椅的一角看杜拉斯的《情人》,那股一塵不染小仙女的氣場好像連陽光灰塵都能祛除……果然是任何一個仙女都會有一天愛上傻逼并給傻逼織毛衣,癡癡怨怨的,從那以後仙女的人生就是不歸的下坡路。這時候路明非這種未吃上天鵝肉的癞蛤蟆本應該拍掌叫好,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一抽,忽然就有點暴躁。
“我在包間外聽了兩分鐘。”
路明非差點吓一跟頭,楚子航開口全無征兆,這句沒有任何起伏的話倒像是威脅,“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麽”的感覺。
會長大人會對廢柴師弟的小八卦有興趣而在那裏默默地聽兩分鐘?對于楚子航這種時間表異常嚴謹的人來說,能讓他暫停兩分鐘得是多大的事兒啊。
“你應該通知發卡行你的行程。否則,一旦他們發現信用卡在異地被刷,會懷疑是盜用,就會暫時凍結賬戶。”楚子航說,“我知道你上學時喜歡陳雯雯。”
路明非心率失衡,臉色一時漲紅如豬肝,芬格爾踢爆他喜歡諾諾時,他都沒那麽大反應。
諾諾美得鋒芒畢露,就是那手持刀劍的天使,有時候還發神經地很仗義,是男人就該喜歡諾諾,路明非懷疑芬格爾也喜歡諾諾。路明非想都沒想過諾諾會踹掉恺撒投入他的懷抱……好吧,根據雙方的強弱而言,是諾諾把他摟進懷裏……那就純是傾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衰人也好逑,沒什麽可害羞的,只要恺撒老大不知道就好。
但陳雯雯不同,陳雯雯是個秘密。在他還懵懂而且還知道害羞時,覺得娶陳雯雯是自己一生的幸福。他不厭其煩地陪陳雯雯坐在長椅上看一下午的書,小狗腿一樣鞍前馬後地幫陳雯雯跑文學社的事……那時候他沒喜歡過其他人,沒有厚臉皮,沒經過任何大事,是個土了吧唧的男孩,心裏編織着和這女孩的未來。只要她點點頭,就會猴急地把自己的一輩子交到她手裏任她差遣……可是她沒看上。
總想把那段故事找個樹洞埋了,因為覺得很丢人,或者……那樣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太柔軟了,怕被人知道了,就給碰破了。
“你……你……”
“可能全校都知道。”楚子航又說。
“師兄你別說得那麽驚悚,全校都知道?咱上中學時候規定不準早戀!”路明非如五雷轟頂,“要真全校都知道,我還不給教務主任拎去做檢讨了?”
“教務主任不拎你,是因為知道你們沒可能。他不必管你想入非非。”
“那也不至于全校都知道吧?”
“因為還有別人喜歡陳雯雯,就會把你喜歡陳雯雯當笑話說,所以全校都知道了。”
路明非一愣,“趙孟華?”
楚子航沒回答。
路明非呆了好久,忽然覺得很疲倦。諾諾曾經說,文學社告別聚會就是大家一起耍他。但他心裏不肯相信,他覺得自己隐藏得還蠻好,如果只有幾個人耍耍他也不要緊,只要陳雯雯不是其中之一。相比起來他寧願陳雯雯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歡他,所以選了趙孟華。可是連楚子航都對他的情史娓娓道來的話……
他是那個“i”,小寫的,很小的“我”……可沒有“love”,也沒有“you”。
“我不介意你踩在座椅上,但以現在的車速這樣不安全。”楚子航說。
路明非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他居然蹲在了奢華的真皮座椅上,兩手抱着膝蓋,下巴磕在膝蓋上……這姿勢介于田埂上的陝北老農和歇腳的流浪狗之間。他趕快蹦下來,用手擦了擦鞋印,尴尬地笑。
“沒事。我是看你一直沒說話,找個話題跟你聊聊。”楚子航冷冷地說。
路明非有點傻眼。啊嘞?什麽意思?原來只是會長大人要打破沉默的破冰話題麽?就好似中美建交的破冰之舉是乒乓球比賽?他沒來得及想楚子航為什麽沒有立刻讨論任務而是話鋒一轉談到陳雯雯,難道這種叫人心裏泛酸的話題只是面癱師兄“友好的”拉家常?為了打破兩人之間沉默的壁壘?我擦!還不如打乒乓球嘞!
“我不是柯南……”路明非想聊點正事兒。
“陳雯雯以前知道你喜歡她,但是裝作不知道,對你也不好,把你當作跟班。現在你還為她出頭?”楚子航利刃一般斬斷了路明非的話題。
路明非對于這種強硬的提問方式有點不适應,呆住了。
“因為她變得弱勢了,你可憐她?”楚子航冷冷地掃了路明非一眼。
“她對我沒什麽不好,我喜歡她,跟她又沒有關系。”路明非有點着急。
“趙孟華不高興,因為陳雯雯以前是他女朋友。而陳雯雯還喜歡他,心理上他對陳雯雯仍有占有欲,他可以丢掉陳雯雯,但他不想別人為陳雯雯出頭。”楚子航眉峰微微一挑,“你為什麽出頭?”
