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幕 龍骨十字 The Cross-Shaped Bones(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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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龍骨十字TheCross-ShapedBones
那是具男孩的枯骨,泛着沉重的古銅色,就像是一件用純銅打造的工藝品,骷髅的眼窟裏嵌着晶化的眼球,像是一對金色的玻璃珠子。雖然很像人類的骨骼,但細看卻有巨大的差別,全身近千塊纖細的骨骼,有的互相融合,有的組成不曾見于任何教科書的器官,背後兩束細骨像是扇子般打開,那是他的雙翼。他的雙臂伸開抓住了身後的翼骨,骷髅低垂,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龍骨十字。
楚子航躺在黃色和白色的鮮花中,如果他現在把床單蒙上,床頭再挂一副挽聯,這個場景就完整了。
獅心會的乾部們對于該送什麽樣的花沒有讨論出結果,于是決意掃光學院的花店,學院花店的鮮花不是外面運來的,而是源于基因科學系的溫室,當天有整整一溫室的黃色和白色的郁金香被采摘,于是被獅心會豪邁地包圓了。郁金香的花語是“博愛、體貼、高雅、富貴”,在法國人蘭斯洛特想來倒也合适,不過最後這些鮮花擺在病房裏的效果确實有些窘迫,于是蘭斯洛特很有心地叫人再去買一些紅玫瑰來放在床頭。
“這樣看起來就好些。”蘭斯洛特對于最後的效果略微滿意。
楚子航只能微笑着點點頭,現在他感覺自己躺在一個灑滿檸檬醬的白奶油蛋糕上,紅色玫瑰組成了“祝你生日快樂”之類的祝福語。
這是加護病房開放探視的第一天,除了獅心會,校內的一些重量級人物也都出現在這間病房裏,譬如施耐德教授為首的執行部,各種校內社團也都紛紛派出了探視團,在調查組莅臨調研楚子航的血統問題時如此大規模地探視,背後好像有什麽人秘密地指揮着。安德魯看了校內新聞,對此勃然大怒,這個由家族資金支撐着的校園再次對校董會的插手表示了抗拒。在安德魯看來楚子航早該被直接捆上送到羅馬去了。
最後探視的人都走了,下午的陽光灑滿病房,病床對面的牆上靠着一個人,看着窗外發呆。
路明非。
楚子航默默地看着他,不出聲。路明非是在獅心會的探視團圍在床周圍時悄悄進門的,床邊的人一直很多,他沒撈上說話的機會,于是就一直靠在那裏發呆。每次楚子航的目光穿過來來往往的人流,就看見他或者靠或者坐在那裏,眼睛空蕩蕩的,映着一天不同時刻的陽光變化。他有時候也會出去買瓶水,然後回到那裏喝着,接着發呆。
就像盛夏午後一個小孩被扔在公園裏。他不知道該去哪裏,卻也不害怕,就在一棵樹到湖邊這麽大的空間裏走來走去。
路明非忽然意識到探視的人都走了,急忙站直了撓撓頭。他想跟面癱師兄說兩句,但是想來想去不過是“你感覺怎麽樣啦”之類的套話,雖然也可以說“你還活着真好”,不過貌似沒有熟悉到那個份上,只是在中國一起出了一次任務。他跟楚子航點了點頭,轉身就想出去。
“嗨,我能問你件事兒麽?”楚子航忽然說。
“嗯?”路明非回頭。
楚子航遲疑了片刻,“喜歡一個人……大概是什麽樣的?”
“那是相當的悲催!”路明非随口說。
他的腦袋忽然垂了下去,意識到喜歡一個人并不悲催,他喜歡一個人才悲催,而最最悲催的莫過于這句話脫口而出。
就跟認輸一樣,一個永遠輸牌的賭棍被人問起打牌是什麽游戲,不由自主地說,“輸錢呗。”
“師兄你要問什麽?”他有點警惕地看着楚子航,覺得他是不是知道了點什麽。
“你喜歡過陳雯雯和諾諾,對麽?”楚子航冷着臉繼續問。
“其實我也喜歡林志玲,但我覺得年紀跟我有點不合适。”路明非忍不住說了句爛話,楚子航好像在查戶口。
他忽然煩躁起來,心想你要有話就直說呗,都說過的事情你繞什麽彎子?你就是想說我傻逼呗,這事兒不是滿學院都知道了麽?面癱師兄你逗傻小子玩呢?
