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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進擊的老鼠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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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恺撒低喝。

三個人沿着水輪機側面的鐵梯爬了上去,從不鏽鋼函道中跑過。這種感覺就像是小狗從噴氣式飛機的氣道中跑過,身邊密布着鋒利的刀刃。要是在這種地方測驗百米跑,路明非相信自己也能跑出個優秀來。

他們沿着光滑的管道壁滑下,仰望頭頂的空曠,不得不感慨鐵穹神殿真是工程學史上的奇跡。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先進的下水道系統,全自動化,一層層的清潔網把水中的污物攔截下來,巨型的機械臂把沉澱到管道底部的泥沙和污物鏟起,送到高處的排污槽中,智能機器人沿着管壁上的凹槽滑動,檢修管道內部的機械。雖然管道壁上有檢修用的鐵梯和走道,但是按照丸山建造所的設計标準,鐵穹神殿在二十年內不需要人工維修。

熟悉的電焊聲在管道中回蕩。

“聽見了麽?那邊就是岩流研究所的地下船塢,電焊聲說明有人在維修設備。”恺撒壓低了聲音,“那邊至少有二十個人,二十個全副武裝的男人,所以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能大聲說話了。我們的聲音會在管道中反射放大,能傳出很遠。”

“我真有點怕我控制不住,”路明非小聲說,“我一緊張就想說話,好像不說話會被憋死。”

“用這個,”恺撒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三個棒棒糖,分給路明非和楚子航各一個,“含在嘴裏就不會下意識地喊出聲了,還能補充一下血糖。”

“老大我能跟你換那個薄荷味的麽?”

“你說晚了,”恺撒把綠色棒棒糖扔進嘴裏,“還有現在開始閉嘴,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十幾秒鐘後,高處傳來了腳步聲。那是一名黑衣警衛,隔着透明雨衣可以看見他骨節凸出的手按住了配槍。他顯然不是警察,沒有警察會用柯爾特出産的“眼鏡王蛇”。這種大口徑左輪槍相當昂貴,而且實在有些暴虐殘忍,即便只是用來打獵。那是黑道殺手喜歡的槍,他們把人看作獵物,講究一擊必殺。三個人貼着管壁藏在陰影中,透過鐵格栅往上看,警衛穿着翻毛皮鞋的大腳從他們頭頂踏過,漸漸遠去。

“那二十個全副武裝的警衛,都是這種黑道殺手的級別吧?”路明非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說。

“上次來的時候沒有這麽多警衛,人數最多只有現在的一半,應該是忽然增加了警戒力量。”楚子航看了一眼恺撒,恺撒搖了搖頭,意思是這種級別的警戒很難突破。

“火力壓制呢?你現在有足夠的子彈,一次能解決多少個目标?”

“三到五個目标不是問題,最多能解決六個,就算加上你那兩支烏茲也沒用,我們兩個人四支槍,對面二十支槍,你還不知道裏面有多少混血種。”恺撒說,“這不是對付暴走族那麽簡單。”

“我也算人的。”路明非說。

“你不算人,你算文弱書生。”

三個人都沉默了。只是接近源氏重工的門,前進的道路被徹底堵死了。這種感覺就好像初出茅廬的英雄跟爺爺告別後興沖沖地踏上冒險旅程,忽然看見二十個騎着地獄戰馬的惡魔站在必經之路上等着你,你一往無前地沖上去了……“你率先攻擊,你用短劍攻擊惡魔單體,造成了15點攻擊;輪到一號惡魔攻擊,恐懼之王的骷髅長劍,全體攻擊‘赤龍王的烈焰’,造成7623293點攻擊附帶灼燒和不能治愈效果;輪到二號惡魔攻擊,二號惡魔忽然停手了……因為你已經死了。”

年輕的英雄只能猜測說這只是一款游戲的DEMO版,在DEMO版中不允許他踏出村子見識外面的世界……當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掉頭回村,繼續聽NPC爺爺翻來覆去地講自己年輕時的英雄故事,跟隔壁那個長得不太好看但是暗戀自己的小姑娘飛幾道秋波。

