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守夜人 Night Watch(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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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守夜人NightWatch
那是何等絢爛的文明啊!他們曾奴役人類,修建了宏偉的城市。典籍中說青銅與火之王居住在北方冰原中鑄造了高聳如山的青銅宮殿,還有著名的擎天銅柱,黑王在上面釘死了白王,那根巨大的柱子上記錄了黑王漫長的戰史;他還曾下令修建跨越大洋的神道,根據推算神道寬400米,是比今天的任何高速公路都龐大的工程。但随着黑王的死,這些偉大的遺跡就消失了,就像亞特蘭蒂斯在一夜之間沉入了大洋。
巨大的橡木會議桌擺在林立的書架中間,圍繞着這張桌子的都是蒼老的面孔。這些面孔中的絕大多數從未出現在卡塞爾學院的校園裏,一張張慘白得像是剛從古墓裏挖出來。每個人都穿着老式的黑色燕尾服,左手小指上佩戴着古銀色的戒指。
年輕教授們只能站着列席,上百人把校長辦公室一樓的空間擠得滿滿的。這是一個室內天井,一直挑空到屋頂,陽光從天窗瀉落,照亮了坐在會議桌盡頭的、校長昂熱的臉。
所謂“年輕教授”是指古德裏安這種。他被擠在角落裏激動萬分,捏着自己空蕩蕩的小指。每個“年輕教授”都渴望着那枚古銀色戒指,那是卡塞爾學院“終身教授”榮譽标志。而所謂“終身教授”通常需要在這所學院從事教職工作半個世紀以上,如果這些老科學家是正常人類……早該患上老年癡呆了。
“天!那是道格·瓊斯!核物理學史上的裏程碑式人物!沒有他美國造不出原子彈!全世界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古德裏安的聲音在顫抖,“還有讓·格魯斯!是他讓美國領先蘇聯登上月球!而他拒絕了諾貝爾獎!美國人還以為他改信喇嘛教三十年前就去西藏隐修了!”
“啊啊啊啊啊!那是‘數學界的所羅門王’布萊爾·比特納!數學領域愛因斯坦般的男人!”古德裏安用胳膊肘捅曼施坦因。
“別像發花癡似的!我現在能從你的眼睛裏看出粉色的桃心!”曼施坦因低聲呵斥。
“你難道不激動麽?你在和近代科學史上的裏程碑們一起開會……而他們本該都是些墓碑了……如果他們還活着的消息被媒體曝光,當今世界各學科的宗師級人物都會趕來這裏,拜會他們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的。”古德裏安摩拳擦掌,“希望會議結束後還有機會找他們簽名。”
“合影留念不是更好麽?”
“老友你說得太對了!你能幫我拍照麽?你說拍照的時候我摟他們的肩膀會不會被認為太輕率?”古德裏安一拳擊在掌心。
“和瘋子合影留念?有意義麽?”曼施坦因冷冷地道。
“瘋子?”古德裏安一愣。
曼施坦因輕輕嘆了口氣,“所謂科學史上的裏程碑式人物,就是人類獻給科學這只怪獸的祭品。看看他們,膚色蒼白乾枯,瞳孔卻像火炬一樣灼亮。他們中有些人已經半個世紀沒有走出實驗室了,把所有時間花在研究上,只求在臨死前能多逼近真理的國度幾步。他們的身體不斷地衰退,只有大腦發達。當然,他們很可能并不介意四肢退化只剩下個大腦思考,因為他們的人生除了思考別無意義。他們是群科學的狂想信徒,一群冠以天才之名的瘋子。你想過他們那樣的生活?”