“有話快說有屁……屁快放啦,吞吞吐吐的。”路明非黑着臉,可說到一半還是把話說軟了,畢竟楚子航還躺在病床上。
“我是想問,你可能出于什麽原因喜歡一個人呢?”楚子航很嚴肅。
“長得好看啰。”
“能更具體一點麽?”
“腰細腿長一頭長發。”
“我不是說這方面,”楚子航皺眉,“我的意思是,除了外貌,還有其他原因麽?”
“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麽?需要麽?不需要麽?需要麽?不需要麽?”路明非又煩躁起來了,“這是個鬼知道天曉得的事情。本來你什麽也不在乎,開開心心的,吃着火鍋、坐着火車、唱着歌出了城……忽然間火車被人掀翻到水裏了,你從水裏鑽出來,睜眼看着一個腰細腿長一頭長發的女土匪,一腳踩在你臉上,威風凜凜,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若敢說個不字管殺不管埋!你心裏一動,恨不得留下來跟她一起當土匪……那個瞬間你就喜歡她了呗。”
他又想起那個晚上在電影院的漆黑的小廳裏,諾諾強橫霸道地闖入他的世界的瞬間,不由得一股酸楚湧上來。
楚子航顯然跟不上這種展開,“能具體地說說麽?比如,這女生對你很好什麽的。”
“別扯了!”路明非覺得累了,乾脆一屁股坐在楚子航的床上,“經常都是那些把你指來使去不當回事兒的。”
見鬼!又暴露出衰人的真面目了,其實只有他喜歡的女孩才指揮着他到處亂跑吧?陳雯雯跟趙孟華一起也跟個小媳婦似的乖巧。
“指來使去不當回事兒能叫感情麽?”楚子航冷冷地問。
“靠!”路明非真的有點怒了,“叫不叫感情不是你說了算的好麽,師兄?因為你沒試過你什麽都不知道啊!你憑什麽下結論?這東西能研究麽?”
他心裏坐實了楚子航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至于這場談話到底是為了開導他還是嘲諷他都不重要,這種冷冰冰的學術派語氣,真是聽了就想掀桌啊!
“有道理,那星座什麽的也靠不住了,對吧?”楚子航點頭。
“什麽對什麽?”路明非随口問。
“水瓶對雙子。”楚子航脫口而出。
路明非一怔,扭頭盯着楚子航的臉使勁看,楚子航冷冷地跟他對視了幾秒,挪開了目光。啊嘞?What?該不會是……啊呀呀這個把頭扭開的角度,啊呀呀這個欲語還休的表情,啊呀呀這話裏深藏的言外之意……完全誤解了面癱師兄,他根本就不是要開導或者嘲諷,他就是來做情感咨詢的!他終于開竅了呀!
楚子航是個死雙子座,路明非知道的,但誰是那個水瓶女?
路明非的眼睛亮了,“不太好,都是風象星座,雙子座太別扭,表達感情不太順,水瓶女是那種對于喜歡誰特別隐晦,只會沒聲沒息地關心你,星座書上說,水瓶女就是那種永遠出現在你前後左右但是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你的那種。”
“哦,不太好麽?”楚子航點點頭,也看不出失望的樣子。
“不過星座就是小女生玩玩的,你也信?你腦子秀逗了麽?”路明非趕緊說。他心想面癱師兄二十年難得動一次春心,可別因為自己這番胡說八道就給生生地摁下了,俗話說擋人財路者死,這擋人泡妞的也得下地獄了吧?