“實在不行我們就先回店裏去,我們叫了那麽多香槟都沒怎麽喝……我們可以一邊喝香槟一邊叫點夜宵吃,想想有沒有別的辦法混進去。”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提議。

“不,未必沒有機會,看那邊。”楚子航指向管道前方。

流水忽然中分,雪茄形的東西浮起在水面上,長度大約六七米,直徑不超過兩米。它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線,航向岩流研究所的船塢。

“蛇岐八家的微型潛艇!”路明非記起源稚生曾經承認蛇岐八家利用下水管道來運輸違禁品。貨船在入港前就把違禁品放在無人駕駛的小型潛艇上,潛艇順着下水道抵達源氏重工下方。

“靠近一些,小心不要發出聲音。”恺撒蹑手蹑腳地走在前面。

蜂鳴聲震動了這一段管道,警衛們吹起了哨子,呼喚着從四面八方跑向船塢。潛艇滑進了船塢,起重機把它吊起在空中,機械臂從船艙中提出了合抱粗的金屬罐。金屬罐長約兩米,看起來像是加長的原油桶。楚子航和恺撒對視了一眼,都搖了搖頭。憑他們的經驗看不出那是什麽貨物,這條黃金通道顯然不是用來走私石油的。

管壁上沉重的氣密門忽然打開了,走出穿白色大褂的男人。他急匆匆地穿過警衛來到金屬罐邊,用酒精噴霧器對金屬罐進行消毒,顯然這件貨物又重要又危險,他不能讓警衛們先接觸它。匆忙中他忘了關上那扇氣密門,而那扇門就是通過源氏重工的唯一通道。

“機會!”恺撒低聲說。

“警衛都集中在船塢那邊,他們的注意力都在金屬罐上。我們走那邊黃色的旋梯,上去就是氣密門。要快,但不要跑,在這種封閉的空間裏回音會很清晰!”楚子航低聲說。

路明非剛想發表意見,楚子航已經走出去七八米了。他一旦做了決定就很少停下來跟人商量,所以執行部上下都說楚子航是匹獨狼。恺撒默不作聲地跟上,這肌肉結實的漢子走起路來居然也能跟貓一樣輕巧。路明非沒得選,蹑手蹑腳地跟在後面。維修通道在頭頂上方,他們只能踩着挂過濾網的鐵架走,從出發的位置走到通道口至少也要幾十秒鐘,這幾十秒鐘裏只要那些警衛中有任何一個回頭……那就只有槍戰了。

恺撒和楚子航的速度極快,轉眼就從旋梯上到了維修通道,再有幾米就進入氣密門了。路明非情急之下跳了一步……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音在管道中回響,像是有人敲響了小鐘。

楚子航的提醒是對的,路明非才跳一步就跳出了問題,一個螺母被震落了,砸在下方的管道壁上。

警衛們同時掏槍,他們的槍上都帶着激光瞄準具,紅色光束四下掃描,有人擰亮了電筒。路明非用汗津津的手抓住懷裏的伯萊塔手槍,他的射擊成績算是很優秀,但問題是他沒有學過扛子彈……換成楚子航還能暴血強化體質,挨上三五顆子彈不死是有可能的,他路明非要是給柯爾特蟒蛇命中,一槍就得嗝屁。恺撒和楚子航迅疾地閃進氣密門,警衛們在維修通道上沒有發現什麽,轉而用手電筒往下照,光束漸漸去往路明非的藏身處。

“在那裏!”一名警衛大吼。

幾道光束同時指向水面,一條修長的黑影正無聲地游動着!原本它的目标是水邊行走的路明非,但強光電筒驚動了它,它立刻轉身游向黑暗中。

槍聲暴作,警衛們連連開槍。能來源氏重工當警衛的人,想必原本都是黑道中窮兇極惡的暴徒,他們全無好生之德也毫不吝惜子彈,擺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爛再說的架勢。