“這個倒是不想……”古德裏安撓頭。
曼施坦因點點頭,對老友還保有一絲理智表示嘉賞。
“我哪裏配和他們一樣?”古德裏安像個面對偶像春心大動的少女般羞怯,“只求能為奔向真理的瘋子們端茶倒水……”
曼施坦因默默地捂臉,不知如何才能描述心中的無力感。
“肅靜。”昂熱低聲說。
兩個人識趣地閉上了嘴。事實上從踏入會場開始,只有他們兩個在嘀咕,其他“年輕教授”都擺出死了爹媽般的肅穆神情,而那些偶爾走出學術聖殿來放風的“終身教授”們則面無表情……就像是已經死掉的爹媽。
“人到齊了,會議開始,布萊爾我的老朋友,半個世紀沒見到你了,親眼看到活着的你非常高興。”昂熱看了一眼“所羅門王”,“還有其他的老朋友,我們尊貴的院系主任們,很高興和你們面對面。但也很抱歉打斷了你們的研究。因為确實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報告已經發給諸位,想必諸位已經看完了。”
能夠在會議桌邊有一席之地的,都是卡塞爾學院的院系主任,對于絕大多數學生而言,他們只知道自己屬于某個院系,根本不知道還有“主任”的存在。
“從物理學上說,人類目前還做不到。”物理系主任道格·瓊斯低聲說。他佝偻着背,老化的脊柱幾乎彎成一個圈,一邊說一邊咳嗽。看起來一口氣接不上就要窒息似的。
他在桌上的觸控板上操作,兩張黑白照片被投影在半空中,分別是火車南站的廢墟和中庭之蛇的廢墟,扭曲的鋁梁和鋼軌帶着異常猙獰的美感,像是被剝去皮肉擰轉的蛇骨。
“兩座建築的崩塌都來自其內部的應力,那是‘鬼魂般’的應力,一旦爆發,就輕易摧毀了能抗九級強震的金屬建築。”道格·瓊斯搖頭,“如果人類懂得怎麽引發這種應力,指頭一捅就能毀掉整個胡佛水壩。”
“鬼魂般的應力?”“年輕教授”們互相對視,雖然這話出自學界巅峰高手,但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我們查閱了‘中庭之蛇’的設計圖紙,它是世界上僅有的三座等級過山車之一。因為以前沒有設計過那麽高難度的過山車,為了确保安全,在設計時應該使用一英寸鋼材的地方都放大到五英寸,即使是一架F-22戰鬥機正對着撞上去也未必能讓它倒塌。”精密機械系主任讓·格魯斯說,“但它毀于應力,沉默的應力比一架超音速巡航的F-22戰鬥機的動能還驚人,因此說那應力是‘鬼魂般’的。”
布萊爾·比特納皺眉:“格魯斯,年輕人們力學基礎比較差,先跟他們解釋一下應力的基本概念!”這位數學界所羅門王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他雙手拄一根象牙裝飾的黑色手杖,挺直了腰杆坐在硬木椅子上,滿頭獅子般的怒發,倒像……準備剖腹的日本武士,當真滿臉王霸之氣。
平均年紀五十歲的“年輕教授”們都露出了慚愧的神色。
“簡單地說,一個力被施加在整個金屬結構上,金屬結構抗拒它的反力就是‘應力’。如果這個力是扭力,反力就是‘剪應力’。剪應力形成了剪應力流,巨大的力量像水一樣在金屬件內部流動,在脆弱和細窄的地方力量的密度極高。密度超過阈值的時候,金屬結構就開始崩壞。”讓·格魯斯說。
“那麽剪應力應該是一切建築的敵人,為什麽在這兩座建築物上表現得那麽有破壞性?”有人提問。
“好問題,我們說過剪應力就像是水一樣在金屬部件的內部流動,但并不均勻,而是像混亂的湍流。細小的剪應力流互相抵消,不會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但也有例外,”所羅門王看了一眼格魯斯,“機械師先生,這是你的專業領域。”
格魯斯點點頭:“是的,這種例外我們稱之為‘應力集中’。一瞬間,剪應力流恰好集中在某個脆弱的結合點,産生一個巨大的‘合力’,将那一點摧毀!但是要想引導應力集中,或者喚醒‘鬼魂般’的應力,必須完整解析整個建築的機構。那是可怕的計算量,即使諾瑪也做不到,因此說這在人類能力之外。”他環視四周,“你們有誰了解東方的古拳法?”