“你什麽情況下會确信自己喜歡一個女孩?”楚子航盯着路明非的眼睛,神情非常認真,如果旁邊有個本子他一定會随手拿過來開始記筆記。
路明非仰着頭,想了很久,歪了歪嘴,“如果有個人,現在你在問我這些問題的時候想着她的名字,你就是喜歡她啰。”
他看着楚子航的眼睛,鼻子有點酸溜溜的。他這麽說着的時候也想到了一個名字,他知道自己喜歡這個女孩。其實他寧願不想起來,這樣就不會心裏難過。他覺得自己真是夠意思,為了給楚子航提個醒兒不惜自己難過一把。不過自己這點難過其實也不值錢,要是楚子航領會了其中深意,泡到了妞,無論是蘇茜還是夏彌,也算他路明非一番功德。雖然他自己很苦逼,但他還蠻想楚子航能夠開心點兒。雖然牛逼哄哄的,可是楚子航看起來并不真的開心。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路明非覺得自己功德圓滿了,拍拍屁股起身,“沒事兒我先走了。”
他走向門口時聽見楚子航在背後問,“你還好麽?”
“還好啊,”路明非頭也不回,“郁悶而已,連争一争的機會都沒有,一開始就注定是件扯淡的事。”
“誰也不想自己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那麽扯淡對不對?”他輕聲說,“連機會……都沒有。”
“路師兄下午好。”
路明非在走廊裏迎面遇到了夏彌,夏彌換上了卡塞爾學院的墨綠色校服,梳着高高的馬尾辮,夾着筆記,拎着一個保溫桶。
“什麽那麽香?”路明非抽着鼻子往保溫桶湊過去,好像一條狗。
“銀耳羹啦銀耳羹!病人吃的,這算什麽香的,我還會煲排骨呢我,等着啊。”夏彌咧嘴,露出兩個小虎牙。
“期待期待。”路明非摩拳擦掌,随口問,“師妹你什麽星座的?”
“水瓶座啊,水瓶座做飯很強的!”夏彌眯眯眼和他擦肩而過,往病房去了。
路明非扭頭看着她的背影,蹦蹦跳跳,馬尾辮起落。
“我靠,在美國還有銀耳羹吃,這都不能叫郎情妾意了吧?這他媽的簡直是戀奸情熱啊!”路明非嘟哝,然後他忽然笑了,對着空蕩蕩的走廊輕聲說,“師兄,妞兒還不錯,把握好機會哦……”
“今天晚了點。”楚子航說。
“拜托!下午有課的!我又不是你家保姆,給你煮湯是敬重你是條好漢,師兄你還真不見外!”夏彌坐在床邊哼哼,眸子裏兩灣清水一樣的光。
“銀耳羹啦銀耳羹。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買到銀耳真不容易,還得從ebay郵購!”夏彌揭開保溫桶的蓋子,滿是炫耀的語氣。
楚子航一勺勺吃着銀耳羹,面無表情。
“好吃麽好吃麽?”夏彌眯眯眼。
“應該稍微加一些糖桂花。”楚子航以專業水準給出了冷靜的評價。
“哇噻!少爺您要求還真高!”夏彌就差嚷嚷起來了,然而她忽然托着腮,認真地問,“什麽是糖桂花。”
楚子航愣了一下,“新鮮桂花,曬乾,取一百克,加兩勺麥芽糖,上鍋蒸十分鐘,冷卻後裝罐子裏冰鎮。”
“聽起來真是麻煩的東西,但就像是你這種麻煩的人喜歡吃的。好啰,下次記得加糖桂花,我可買了很多銀耳,夠做很多碗銀耳羹。”夏彌懶洋洋地說。
“吃好了。”楚子航把保溫桶遞還給夏彌,表示自己完成了任務。
“喂!說聲謝謝會死麽?”夏彌瞪眼。
“謝謝。”楚子航很配合。
“真給你折騰得沒脾氣。”夏彌撇嘴,“你聽說沒有?今天校內新聞網上都傳瘋了,說諾諾師姐要和恺撒師兄訂婚啰,恺撒師兄去梵克雅寶訂了鑽戒,全世界限量一枚什麽的,哇噻!真開眼界啊!”