一條胳膊從上方探下來,一把把路明非扯了上去。那是恺撒的胳膊,他身高臂長,這麽一抓很有“猿臂輕舒”的美感。

三個人氣喘籲籲地靠在門後,路明非汗如雨下,如果警衛們先照到的是他,以這種亂槍的打法,就算恺撒和楚子航立刻動手救援他也死透透了。楚子航和恺撒轉過身,從狹窄的門縫往外看去,管道中的水變成了血紅色,一條四五米長的白鯊緩緩浮起,全身都是彈孔。兩人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這太不可思議了,這是鐵穹神殿的主管道,管道中的水深五六米,又跟大海相通,鯊魚在裏面活動确實不是問題,但這種兇猛的大型食肉動物應該在大水域中活動,是什麽吸引它游進蛛網般的下水道裏來?

“走吧,他們看走眼了。”楚子航說。

恺撒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不讓他回頭去看。白鯊能在空氣中生存幾個小時,它們有時會潛游到岸邊,忽然躍出去捕食海豹幼崽,再趁着退潮回到大海裏去。剛才那頭白鯊其實是把路明非當作了捕獵對象,不過這件事還是別告訴路明非為好,如果他知道自己曾被看作一頭鮮美的海豹幼崽大概會吓得走不動路。

“我靠靠靠,運氣真他媽的好真他媽的好,逢兇化吉逢兇化吉。”上了電梯路明非還拍着胸口慶幸。

“毫無疑問,要繼續保持好運氣,我們就靠你的運氣活着了。”恺撒拍拍他的肩膀,和楚子航悄悄地交換眼神。

前方就是低矮狹長的通道,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任何窗戶,換氣扇緩慢地旋轉着。牆壁漆成沉重的鐵鏽紅色,牆上用白色油漆寫着他們看不懂的路徑指示。這就是裏區,一個讓人感覺輕微窒息的地方,空氣中彌漫着不安的因素。恺撒雙手持沙漠之鷹走在前面,全神貫注于随時可能出現的危險,楚子航手持長刀殿後,路明非走在兩人中間,經過一盞又一盞的白光燈,覺得這裏既像一間神秘的研究所,又像一座無限延展的迷宮……總有一種會在迷宮盡頭找到超巨型人形兵器的感覺。

他們順利地穿過走道,走道盡頭沒有任何古怪,只是一架電梯。裏區中竟然沒有什麽特別的安全措施,大概是蛇岐八家認為侵入裏區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就沒有在這裏加裝累贅的門禁系統。

“老大我們該去哪一層?”路明非看着密密麻麻的樓層按鍵。

新的問題出現了,這座摩天大廈足有五十多層,還有一些不用數字命名的車庫層、設備層和夾層。在這種現代化的高樓中,通常一部電梯只能到達部分樓層,以免一架電梯從底層到頂層要停幾十次,但裏區的電梯卻能通往絕大多數樓層。

這都什麽事兒啊,英雄憑借一點點狗屎運僥幸躲過了二十個騎着地獄戰馬的惡魔,這時候前方忽然出現五十多條岔路,系統提示說英雄你可以跳關啦,你是要從第一關打起呢?第二關打起呢?第三關打起呢……還是直沖關底挑戰大魔王呢?而且無論你從哪一關打起你都不能攢經驗不能升級也不能換裝備,路明非心說這他媽的是超級馬裏奧啊!

“喔!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恺撒皺眉。

路明非心說我就說嘛我就說嘛,果然這種完全談不上計劃性的組長是沒法信賴的。

恺撒沒有做計劃也是有原因的,他并沒有抱着今晚必要直搗黃龍的想法,只是想摸索一下下水道中的路線,到了源氏重工下方就只能見機行事了,如果不是那艘小潛艇正好運東西過來,他們現在已經在回去喝香槟的路上了。

“那師兄你有這棟樓的結構圖麽?”路明非問楚子航。

楚子航搖了搖頭:“你覺得網上會有這種資料麽?就算有也是可以公開的資料,裏區的資料是不會包含在其中的。”