滿座寂靜。
格魯斯點點頭,“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一種中國武術,它的名字叫‘金剛一指禪’。”
滿座接着寂靜。學界天才的思維果真神龍見首不見尾,其他人都如在雲霧中,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唯有所羅門王微微點頭,似乎也是熱愛拳法的道友。
格魯斯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眼神熠熠:“‘金剛一指禪’是一種少林武術,據說練成這種武術的人可以一指點碎石碑。這讓我非常好奇。指骨由水、蛋白質和少量的鈣組成,其實非常脆弱,輕輕一掰就會斷開,怎麽可能産生高硬度合金鑽頭般的效果呢?但有證據顯示這種古拳法确實有人練成過。經過我和同事們六個月的研究,數千次的反複實驗,好幾位同事因此食指骨折……我們終于發現了訣竅。秘密在于擊打的位置和用力的方式,必須用最精巧的力擊打最脆弱的地方,中國人把那個位置稱為‘眼’或者‘xue’,岩石有岩石之眼,鋼鐵也有鋼鐵之眼,把力量像流水一樣從眼裏灌注進去,引導那‘鬼魂般’的應力。應力集中的結果是整個目标碎裂,甚至瞬間化為粉末。”
“這麽說來,”昂熱說,“在火車南站和六旗游樂園兩次伏擊我們的敵人是個神秘的老拳師,他對于力量的控制達到了極致,如果他樂意,甚至可以一擊毀掉國會大廈或者五角大樓?”
“原來是一位老拳師。”古德裏安若有所思。
“一個老拳師也許能擊碎一塊石碑,但中庭之蛇可是一個高強度鋼材的建築。”曼施坦因低聲說,“他們說的‘老拳師’是另外一個存在……”
“四大君主中的……大地與山之王!”所羅門王低聲說。
會議室裏陷入了死寂,那個流傳自太古時代的尊號震住了所有人。盡管他們早已從古籍中知道了這位龍王的存在,而他這次又以“東方老拳師”的搞笑形象浮現在所有人心頭,但沒有人能笑出來。仿佛有巨大的黑影投射在他們身上,山一樣沉重。
“他是大地的主宰,掌握的元素之力是‘土’。他是整個世界上最精于力量控制的龍類,典籍中說,‘岩石的浪濤昭示着他蘇醒前的伸展,他完全伸展的那一日,山陵化作深淵。’他甚至可以擊穿地殼。”昂熱輕聲說。
“如果他已經蘇醒……為什麽沒有直接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以他對‘力’的掌控,我們中沒有任何人能抵抗,只能任其宰割。”有人問。
“不知道,”昂熱搖頭,“也許還有什麽令他忌憚吧?也許這次蘇醒的不是龍王本身,而是他的後代,某位尊貴的次代種。但無論如何,這兩件事的背後必然有新的龍類蘇醒。任何龍類都是我們的敵人,只要給他機會,他就會把我們所有人……碾成塵埃!與其束手等待,不如磨砺刀劍。這一次我們要面對的,是一條已經蘇醒的龍,而他的父親,可能是偉大的黑王尼德霍格!這次會議是一場戰備會議,會議結束的時候,最高級別的龍類危險預警會發往全世界。新的戰争,就要開始了。”
終身教授們紛紛起身,和“年輕教授”們一同以手按胸,聲音莊嚴肅穆,“善必勝惡,如光所到的地方,黑暗無處遁形。”
目送終身教授們離開之後,昂熱回到了他位于三層的辦公桌前。桌上一只骨瓷茶壺配兩只杯子,壺中的大吉嶺紅茶還沒有涼。一個無精打采的男生坐在桌旁。剛才在一樓開會的終身教授們并未想到還有一名學生旁聽,而他居然還能有個座位且有茶和茶點,要知道這裏如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也得站着。
“明非你不試試松餅麽?榛子味道的。”昂熱坐在對面,點燃一支雪茄,端起紅茶。
“哪有心情……”路明非嘆了口氣,“我說校長,我偷聽這種會議好麽?你知道我有時候有點大嘴巴,不小心說出去……”
“這場會議恰好在‘校長下午茶’的時間段裏,你是今天被我邀請來喝茶的學生。我很抱歉會議打斷了我們愉快的茶歇,請你在這裏等我一下而已。”昂熱聳聳肩。
“可你們談的都是些機密。”
“還有比這更機密的,要不要聽?”
路明非把耳朵捂上:“算了,就算我管得住自己的嘴,可要是不小心說夢話漏出去呢?反正這種事情也跟我沒什麽關系……我說校長,要真的是龍王蘇醒,這次的屠龍別動隊裏不會還有我吧?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險去龍王家裏玩過的,這種事很損人品的……我覺得至少得攢一百年人品才能再次出動!”