那股冷冰冰的口氣咄咄逼人,好像一把刀要把你心裏的事情生生挖出來。路明非忽然怒了,他不想講這個話題,楚子航非逼着他講這個話題。楚子航他到底想哪樣啊?只是個師兄嘛,只是獅心會會長嘛,路明非是學生會主席恺撒的小弟,跟他獅心會又沒有關系,為什麽非要跟會長大人彙報感情經歷?只是一起做個任務而已,做完大家一拍兩散!楚子航他到底想問什麽?只是讓自己承認自己很傻逼?那個女孩當年擺了自己一道,讓自己當衆出醜,如今自己還非要為她強出頭?
“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就是很二啰,我就是沒什麽本事但是又要充大頭,可我……我看不得人受委屈,”路明非使勁把頭扭向窗外,聲音高了起來,“反正師兄你是不會委屈的!從小到大你都是拔尖的,你不懂!”
Panara猛然減速,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生生地在路中間站住了。
“下車。”楚子航說。
“什麽?”路明非懵了。剛才那下子他差點腦震蕩,這到底哪句話說岔了就要趕他下車?難不成……會長大人也對陳雯雯暗戀已久,聽聞情敵訴衷腸忽然就傲嬌起來了?
“下車等我一下,有點事情,馬上回來。”楚子航面無表情。
坐在人家的豪華跑車上,争辯什麽的都是白費,路明非老老實實地下車站在路邊。楚子航推上倒擋,用力踩下油門,Panara四輪生煙地加速,倒行插入車流,沿着來路返回。
路明非傻眼了,第一次看見開車那麽嚣張跋扈的。他不知道這是某些人家傳的開車風格。
陽光烈得刺痛皮膚,熱空氣從柏油路面上袅袅升騰。陳雯雯遠遠地跟着一群人走,透過熱空氣看去,前面那個男孩的背影歪歪扭扭的。
一切都歪歪扭扭。
“嫂子你吃鵝肝麽?”有人大聲說。
“不吃,怪鹹的,我吃沙拉就好了,你們吃你們的。”柳淼淼答得心不在焉。
“老大,熱死了,我們在外面逛什麽啊,不如去ColdStone吃冰淇淋。”又有人說。
“留點肚子晚上吃。”隐隐約約趙孟華的聲音。
對話聲很遙遠,又像近在耳邊。
人有時候就是忍不住要認真地聽那些誅心的話,大概是腦子抽了……
陳雯雯低着頭看自己的白色涼鞋,一次次地,纖細白皙的腳從裙邊露出來,一步步往前蹭。
她還跟趙孟華在一起的時候,趙孟華來學校找她,吃完飯在燈光下散步。她也是這麽低着頭走,來來往往都是下晚自習的同學,每次有人大聲打招呼說陳雯雯這是你男朋友啊?她就覺得臉上發燒,好像這是件丢臉的事情,但又如此幸福。趙孟華就大力摟住她的肩膀,嘿嘿笑着和同學打招呼。
現在她還是擡不起頭,不是不好意思,是因為頭太重,像是要壓斷脖子。
趙孟華心裏很煩,從蘇菲拉德披薩館出來,陳雯雯一直跟着,莫名其妙地不離不棄。
現在不離不棄還有意思麽?都結束的事兒了,搞得怨婦似的。趙孟華覺得自己也沒對不起陳雯雯,不就是分手麽?分手前兩人大吵了一架,趙孟華牙一咬說分,陳雯雯居然就敢咬着嘴唇答應。趙孟華怔了一下說你有種答應就別後悔!奪門而出。過了幾天一次聚會上他碰巧跟柳淼淼挨着坐,忽然慶幸自己分手了。整個聚會他都把手機靜音了,因為陳雯雯不斷地給他發短信,一天下來幾十條。
他很想回頭沖陳雯雯說,煩不煩?說了有種別後悔!事後來扮苦情就沒勁了。
但柳淼淼就在旁邊,對前女友太兇,會讓新女友覺得自己不夠仗義,所以趙孟華只有忍着。趙孟華蠻喜歡柳淼淼的,柳淼淼漂亮乖巧家世好,不像陳雯雯那樣會跟趙孟華吵架,在兄弟們面前很給趙孟華長臉,最巧的是兩人的老爹還是打高爾夫球的球友。聽說兒子換了新女朋友老娘喜上眉梢,一拍巴掌說,分得好!你跟陳雯雯不合适!