“也對,這麽高難度的游戲,有玩過的也都死在裏面了,網上不會有攻略。”路明非撓頭。

裏區的道路他們其實是走過的,但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上次來的時候他們是以貴賓的身份,有穿着制服黑絲高跟鞋的秘書随行伺候,早早地把樓層按鍵按好,路明非就顧着贊美黑道世家的總部好高級好高級了,完全沒想到要默記一下這裏的地形結構。

“沒有路走的時候為什麽不直搗黃龍呢?最重要的樓層肯定是頂層!上去看看!”恺撒這種一根筋的永遠是走捷徑。

“媽的最重要的樓層防備也最森嚴好吧?要我說先去12層!我記得12層好像是好多好多接線員的那層,就算被認出來我們一掏槍,女孩們就吓怕了!我們還來得及逃走!”路明非趕緊反對,“師兄你說對不對?”

恺撒是組長,要想阻止他就只有靠少數服從多數了,楚子航雖然是匹不好合作的獨狼,但至少不會像恺撒那麽二百五。

“接線員位于14層,你記錯了。”楚子航面無表情,“但我同意恺撒的想法,既然不知道從哪一層開始,不如直搗黃龍!”

路明非心裏長嘆一聲,隊友一個賽一個的英雄,真是害死他這狗熊。他悟出為什麽楚子航居然會支持恺撒了,楚子航不像恺撒那麽直線條,他倒是明白頂層的危險……但他從來都不要命啊!

“喂喂喂喂!聽我說聽我說!頂層雖然很重要但是蛇岐八家應該不會把風景那麽好的地方用作機房對不對?我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炸掉輝夜姬的核心對不對?”路明非趕緊編理由,“先主後次對不對?我們先炸掉輝夜姬,然後再去頂層掃一眼行不行?”

恺撒聽路明非這麽一說覺得有點道理,用槍管撓了撓眉心,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那就先從14層開始,最保守的辦法是抓一個接線生問問她這棟樓裏的路該怎麽走。”

路明非心說您這還最保守的辦法呢?組長您做的這計劃就好比抗日英雄劇,八路軍摸進鬼子的碉堡,連個手榴彈都不帶,用鬼子自己的炸藥和鬼子自己的火柴炸掉碉堡然後潇灑離去,撤的時候還叼着從鬼子那裏摸來的煙……都他媽的是革命樂觀主義!

不過好歹是把這異想天開的主兒暫時地摁下了,路明非轉身去摁樓層按鍵。這時“叮”的一聲,電梯停下了。

這夥入室匪徒還都是新手,七嘴八舌的時候忽略了一個要命的事情,這架電梯一直在上升!

恺撒和楚子航都變了臉色,下意識地按住腰間槍柄。電梯顯然是被樓上的人招了上去,此刻停在21層,21層裏有什麽?千萬別是執行局的總部就好,出門就對着幾十把紛紛上膛的手槍。

門開了,穿着白襯衫A字裙看起來像是秘書的女孩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胸貼胸撞上了恺撒。雙方都是虎軀一震,女秘書緩緩擡頭,和高她一個頭的恺撒冷冷對視。

恺撒這才看清那不是什麽妙齡少女,而是年近三十歲的成熟少婦,身材火爆體态袅娜,一張精心描繪過的冷豔臉蛋。

真是倒黴透頂,剛剛混進來就遇上了熟人,櫻井家當家,櫻井七海!既然能成為櫻井家當家,這個看似誘惑的少婦絕不簡單,她沒有在卡塞爾學院進修過,所以無從知道她的血統階級,但無論如何不可能在A級以下。