“可沒辦法。是時候對你揭示一些秘密了,作為我們唯一的‘S’級學生,有些事早晚你都得了解。”昂熱放下茶杯,輕輕按動了隐藏在抽屜裏的紅色按鈕。
路明非感覺到座椅連同整個地板都微微一震,然後他、昂熱、巨大的楠木辦公桌以及桌面上熱騰騰的紅茶,一起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啊!地震了麽?地震了麽?”路明非大喊。
“不,我們只是在下沉。”黑暗裏昂熱的雪茄煙頭一閃一滅。
“下沉?”路明非一愣,“下沉到哪裏?”
“卡塞爾學院的另一半。”
地板和桌子又是一震,速度慢慢降低,最後下沉停止了。四面八方忽然亮了起來,路明非擡起頭,居然看到了鯊魚!還不止是那條巨大的槌頭鯊,他的左邊可以看見懶洋洋的海龜,右邊則是體長超過兩米的藍鳍金槍魚,圍繞着他巨大的鲭魚群高速游動着,放眼無處不是水波蕩漾的光影。
“這是我們的魚缸。”昂熱解釋說,“我們現在位于魚缸下方的水底通道中。”
“魚……魚缸?”路明非懵了,“我們怎麽會在魚缸裏?”
“準确地說,我們是在一部電梯裏。校長專用的VIP電梯。”昂熱說。
“電梯?”路明非越發的混亂。
“就是這塊地板那麽大的面積,周圍是透明的玻璃牆。這就是我的電梯。”昂熱說,“我的電梯剛剛沉入水下通道。”
“什麽級別的VIP電梯連辦公桌都能放進去?太奢靡了吧?”路明非喃喃地說,光是昂熱那張大辦公桌就比一般電梯間的面積還要大,而他們下沉的時候,居然把昂熱的酒櫃也帶下來了!
“心懷拯救世界偉大夢想的人還在乎花這點小錢?”老家夥無力地辯解。
“電梯”忽然開始移動,不是上下,而是橫向滑動,沖破了鲭魚群的包圍,槌頭鯊和海龜對于這個玻璃房子的移動都很冷淡,大概看習慣了。
“魚缸裏喂養着各種海洋動物,這是學院的基因庫,研究龍族需要大量的基因樣本作對比。”昂熱解釋說,“當然魚缸只是這個地下空間的一部分,我們現在要去參觀其他部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你将參觀卡塞爾學院保密級別最高的區域,它也被稱作‘冰窖’。”
“冰窖?”路明非懷疑自己聽錯了。很少有學生獲準進入冰窖,那是傳說中卡塞爾學院保存煉金設備和危險武器的地方,去過的人都保持沉默。
“你們都以為冰窖只是個倉庫或者陳列室?那只是冰窖的部分。冰窖是學院地下建築的統稱,它的空間遠比地上部分大。那些院系主任你從未見過,對吧?對于一所普通的學院,院系主任們不在校園中露面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在卡塞爾學院,院系主任們真正的工作是研究,他們的實驗室全都在地下。這裏還有諾瑪的主機,重型實驗設備,甚至一列通往外面的地鐵!”昂熱自豪地說,“這個地下空間融合了電子、機械和煉金技術,沒有人類能侵入這裏。”
“那麽……龍類可以?”
昂熱一愣,略有些窘,“龍類倒也沒有入侵過,不過我們在這裏發現過老鼠……不知道怎麽爬進來的。”
“根本不可靠嘛!”
“前方是我們的植物園。”昂熱說。
路明非眼腳下出現一片蔥蔥郁郁的綠色,但那不是草地或者花圃,而是……一片森林!兩根鐵軌架空起來掠過樹梢,他們的“電梯”正在跨越一片亞熱帶森林!而他們的頭頂居然還有陽光!