楚子航愣住了,沉默了很久。“難怪……”他輕聲說。
“兄弟,借酒澆愁不是我們英雄好漢的所為啊!看你都喝了幾瓶了。”芬格爾拍着桌子嘆氣。
路明非努力擡起頭,桌上的空瓶子,數了三四遍沒數清楚。總之大概是四五個空空的紅酒瓶,地上還有一打空啤酒瓶。
“數不清。”路明非重重地趴在桌上,“借酒澆愁也是一種人生态度。你不懂,我們中國的英雄好漢,失戀了都借酒澆愁。你讀過武俠沒有?知道李尋歡麽?還有段譽和虛竹,借酒澆愁,就是好漢作風!”
“我主要是突出一個‘借’字……話說如果師弟你是自己買酒,要師兄我陪你醉到世界末日,師兄也是微微一笑,只有一句話,‘豬肘子要雙份!’”芬格爾苦着臉,“可是拜托,你現在窮得連我都不如。你翹了幾天的課,被諾瑪警告,信用卡都被暫停……酒錢都是師兄我出,你知道師兄我雖然也是性情中人……但是肉痛也是人之常情。”
“你真煩,等我有錢了就還你!”路明非懶得擡頭,腦袋重得像是鉛球,“不跟你借錢我跟誰借去?難道跑去跟老大說,老大,聽說你要娶師姐,我心裏難過,想借兩個錢喝酒?”
“恺撒是個通達的人吶,你要有種那麽說,他送你幾箱陳年波爾多!”
“我知道老大是通達的人,可是,”路明非嘆了口氣,“我不是啊……”
其實他也很想變成通達的人,女孩啥的,來了又走了,算啥啊?就像徐志摩老師在《再別康橋》裏說的那樣,“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路明非高二課外讀書筆記寫的就是《徐志摩詩選》,當時還被陳雯雯誇獎有品味來着。不過好吧,牛叉灑脫如徐老師,也就是在康橋的河上着了著名文藝美少女林徽因同學的道,泛了幾回舟,從此追求一生還不果。直到自己坐的飛機撞在山上化為夜空裏最閃亮的禮花還在想着林同學,好像跟自己也有點相似。
見鬼!總是在難過的時候發現今日事事仿佛過去種種都有預兆,早知就該做《李白詩選》的讀書筆記,李大師神經大條愛喝酒,喝高了杯子一舉就是“黃河之水天上來”,保你日後不會觸景生情!
“你當然不是通達的人,你是個傻逼啊。”芬格爾說,“傻逼不是通達的人。”
“我靠,你才知道我傻逼麽?枉我們同住了一年,內褲都可以換穿!”
芬格爾抓抓蓬松的腦袋,“想開一些啦。讓我們回溯過去,展望未來。其實諾諾跟你一直沒有什麽關系對不對?你遇到她的時候她就是恺撒的女朋友,恺撒雖然被學生會那幫美少女圍繞着,但他對諾諾很忠誠。他倆門當戶對,天作之合,一年後他們準備訂婚了,順理成章。你作為恺撒的小弟,應該由衷感到喜悅,他們結婚的時候你還可以充當花童,拖着諾諾的婚紗滿臉笑容……”芬格爾給力地豎起大拇指,“豈不快哉?”