趙孟華也覺得自己和陳雯雯不合适。以前隔得遠遠地看,陳雯雯永遠都是安安靜靜地看書,一點灰塵都不沾,低垂眼簾,萬分美好,追到手才明白,越文藝的越煩人,整天瞎敏感。
陳雯雯也覺得自己跟趙孟華不合适。
她跟趙孟華快兩個月沒見面了,她的電話趙孟華不接,郵件過去石沉大海。夜深人靜,她看着趙孟華的QQ簽名發呆,這個周末趙孟華去漂流了,下個周末趙孟華去游樂園了,再下個周末趙孟華爬香山去了……每個周末趙孟華都有事情做,和誰一起?陳雯雯不知道。
她坐在圖書館的落地窗前,外面燈光昏暗,風吹起滿樹濃綠的葉子,她想起以前讀的《情人》,想起瑪格麗特·杜拉斯,想那個湄公河上的女孩頭發慢慢變白。
忽然就號啕大哭起來,吓得圖書館大爺老寒腿都發作了。
其實《情人》的故事和她的故事一點也不相似。
相同的只是“不合适”三個字。《情人》裏的白人女孩和富有的中國少爺終歸永訣,也是因為不合适。
她今天來就是想見見趙孟華,這個期待戰勝了沉重的猶豫。她特意畫了點淡妝,希望自己看上去氣色好些,讓他不用擔心。她所以叫上路明非,是因為她知道聚會上其他人都是趙孟華的兄弟。這讓她有點害怕。她沒想過跟趙孟華複合什麽的,就想這麽淡淡地見一見。
可為什麽還是號啕大哭呢?
為什麽還那麽跟着一路走呢?
明知道這麽做也不會讓趙孟華回頭看一眼,趙孟華是什麽性格她最清楚……可要是就這麽走了,可能再也見不到趙孟華了……以前那些記憶就都沒有了。記憶裏并肩走在學校沿河那條路的路燈下,現在燈滅了;記憶裏在食堂裏一起打飯,現在飯馊了;記憶裏她買過一個HelloKitty的挂件硬要挂在趙孟華的手機上,她想現在那個挂件已經被扯下來了吧?粉紅色的絨毛小貓在世界某個角落的垃圾堆裏,身上壓着各種各樣的髒東西,可它甚至不能哭,因為它沒有嘴……
她後悔了。自己根本就不該買那只HelloKitty,如果她沒有買,小貓還乖乖地躺在櫥櫃裏等人認領。
何必因為一段不合适的感情而讓那只無辜的小貓那麽可憐呢?
那只可憐的……小貓啊……
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墜落下去,落在灼熱的水泥地磚上,蒸出一縷淡淡的煙。
“诶!诶!”徐岩岩用胳膊肘捅捅趙孟華的腰。他用餘光看見陳雯雯站住了,眼淚嘩嘩而下,心裏有點點不忍。
“煩不煩啊你!”趙孟華用力揮開了徐岩岩的胳膊。
他很想這一記揮在陳雯雯身上,太煩了!不能忍。陳雯雯到底想怎樣?要是她今天不來,兩人單獨再見面,趙孟華也會拍拍她肩膀哄哄她。可她非來,來了就別惹事,還帶着路明非,這小子對陳雯雯還真夠死心眼兒的。現在搞得大家不歡而散,還想怎樣?他旁邊是新女友柳淼淼,他晚上還要請兄弟們去吃意大利菜把面子撈回來,又沒請她陳雯雯,她跟着算個什麽東西?
忽然,沉雄的引擎聲響起。趙孟華沒來得及擡頭看,只覺得熱風銳利得像是要把他的頭發切斷。一道暗藍色的影子在他身邊一閃而過,剎車聲叫人牙酸,Panara急停在陳雯雯身邊。
這個瘋子居然是倒着開車的!
車窗降下。楚子航被黑超遮住一半的臉上冰一樣冷,可以去任何港片裏演對老大忠心耿耿的殺手。他說:“路明非說今晚請你吃飯。”
“對,是你。”楚子航沖茫然的陳雯雯點點頭,那張清秀又純爺們的臉上好似寫着——“就這麽簡單,老大要我帶的話我已經帶到了。”
他的認真、霸氣、冷漠和八婆氣質此刻完美地合為一體。這個邀請大概無人可以拒絕。設想有人愛慕你,邀請你參加一場暧昧而優雅的一對一晚餐,請柬卻以如此強硬的方式送達,讓你感覺只要說“No”,信使就會從手套箱裏抽出一把“沙漠之鷹”對着你的眉心射擊……
“他今晚在Aspasia餐館訂了座位,”楚子航從儲物盒裏抽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雯雯,“地址在這上面,時間是晚上七點半。”
陳雯雯呆呆地看着那張黑色名片,Aspasia,她隐約聽過這家新銳和奢華到了某種登峰造極境界的意大利餐廳。這會是那個慫男孩的手筆?真真霸氣外露……路老板又高又硬!
不遠處仕蘭中學的兄弟們瞪着眼,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以此刻的地面溫度,估計很快就能聞見烤下巴的香味。趙孟華攥着拳,他有種預感,他要被某個他根本看不上的對手再次擊潰了……
“拒絕麽?”楚子航皺眉。
這種口氣能拒絕麽?他分明已經表現出了不耐煩吧?他的“沙漠之鷹”已經在手套箱裏躍躍欲試了吧?連趙孟華都覺得拒絕是找死。
陳雯雯低下頭,理了理耳邊柔軟的細發,抽抽鼻子,“好啊。”
車窗升起,Panara疾馳而去,來去匆匆。四出的排氣管再次震得趙孟華耳朵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