最糟糕的莫過于櫻井七海跟他們打過照面!此刻她正從下往上掃視恺撒,目光鋒利如刀,仿佛要一寸寸地把恺撒切開來。

就差一點楚子航就把刀拔出來了,但他強行收斂了殺機,坐等事情的變化。櫻井七海沒有第一時間認出恺撒來,因為恺撒在身上厚厚地抹了一層曬黑膏。意大利人的膚色不深,恺撒在意大利人中又是膚色很淺的,單憑臉色就能分辨出他是外國人,在高天原裏過于醒目。所以他用曬黑膏把自己抹成厚重的古銅色,又換用了白色的唇彩,看上去像個喜歡沙灘運動的潮男,跟原本的形象出入很大。這種妝容在高天原裏獲得了廣泛的歡迎,這幾天其他牛郎也都在模仿。今晚恺撒是帶妝上陣,再加上那頂壓得很低的黑色軍帽,櫻井七海或許認不出他來。

楚子航賭櫻井七海不是執行局的人,不可能認識每個執行局乾部,從日本分部的人員組成表上看,櫻井七海是培訓官一類的角色。

他也沒法不賭,現在暴起發難沒什麽勝算,櫻井七海的實力先不說,她背後無數的黑風衣絕對有說服力。21層是開闊的大廳,大廳裏擺着無數的書架,看起來像是圖書館的樣子,穿黑風衣戴黑墨鏡的男人在書架間的過道上工作。雖然說不準這是不是執行局本部,但多半個執行局的人都集中在這裏,這些人武裝起來能打敗一個機械化師……

路明非心說完了完了完了,這還搞屁啊,就算櫻井七海記不得恺撒的相貌,可在日本恺撒這種矯健的肌肉男也太罕見了,好比一頭鯨魚混在海豹群裏,沒人會把它當作海豹,就算它努力頂球也沒用!

恺撒心裏也沒底,他努力繃着臉,但眼角的顫抖已經很明顯。

櫻井七海的眼中忽然間殺氣騰騰!

“ばかやろう![1]”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恺撒臉上。

臉上火辣辣的,恺撒愣住了。這并非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女人扇耳光,愛慕他但又不能得手的女孩扇完他耳光然後哭着跑開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那些女孩通常在扇耳光之前就已經哭得手軟了,打上去并不疼,而且粉拳打出的紅痕是男人的勳章,恺撒當然也就坦然地承受。但櫻井七海打出的耳光完全不一樣,帶着淩厲的刀勁,赫然是日本刀術中的“右雉”手法。恺撒甚至沒有躲避的機會,一個清晰的掌印迅速地凸起在他的臉上。

“ばかやろう!為什麽遲到?”櫻井七海怒吼。

“はい!”恺撒大概聽懂了,但腦子很懵,只能頻頻鞠躬。

“道歉是沒有用的,上了戰場的話,等你有機會道歉,那道歉只能是你的遺言了!加入搬箱子的隊伍!那邊缺人手!給我跑起來!像馬一樣跑起來!”櫻井七海手指門外。

幾名執行局乾部正從電梯門外小跑而過,每個人都搬着文件箱。恺撒這才得到機會仔細地看這層樓,一排排直通屋頂的大書架将這層樓的空間分隔開來,書架上立着裝訂成冊的文件,外面包着素白色的皮殼。除了一身白色制服裙的櫻井七海,這層樓裏的每個人都穿着黑風衣,大家各司其職,有人負責把書架上的文件裝箱,有人統計造表,搬運組則負責把封裝好的文件箱搬到貨運電梯那邊去;只有少數人不參與這場緊張而有序的搬家,他們手按槍柄四處巡邏,顯然這些文件的價值非同尋常。

恺撒聯想到卡塞爾學院那座百年歷史的圖書館,裏面陳列着歷代研究者手寫的原稿,也是裝訂成冊外加牛皮護套。這層樓居然是蛇岐八家的圖書館或者檔案館。

櫻井七海滿面寒霜地坐電梯下樓去了,她居然真的沒有認出恺撒來。不過也難怪,她和恺撒只打過短短的一個照面,那時候恺撒還是個穿着白色西裝金發飄逸的貴公子形象,誰能想到加圖索家的少爺會把自己打扮得這麽淫蕩?剛被清空的書架邊堆着幾十個文件箱,顯然搬運隊的人手不夠,路明非、恺撒和楚子航小跑過去各抱起一個箱子,緊跟其他人去往貨運電梯。所有人都一言不發,裝箱的裝箱,搬運的搬運,由此可見日本人的效率,縱然是這樣緊急的工作,工作劃分也極其清晰,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職責,根本不需要現場調度。櫻井七海大約就是負責調度的人,她等着更多的人趕來幫忙,于是錯把路明非他們當作趕來幫忙的人了。