“呸!花童都是兒童!”路明非說。
“你以為你不是兒童?”芬格爾咧嘴。
路明非懵了。原來混了那麽多年居然是個兒童?不過仔細想想,兒童就是這樣的吧?會特別特別地鐘愛什麽,每天心心念念地要看某個動畫,把海報貼在牆上對着女主角發花癡,反複聽某個人的CD,自诩某個人的粉絲。就這麽等着長大,把海報、手辦和CD都像是寶貝似的藏在一個紙箱子裏,覺得是自己一輩子的珍寶,覺得長大了就可以去見那個夢中情人般的男人或者女人。
可等不到長大,動畫就停播了,海報也磨爛了,曾經英俊的歌手滿嘴唏噓的胡茬子,變成了很窘的叔輩人物,再也不拉風。
你在長大的同時,某個人也在離開你。
諾諾就是那個人,她只是個夢而已。是動畫海報上的漂亮女主角,或者在燈光下高歌勁舞的元氣美少女。某個兒童癡迷她的時候,沒準她都隐婚了,每天晚上回家和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親吻,給他做晚飯,一起看電視,然後一起睡覺。他們相擁而眠的時候,那個兒童還躺在床上看星星以及幻想,慢慢慢慢地長大。
“原來是個兒童啊……我靠!”路明非緩緩地閉上眼睛,睡着了。
楚子航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趴在床邊睡着的夏彌,夜已經很深了。
夏彌穿了件簡簡單單的白色襯衣,束腰的校服裙,黑暗裏身影是月光般的瑩白色,纖纖細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氣息,同時有陽光的暖意和露水的濕潤。楚子航忽然覺得這種氣息似曾相識,熟悉的味道在被遺忘了很久之後又回來了,有些驚訝有些欣喜,就像在一張破硬盤的角落裏,找到一張多年前的老照片,因為過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有綠色的、纖細的草尖,和女孩瘦瘦的小腿,白色的裙裾。
也有些困惑,他想不起在哪裏聞過這種味道。
夏彌睡眼惺忪地擡起頭來,臉上還有手表壓出的印子,“居然睡着了……都快給高數折磨瘋了。我說卡塞爾學院的高數課真是有夠變态。”她是一邊跟楚子航聊天一邊啃課本的時候睡着的,這些天她常常在病房裏混跡,好像這裏是她的自習室。楚子航漸漸地也習慣了,如果他困了就會直接睡過去,當她不存在,有時候醒來夏彌還在,有時候夏彌走了。
夏彌把卷起來的高數課本拍拍平塞進包裏,扭頭看了楚子航一眼,“師兄發什麽呆?有心事?別擔心啦,大家都挺你,調查組拿你沒轍的。”
“在想一個朋友的事。”楚子航說。
“什麽事情勞少爺您操心了?”夏彌雙手拖腮,滿臉“求八卦”的神情。
楚子航拿她沒什麽辦法,夏彌就是所謂的“打蛇随棍上”,你最好不要給她什麽話由,只要有個開頭,她就會深挖到底和你聊上幾個小時。
他猶豫了一會兒,“我朋友喜歡的女孩被人求婚了。”
夏彌轉了轉眼睛,不屑地哼哼,“就這麽點事兒?我還以為奧巴馬愛上英國女王了,勞會長大人徹夜思考。被人求婚不是很正常麽?我高中時候就有男生立志娶我了,而且趁着晚上寫在黑板上,第二天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是什麽樣的人?”楚子航難得對夏彌的話題有興趣。
“鬼知道,要是他敢現身,還用趁着晚上偷偷摸摸地寫?”夏彌撇撇嘴,“他要是有膽子本姑娘就給他一個機會也不妨,不過校長把黑板拍了照,貼在校門口通報批評,害得那些喜歡我的男生都繞着我走。”
“如果那個男生真的站出來,你就會考慮……”楚子航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詞了,“試一試?”
“拜托!能不要這麽老土麽?按日劇的說法是交往,香港說法是拍拖,老土一點的叫‘在一起’,更老土一點的叫‘談戀愛’,師兄你這‘試一試’算哪門子修辭?”
“好吧,”楚子航點點頭,“在一起。”
“扯淡!憑什麽?”夏彌仰頭哼哼,“本姑娘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還善講冷笑話,能文能武的,想跟我在一起的人多去了,我都跟他‘試一試’?師兄你當我架個棚子施粥呢?”