“人造陽光,給這裏的植物提供光合作用的能源。這是地層中的一個巨大裂縫,其實空間并不算很大,但是這裏保存着超過十二萬種植物。”昂熱說,“旁邊還有動物園,保存着超過八千種動物,從豬到熊貓,但從不對任何游客開放。”
電梯從一個岩石裂口進入了“山腹”,很快又鑽了出來。
“那是什麽東西?看起來好像一座金字塔!”路明非指着前方驚呼。
“哦,就是一座金字塔。”老家夥答得輕描淡寫,“我們從南美叢林裏把它連根拔起,運到這裏再複原。那可是一項大工程,包租了一艘七萬噸的大型集裝箱貨船,為了确保拼回去的時候不拼錯,我們在每塊石頭上都做了記號。”
校長電梯在金字塔前停下了,他們沿着金屬扶梯走到安置金字塔的巨大水泥基座上。
“注意到它和普通金字塔有什麽區別麽?”昂熱領着路明非繞着金字塔轉圈。整座金字塔用純黑色的石塊壘成,沒有使用任何黏結劑,就像是搭積木似的,完全靠自身重量和良好的切割工藝保持穩定,雖然有些磨損,但是表面的雕刻還是很清晰。建造這座金字塔的人在堅硬的黑石表面雕刻花紋,又用熔化的銅把很深的刻痕填滿。
“好像……多了一個面?”路明非說。
“對,和其他所有金字塔都不同,它有五個側面,每個側面都有133級石階,每級臺階上都刻滿瑪雅人的古文字,準确地說,是數字。這整座金字塔,就是瑪雅歷書,瑪雅人心中整個世界的歷史。”昂熱撫摸着黑石表面,“但瑪雅人所謂的歷史,不僅是過去……也是未來。”
路明非一愣。
“它是過去之書、現在之書,也是未來之書,它是歷史書,也是預言書。”昂熱說。
“太深奧了。”路明非撓頭。
“看過《2012》麽?”
“看過,”路明非點頭,“世界毀滅的時候科幻作家拯救前妻的故事。”
“導演從瑪雅歷法中借用了‘2012’這個時間點。這是瑪雅歷法上最重要的時間點,那一年第五個太陽紀結束。”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瑪雅人很奇怪,他們是古代最精準的天文觀測者,甚至能夠觀察到從不朝向地球的月球背面。他們創制了‘太陽歷’,這是歷法、歷史,也是預言書。他們把未來也寫入歷史,因為他們認為這些都已經注定了。這個世界的歷史是有限的,用不着無限延伸,一共五個太陽紀,前四個太陽紀都有發達的文明,但都以毀滅終結,馬特拉克堤利毀于洪水,伊厄科特爾毀于風蛇,奎雅維洛毀于火雨,而宗德裏裏克毀于地變。幸運的是之前每一次災變都有古文明被保存下來,這些文明開啓了新的太陽紀,但沒有第六個,當第五個太陽紀過去後,什麽都沒有了,是零、是空,是一切的毀滅。”昂熱說,“龍類和人類都活不過那個終點。”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等會兒等會兒,這前面的四次毀滅……洪水、風蛇、火雨……地變……”
“是的,地水風火,它們的代表是龍族王座上的四大君主。前四次的毀滅,是由四位君主分別造成的,第五次則沒人知道。”
“黑王?”路明非覺得自己在冒冷汗。
“瑪雅人沒說。也許黑王也許白王,也許是四大君主一起。你是2009年入學,如果我們不能解決掉這次的災難,我覺得你是領不到畢業證了。”昂熱聳聳肩。
“喂喂,這是什麽邪說吧?瑪雅人何德何能我們就要相信他們?”路明非回過神來,“他們只是些原始人對不對?瑪雅人要是真那麽牛怎麽就被滅掉了呢?誰乾掉了他們?拿洋槍洋炮的西班牙人?”
“古瑪雅文明在公元八世紀就衰落了,随着國家的分裂,祭司們紛紛失去傳承,沒等到西班牙人來,他們就已經把古代歷法和所有神秘主義的知識都丢光了。”昂熱攤攤手,“但這不代表古瑪雅人的預言不可靠,因為可以說,歷史上所有的預言書都不是人類寫下的……人類只是傳述者。”
“龍族?”