恺撒模仿前面的人把文件箱擱在電梯前,有人負責記錄和檢查文件箱上的編號,然後這箱文件被黑色的封套罩起來,送進電梯裏去。

負責做記錄的人搖晃着手中的鉛筆示意,後面搬運文件的人就暫停了腳步,留在電梯裏的那名執行局乾部點頭說“はい”,電梯把他和堆疊起來的文件箱一起帶往高層。

恺撒四下觀察,所有進出通道前都有執行局乾部看守。這場古怪的搬家看起來會持續到明天早晨,這裏的文件浩如煙海,他們不能耗得太久,否則遲早會被發現。

“他們是算好的,每次電梯裝五十箱文件,把最後一箱文件搬進去的人負責押送文件上樓,第五十個搬進箱子去的人就可以離開。”楚子航低聲說。

恺撒恍然大悟。日本人辦事很有條理,有條理到刻板的地步,每回電梯運送的文件箱數量是規定好的,不多不少就是五十箱,第五十個搬運工自然而然地充當押送員,所有人分工合作,精密得如同一部自動化機械。以恺撒這種連賬都算不清的人別想發現這一點,但楚子航的精密程度大概不在日本人之下。通過控制速度準确地控制自己是第五十個人,只需三次就能讓他們三個離開這座檔案館,每次裝滿一架電梯需要差不多十分鐘,也就是三十分鐘內他們可以脫身。

三個人互相遞着眼色。“我第一個,楚子航第二個,路明非你最後一個。”恺撒低聲說。

“撤退的時候老弱病殘都是先走的!”路明非低聲抗議。

“可我們中只有你長着無敵的大衆臉不是麽?好歹擁有一項天賦技能,要好好發揮啊Sakura!”恺撒加裝擦汗,他決定自己首先撤退着實不是膽怯,而是他這抹着曬黑膏的男子在這群公司職員般的黑衣人裏還是太醒目了,看起來像是亂入的109少女[2]。

“從這棟樓建成到現在,這還是警視廳第一次對我們下達搜查令吧?他們想找什麽?”熟悉的聲音忽然在恺撒的腦後響起。

恺撒的身體微微一震,執行局局長源稚生就站在他身後!

楚子航敏銳地覺察到了殺氣,不是源稚生的殺氣而是恺撒的,恺撒臉側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拉緊,顯露出刀鋒一般銳利的線條來。

他不是害怕……他是憤怒!

這些天他好幾次做同一個夢,世界在熊熊燃燒,紅色的身影從天臺上墜下,他飛身撲出去接她,可是接到手中的人化為紅色的砂礫墜落,他的懷中空空如也。他醒來的時候滿頭大汗而心裏冰涼,他清楚再做多少次夢自己都接不住真,因為他們之間的距離是生和死。多年之前那個弱小的恺撒又回來找他了,他再度回憶起了被他人擺布的孩提時代,再度回憶起了那種“張開雙臂懷中卻空空如也”的無力感,再度回憶起了自己那尊榮而可憐的母親……

他必須解決這件事才能不做那個噩夢,才能不讓自己的思緒停留在真死去的那個剎那!

如果不克制自己的話,他會立刻撲過去對源稚生鎖喉,把這個陰柔秀氣的日本人鎖死在牆壁上,喝問他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如果源稚生給不出理由,恺撒可能會捏碎他的喉骨!