楚子航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女孩是不會接受那種忽如其來的感情的,對麽?也就是說,如果你不喜歡那個人,他怎麽努力也沒用。”
“未必啰,你不試怎麽知道女孩喜不喜歡你?有些人認識了很久,也未必很熟,有些人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會覺得很親近。”夏彌雙手枕頭靠在窗邊,月光灑在她腳下,“對待這個問題要感性,感性你懂的?”
“可你也說了你不會輕易給人機會的。”
“喜歡我的人多嘛,我又不能給每個人機會。”
“喜歡那個女孩的人也很多。”
“誰跟她求婚?”
“男朋友。”
“她男朋友人好麽?”
“很好吧,喜歡他的女孩也很多。”楚子航腦海中浮現出恺撒淡金色的頭發,以及圍繞他的蕾絲白裙少女團。
“帥哥?”
“是。”
“有錢?”
“雖然花錢有點大手大腳。”
“花心?”
“不。”
“那還讨論個屁!”夏彌聳肩,“一個女生,有男朋友,英俊有錢忠貞不二,到了求婚的地步,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你那個朋友就是個燈泡嘛,師兄你懂‘燈泡’的意思麽?”
“夾在情侶之間發出不和諧光亮的人。”
“夠學術!”夏彌豎起大拇指,“不過很準确。女孩有表示過喜歡燈泡麽?或者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一區宿舍裏,不省人事的路明非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又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好似夢裏被人砍了一刀。
楚子航說話總是那麽刀刀見血。
夏彌一臉掃興的樣子,“師兄啊,還有比這更無聊的八卦麽?這根本就是暗戀嘛!誰沒暗戀過?暗戀這種事長大了就會忘記的,沒什麽可讨論的。”
楚子航沉默了,扭頭看着窗外的枞樹,它的影子在夜色裏濃黑如墨。他在組織語言,每當他想闡述什麽重要的事,就會先在心裏把詞句準備好,預演一遍,就像中學時作為學生代表上臺演講。他就是這麽個刻板的人,當他在心裏準備好了發言稿,就會照着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就像箭已離弦,不再改變方向。
“我猜每個人的一生裏都會遇見某個人,喜歡上她。有些人在合适的時間相遇,就像是在春天遇到花開,于是一切都會很好,他們會相戀、訂婚、結婚、一起生活。而有些人在錯誤的時間相遇,就像是在冬天隔着冰看見浮上來換氣的魚,魚換完氣沉到水下去,再也看不見了,什麽結果都沒有。但我們能說在春天遇到花是對的,而在冬天遇到魚是錯的麽?在錯誤的時間遇到,就能克制自己不喜歡那個人麽?是不是仍然會用盡了力氣想去接近,想盡辦法掩飾自己,甚至僞裝成另外一條魚。”楚子航輕聲說。
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不是在說路明非,而是想到了那個男人和媽媽的相遇。
混血種和純粹人類的相遇,于是一方把自己掩飾起來,僞裝成無用的男人。他又想起了平房外的陽光,漂亮女人坐在蒸汽水壺的竈臺前灰頭土臉,孩子騎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滿地爬;還有那杯該死的牛奶,加了一塊方糖,在記憶深處蒸騰着白汽。
什麽樣的喜歡是對的?什麽樣的喜歡是錯的?那些沒有開出花的希望的種子就該被埋葬在土裏麽?甚至沒有一個春天讓它們發芽。
“那個喜歡你的男生,需要多大的勇氣深夜裏偷進教室,用什麽樣的心情在黑板上寫要娶你呢?”他看着夏彌,“你當然不會接受。但整個高中三年他還是在班上的角落裏默默地看着你。就像鼹鼠,鼹鼠是見不得光的動物,在太陽下曬幾個小時就會死。鼹鼠不能從黑暗裏走出來,它只是偷偷地看着你。這樣錯了麽?”