昂熱點點頭,“這是龍族留下的東西。”
“等會兒,校長你剛才說人類和龍類都沒法活過第五個太陽紀,而瑪雅歷書又是龍族制訂的,那不是說……龍族預言了自己的滅亡?”路明非問。
“是的。龍族的預言,其實是對毀滅的預言,因為在龍族的世界觀裏,毀滅是世界必然的終點。北歐神話受龍族文化影響最深,記述它的詩人們并不描述‘輪回’或者‘天堂’這種讓人憧憬的未來,而是直接描述‘死亡’。諸神的黃昏是注定的覆滅之日,巨人們和亡靈們将反攻神的領地,因此主神奧丁興建‘英靈殿’,命令女武神瓦爾基麗把勇敢武士的靈魂都引到那裏,他們日複一日地訓練武技、飲酒、互相搏鬥、死而複生,預備在末日來臨時踏上戰場。但即使這樣也無法改變結果,神話清晰地記載了諸神的結局,誰會被誰殺死,連奧丁自己也不例外。北歐神話的發展是單向的,不會周而複始,也沒有支線,就像是命運三女神織機上紡出的絲線,筆直向前,一路通向……死亡!這也是龍族的世界觀,每個龍王都已經預知自己的結局,但是他們依然不斷地繭化和蘇醒,試圖反抗。”
“聽着真悲哀啊。”路明非輕聲說。
“這也是我們的世界觀。”
“這就不是悲哀是悲催了……”路明非苦着臉。
“這是世界各地神話中不斷出現的毀滅母題,只是有的神話說得委婉一些,不像北歐人那麽凄厲。”昂熱說,“你讀過《西游記》麽?”
“這種歡樂的書都能跟末日扯上關系?”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西游記》中,菩提老祖對孫悟空說,修道的人,最怕的是所謂的‘三災厲害’,這是三場注定的劫數,其實是佛教神話中的三場災難。《楞嚴經》上說這三場災難,第一場是火災,七個日輪同時出現在天空焚燒世界,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初禪天者都被毀滅。第二場是水災,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第二禪天都被淹沒。第三場是風災,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第三禪天,一切物質都因風飄散。”昂熱看了路明非一眼,“你想到什麽了吧?”
“跟瑪雅的神話很像。”路明非說,“地水風火。”
“是啊,還有被不同神話提到過的大洪水,居住在世界東西相隔幾萬裏的人都認為曾經存在一場水災毀滅世界,中國人說大禹治水,聖經說上帝令諾亞用歌斐木制造方舟以逃過水災,最早的記錄是出土的公元前3500年的蘇美爾泥版文書,雖然學術界還在争論,但是太多證據證明曾經有過洪水淹沒了地球的大部分,它在人類歷史中切出了斷層。”昂熱說,“龍族關于毀滅的預言已經再三被驗證了,但2012年會怎樣,我們沒人知道。其實我們一直在等待,我們想知道什麽事情會發生……然後它真的發生了……沉寂已久的龍王們紛紛地蘇醒,這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集體蘇醒。明非,你現在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吧?”
“不知道呀?我被你說得很惶恐啊,校長!請問你們在喜馬拉雅山造了大船麽?船票打折賣麽?”路明非木着臉,真不知道什麽表情适用于這種談話了。人生還沒有美好地開始,似乎就要結束了。
“卡塞爾學院就是一座‘英靈殿’啊,我們從一百年之前就開始組織一支軍隊,它由血統最優秀的血裔組成。我們不知道自己将面對什麽,但是這支軍隊必須非常強大,能夠适應一切的戰場。”昂熱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而你,又是他們中的佼佼者。”
“我就是佼佼者了?我得說校長你應對世界末日的計劃很不靠譜啊!舉例來說就像外星人入侵地球,總統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之後把全軍總司令的職位授予了野比大雄……還是一個不帶機器貓的野比大雄!如果失敗了怎麽辦?世界毀滅了怎麽辦?聽起來還不如造大船靠譜啊!”
“這就是大船啊。”昂熱指着四周,“全世界一共有五個這樣的地下空間,有些位于礦山深處,有些位于冰川下方,每個天然空間經過開鑿之後,保存着大量的動植物,還有胚胎、花粉和種子。人類全部的文明,還加上煉金術和言靈的知識,都被封存起來。庫存有成套的機械,當然也有食物和飲用水。冰窖深處還有一座微型的反應堆,它的能源足夠這裏運轉500年。如果你們失敗,我就在這裏養老啰。”
“聽起來根本就是國軍司令被我軍的沖鋒號驚吓,空放幾槍然後直接躲進避難所的做法……”路明非捂臉。
“總是有人上戰場有人要活下去,”昂熱靠在水泥基座旁的欄杆上,風吹起他的白發,“也可能死的是我,換你養老。”
“這聽起來還有點義氣!”