楚子航低聲咳嗽,提醒恺撒收斂。源稚生是經歷過無數戰場的人,對殺氣有着野獸般的敏感。至今為止楚子航都無法确定這個所謂的“日本分部第一”到底有多強,源稚生就像一口井,水面平靜無波,但是深不見底。他們聯手也未必能瞬間制服源稚生,何況源稚生身邊還有另一個人,蛇岐八家的前任大家長橘政宗,這位蛇岐八家的精神導師同樣是深不可測的井。

“是國會中的反黑委員會授意的,名義上是懷疑私藏軍火,實際上是敲山震虎,表示國會不會對我們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我們對猛鬼衆的戰争已經席卷了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縣[3],連國會也戰栗不安吧?可是推出新的反黑法案又來不及,所以只能借搜查令來制造一點事端了。”橘政宗笑笑,“這些事不用稚生你煩心,他們什麽都找不到。武器很容易轉移,倒是這些檔案比較麻煩,數量太大了,可不搬又不行。”

“全都轉移到裏區去?”

“是,以丸山建造所的設計水準,警視廳絕不會想到這棟大廈還有一個隐藏的區域,岩流研究所的船塢也會很安全。我好好接待一下警視廳的老爺們就沒事了,反正這場戰争已經接近尾聲,在逃的只剩王将和龍王。極樂館已經被搗毀,失去了最後的巢xue,游蕩在外的蜘蛛活不了太久。”橘政宗的聲音變得很低,“唯一讓我不安的……是神,我們連夜審訊那些鬼,但關于神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會繼續搜索王将和龍王,也許神的消息只掌握在他們兩人的手中。”源稚生頓了頓,“恺撒小組那邊還沒有消息麽?”

“完全沒有,這真不可思議。他們不懂日語也沒有落腳點,可在東京都和埼玉縣的邊界上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不僅我們找不到他們,卡塞爾學院也找不到他們。也許有第三方在庇護他們,但在日本,又有什麽樣的第三方敢冒着得罪我們的危險庇護他們呢?”橘政宗搖頭。

“犬山家的後事怎麽處理?”

“等他們選出新的家主吧。他們全都沉浸在悲痛中,這段時間犬山家幫不上什麽忙了。”

“這幾天就沒有校長的消息了?”

“他也完全消失在這座城市裏了,這對他來說不難,他很熟悉日本,大概還有些當年的老朋友在幫他。我們也不敢派人跟蹤他,無論是誰都別想跟蹤一個言靈是‘時間零’的S級混血種。”

源稚生和橘政宗邊說邊走,路明非和他們擦身而過,風衣裏的襯衫汗透了,緊緊地黏在身上。他支棱着耳朵偷聽,但橘政宗和源稚生刻意壓低聲音,路明非的日文聽力又是看動漫練出來的,專門用來聽卡哇伊少女嬌嗔。那兩人的對話路明非只聽懂了一小半,其中混雜着神、王将和龍王這種意義不明的詞彙,最大的收獲是昂熱已經抵達東京。

在秘黨的歷史上昂熱是個傳奇,他之所以成為傳奇并非憑借血統或能力,而是神秘的命運。過去的一百年裏,無論什麽樣的危機,只要昂熱出場都能力挽狂瀾,路明非清楚地記得對康斯坦丁的那次作戰,龍王在校園中蘇醒,在路明非一槍射偏的情況下,昂熱仍以絕對的冷靜壓制了康斯坦丁。他撲向龍王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全體學員的記憶中,整個人化作一柄屠龍之劍。雖然還沒跟校長接上頭,可路明非已經覺得腰杆子硬了起來。

楚子航在貨運電梯那邊對他豎起雙指示意,電梯門緩緩地合攏。撤退方案很有效,恺撒和楚子航先後押運文件箱去往高層,路明非更加賣力地搬着箱子小跑起來。

***

[1]ばかやろう,就是中國人很熟悉的八格牙路。

[2]109少女,在澀谷109大廈附近活動的高中生潮女,因為安室奈美惠曾使用曬黑膏展示健康形象,所以一度日本的女孩以把自己抹得漆黑為榮,以黑為性感。

[3]“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縣“是指日本的行政區劃,“一都”指東京都,“一道”指北海道,“二府”是京都府和大阪府,四十三縣相當于四十三個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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