一片微涼的寂靜,四目相交,目光凝然。牆上的老式挂鐘發出“嚓嚓”的微聲,時間悄然流逝。
楚子航忽然後悔起來,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嘴巴。這氣氛太詭異了呀!都是中學時老上臺演講,養成了這個壞習慣,不小心就抒情起來,誤以為自己站在演講臺上。而且反應還慢,講到最後看夏彌呆呆地沒插嘴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講歪了,可就是停不下來……這下子怎麽收場?
噼裏啪啦的掌聲。
“說得真好!如果師兄你早五年出道,如今的小言作家都沒飯吃了!”夏彌鼓起掌來,好像是剛剛聽完什麽慷慨激昂的報告會。
楚子航看着她那對亮閃閃的眼睛,有點愣。
“你如果喜歡什麽人,就要趕緊對她說哦,”夏彌認真地點頭,“不然她會跑掉。”
“有些事,總要說出來的才算數嘛。不說出來的話,就會猜來猜去。猜到最後,就泡湯啰。”夏彌笑嘻嘻地,“不過這話說得好悶騷,難怪師兄你是個死巨蟹座。”
“雙子座,六月一號生的。”楚子航糾正。
夏彌龇着牙樂,“但你的上升星座落在巨蟹,你的星盤裏有四顆星落在巨蟹座,你是個僞雙子,真巨蟹。巨蟹座不就是你這樣的麽?肉肉的,心事特別多,敏感,心比嘴快一萬倍,你等他說話,等到睡着了他還在醞釀,而且死要面子,如果他覺得面子受了一點損傷,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寧願自己憋着。俗稱‘死巨蟹座’。”
“你怎麽知道我的星盤?”楚子航愣住樂。
“你不覺得……我特別了解你麽?”夏彌扮了個鬼臉,然後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就是健忘吧?我們以前是同學啊同學!仕蘭中學的同學!我們上的是一個初中!我後來轉走的!”
楚子航愣住了。可他不記得自己見過夏彌,仕蘭中學有很多漂亮女生,但他走路時總是低着頭,不太看人。難道在人來人往的操場上,男生在打籃球,女生們聚在一起翻着時尚雜志看男生打籃球,而他沒有注意到遠處有個将要轉校走的師妹在看他?夏彌這個名字真是陌生,可是那股氣息卻像是烙在腦海裏。
“你在冰面上看到魚浮上來換氣,明年冬天如果你還等在那裏,還是會看到魚浮上來換氣。再相見的時候你就可以帶一把冰鎬了,把冰面砸開把魚撈上來回家做魚湯喝!這就是後續。”夏彌眯眯眼笑,“嘿!”
她背上包,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蹦地出門去了,走到門邊轉過頭來,“你說的朋友就是路師兄吧?哎呀師兄你根本就不會遮掩,你這根本就是把路師兄賣了嘛。”
她咯咯地笑着跑掉了。
“你能否決恺撒的申請麽?找點理由,反正你也很會瞎編理由。”卡塞爾學院圖書館地下五十米,漆黑的服務器和管線中,男人仰靠在電腦椅上,雙手枕頭。
柔和的光照亮了他滿是胡茬的臉。那束光從上方垂直打下來,光束投影出半透明的女孩。她穿着墨綠色的校服,素白的蕾絲領巾和素白的臉幾乎分不出界限。
“我可以提供參考意見,不能直接否決,校長和副校長也會給出意見。就算我們三方都否決,校董會也可以強行通過。”EVA搖頭,“在這件事上,加圖索家族能夠左右整個校董會。也就是說,如果他的家族同意這樁婚事,誰也無法阻攔。”
“這就有點頭疼了……”
“不過既然你說了,我會在報告上批注反對。”
“漂亮!我的女孩就是靠得住!”男人打了一個響指。
“上次你找我幫他改成績,這次你又找我幫他批報告,你快成他的保姆了。你一直不喜歡多管閑事……為什麽對他那麽用心思?”EVA歪着頭看男人,半邊頭發垂下,直至腳底。她促狹地笑着,可笑容又明淨如霜雪。
男人聳聳肩,“我想把這樁婚事拖一拖,給路明非一個機會……至少還有時間能争取一下。”
“可憐他?”EVA搖頭,“那又有什麽用呢?那個孩子不可能始終在你的庇護下長大,即使你給他一個機會,也得他自己能抓住。他性格太懦弱了,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每天只是喝了酒睡覺,像丢了魂一樣。”
“你怎麽知道?”