“你記得麽,我跟你說過我的朋友梅涅克。”昂熱輕聲說,“我們最初一起創立獅心會的時候,他經常和我喝酒,然後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和龍王對面,死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應該趕快逃跑。‘總得有人傳承我們獅心會的靈魂吧?’他總是那麽說。‘那麽誰該活下來呢?哦,其實我還是蠻想活下來的,不過我覺得昂熱活下來比較好。他是個讨女人喜歡的家夥啊,基因學上說讨女人喜歡的家夥都是基因比較好的,他有潛力成為一個花花公子,跟無數的漂亮女人生無數的孩子,把他們都培養成獅心會的新會員,哈哈哈哈。’”昂熱學着那個男人的笑聲,仰頭看着人造光源點亮的天空,“後來真的是他死了,我活了下來。”
“我剛進劍橋讀書的時候拿的是獎學金,沒有什麽錢。有錢就會去定做些漂亮的衣服,想引起女生的注意,卻常常得餓肚子。梅涅克那時是我的師兄,總是邀請我去他那裏吃飯。他擅長做鵝肝,經常自己下廚。我就喝着紅酒在旁邊看他忙忙碌碌。我說梅涅克你太棒了,他說你可不必感謝我,你将來可以給你的師弟做飯。如果你的師弟也給他的師弟做飯,那就真是太棒了……哈哈哈哈。”昂熱笑笑,“你不知道他多愛笑。”
“我剛才開玩笑的,”他扭頭看着路明非,“我不會在這裏養老的,我已經作為‘最後一人’獨自活過一次了,足夠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仰頭看着頭頂,一只黑色的鐵箱正從懸空軌道運往地底深處,“我們真的有機會麽?”
“不知道,”昂熱聳聳肩,“記得我在芝加哥跟你說的麽?那是我僅有的,為了那些,我不惜代價。”
他扭頭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黑色鐵箱,“龍王康斯坦丁的骨骸,全世界現在唯一一具可以确認的‘龍骨十字’,原本一直在煉金實驗室裏做分析,不過不得不運往最深處埋起來了。對它有興趣的人太多。”
楚子航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純淨的白,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他不信神,自然也不信天堂,但是湊過來的那張臉素淨無瑕,染着一層溫暖的光色,像是天使低頭親吻罪人的額頭。
一瞬間他有點恍惚,努力往前湊了湊,想看清那張臉。他聞到了天使身上溫暖濕潤的氣息,帶着雨後植物葉子的芬芳。
“師兄你才醒就耍流氓麽?”就在他要把整張臉都湊上去的當口,對方慢悠悠地說。
“夏彌?”楚子航眼前視野漸漸清晰起來,他躺在一間加護病房裏,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照進來,他全身接滿各種管子和線路,醫生護士來來往往。
“對!不是天使姐姐,是師妹,因為你沒死。”夏彌好像他肚裏的蛔蟲似的。
“沒死?”楚子航試着活動四肢,除了無處不在的酸疼以外,所有骨骼都完好無損。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他失去意識下墜的時候,是在軌道最高處,下方也沒有氣墊什麽的。無論如何提升血統,支撐身體的還是那具碳酸鈣為主要成分的人類骨骼,不可能直墜200米卻毫發無傷。
“身上痛?那是因為高壓電流通過你的身體,令你的全身肌肉痙攣麻痹,養養就會好。你是運氣好,如果電流穿過心髒,現在歡迎你的就真的是天使姐姐了。”夏彌托着腮,歪頭看着他,“這裏是學院的加護病房,你昏迷了十天,只靠輸營養液活着。”
“居然……沒有死。”楚子航輕聲說。
“很遺憾似的,”夏彌翻翻白眼,“拜托師兄,你是死裏逃生诶!能不能不要那麽面癱,露出點開心的表情嘛!”
楚子航愣了片刻,拉動嘴角,無聲地笑笑。
“笑得毫無誠意!”夏彌撇嘴,“要說謝謝啊!你沒死是因為師妹我勇毅絕倫,沖上去把你抱住了!”