“這個學院裏只有很少的事情不在我的監控中,我看他每晚的夜宵單據就知道。”EVA說,“一個軟弱的孩子,歸根結底是沒用的。”
“是啊,他是個軟弱的孩子。但該長大的,總會長大,該覺醒的,無法阻擋。那些都是将來的事,跟我沒有關系。”男人搖晃着一罐冰可樂,“我只是想給小家夥一點希望。他那樣的廢柴,擁有的東西太少,看重的東西也少,就那麽幾件事把心裏填得滿滿的。陳墨瞳不是他的什麽人,但在他心裏占了很大的位置。沒有了,就會空出一塊,拿什麽都填不滿,”男人撫摸自己的左胸,“所以他才會不停地喝酒,有一種渴,只有酒才能滋潤,這種渴就是孤獨。”
沉默了很久,EVA伸出空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頭發,“你老啦,以前你不是那麽說話的,驕傲得像只野獸。”
“失去你之後,”男人伸手握住她的手,或者只是握住了光和空氣,輕聲說,“我也很孤獨。”
“有人入侵。”EVA忽然擡起頭。
“你在設計上是不可能被入侵的!”男人震驚。
EVA嘆了口氣,“是因為你啦。原本你是唯一能真正入侵我的人,但你擔心校董會拷貝存儲核心中的隐藏文件,就用超級指令關閉了我的部分功能,甚至禁止白卡持有者的訪問,但這樣我的防禦壁壘就不完整了。”
“見鬼!那條超級指令這麽強力?”男人撫額。
“你應該好好看我給你的使用手冊。超級指令作用于系統最底層,每一條都是最強有力的,其中還有一條是可以令我自爆的,你要不要記一下?”EVA微笑,伸手撫摸男人的臉,就像是母親對待一個被寵溺卻又犯了錯誤的孩子。
“免了,入侵者現在的位置?”
“從循環水系統進入的,目标正在深入冰窖底層。”
“湮沒之井?明白了。”男人霍然起身,抖落披在肩上的外衣,虬結的肌肉在皮膚下滾動,像是要躍出那樣。他的雙拳發出了輕微的裂響,轉身離開。
“使用言靈的時候千萬小心,過強的肌肉力量會給骨骼帶來很大壓力。”EVA叮囑。
“記得啦記得啦,有時候我真懷疑我當初愛上你是因為某種奇怪的戀母情結,你就像我媽一樣。”男人無奈地揮揮手,“我還沒有老到骨質疏松的地步,而且,我按照你的要求每天都有吃鈣片哦!”他龇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魚一樣的黑影在不鏽鋼管道內部游動。這些直徑兩米的管道分為淡水管和海水管,被用來給昂熱巨大的花園和魚缸供水。每隔幾百米就有堅硬的合金網,但這些都被輕易地撕裂了。管壁內部的報警裝置不再閃動紅光,整個“冰窖”的壁壘一大半都被解除了。
黑影翻過身,用兩膝的吸盤黏在光滑的內壁上。領域釋放,透明的波紋放射出去。水流瞬間停止,這個領域把水體固化封閉了。黑影握拳擊打在管壁上,把水、管壁和外面的岩石一起擊碎,就像一個“老拳師”使用“大開碑手”之類的絕世武功。水恢複流動,黑影被巨大的水壓“擠”了出去。
他輕輕地游過,聲音在巨大的黑暗空間中回蕩。
“湮沒之井”,冰窖的最底層,神話中說命運三女神就是在這裏紡織、拉伸和切斷生命線,這是湮沒一切的地方。寂靜得像是古老的溶洞,只有無處不在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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