楚子航撫額。他的記憶很混亂,但在醒來之前那個很長很長的夢裏,隐隐約約地覺得被人抱着,鼻端纏繞着淡淡的植物香味,讓他可以安心地繼續沉睡。
“靠我的言靈‘風王之瞳’啰。”夏彌說。
楚子航點了點頭,“原來你的言靈是‘風王之瞳’,難怪你在過山車上一點都不害怕。”
言靈·風王之瞳,序列號74,在領域內以釋放者為中心,操縱空氣流動形成漩渦,如果控制力足夠高,釋放者能夠懸浮于空氣中,甚至短暫地浮空移動。
“沒那回事兒,當時我都吓死了,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你以為‘風王之瞳’能當翅膀用麽?操縱氣流改變下墜軌跡是沒問題,可能不能平安降落就看運氣了,我倆是摔到‘激流勇進’的深水區裏了。”夏彌哼哼,“你說得那麽輕松,我可是冒了很大危險的!我要是真能飛,怎麽不自己飛來美國?還要花錢買機票?”
楚子航懶得和她胡攪蠻纏地說爛話。他有點疲倦,眼皮沉重,于是閉上了眼睛。
“救你真沒成就感。”夏彌似乎有點怒了。
“怎麽?”
“我從沒有見過你這種把自己的命看得很輕的人!你自己都覺得自己爛命一條,我為什麽要拼死去救你?”夏彌氣哼哼的。
“我不想死。”楚子航依舊閉着眼睛,“只是我想不到別的辦法。”
“就那麽喜歡s英雄?”
“不。是因為以前有一次,有個人在我背後死了,我什麽都沒有做,只是一個勁兒地開車往前跑……等到我明白自己是個懦夫拼了命想回去找他時,卻再也找不到了。”楚子航輕聲說,“你能明白那種感覺麽?如果你還有命能拼,就別等到後悔了再拼。”
“什麽感覺?”
“‘我是個懦夫’的感覺。”楚子航睜開眼睛,看着屋頂。
“嘴裏說着‘我是個懦夫’什麽的,心裏還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覺得有什麽事情自己沒做到,就是犯了錯。因為自己很了不起,別人做不到是應該的,自己做不到就不能容忍,豁出命什麽的也是小菜一碟?”夏彌帶着鄙夷的語氣,“還是逞強嘛!你到底有多自負啊?”
“對,做不到的,都是我的錯。”楚子航輕聲說,唇角的線條冰冷堅硬。
夏彌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軟下聲來,“總這麽逞強,有一天會死的哦。”
“別擔心跟你無關的事。”楚子航又閉上了眼睛,他不想和這個唠叨的師妹說話了。夏彌救了他,他一定會請夏彌吃飯或者送她一件禮物來表示感謝,但他并不擅長陪她瞎扯。倦意一陣陣往上湧,他希望夏彌能安靜一會兒,讓他也安靜一會兒。
“誰說沒關系?上墳送花還得花錢呢!”夏彌兇神惡煞地,“說,你喜歡什麽樣的花擺在你墳頭?”
楚子航想了想,“百合……或者菊花吧,黃色的。”
“唔……不如康乃馨好,康乃馨漂亮……”
“康乃馨的花語是對母親的愛,不是上墳用的花。”楚子航不得不提醒她。
“康乃馨便宜啊……”
這對話還能更無厘頭一點麽?楚子航無端地覺得煩躁,現在只要夏彌說一聲我還有事你先睡會兒吧,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睡了。偏偏夏彌不停嘴,這個師妹怎麽會有那麽多話要說呢?
“是你自己喜歡康乃馨吧?”楚子航說。他繼續撐着和夏彌說話,只是覺得自己就這麽睡過去了不太禮貌。
病房裏安靜得只有監控儀的“嘀——嘀——”聲,這一次夏彌居然沒搭茬了。
忽然降臨的安靜讓楚子航有點驚喜,這個唠叨的師妹終于明白他幾次閉眼的意思了?願意讓他好好睡一會兒了?他睜開眼睛想确認一下,愣住了。
夏彌抱着膝蓋,像只小貓似的蜷縮在病床邊那張絕對不會舒服的硬木椅子上,長長的睫毛搭下來,在晨光中濃密如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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