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風與潮之夜(II)(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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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這樣?他們分明已經殺死了神,紅井底部堆積的、布滿水銀斑的屍骨可以作證。岩流研究所的生物專家已經反複地查看了那些屍骨,确定沒有幸存者。那些生物猙獰得超出任何怪物畫家的想象力,爬行動物、哺乳動物和魚類的特征會出現在同一個個體的身上,體長超過兩米的大型盲眼鳗魚,卻進化出了獅虎般強勁的前爪,某些生物形似巨蟒,但脊椎卻是開叉的,有兩個甚至三個頭,一切的一切恰如橘政宗所說的、多年之前被拉斯普京關閉的洞xue,神的胎血令地下河中的生物集體變異,呈現出混亂的進化。生物專家未能從那些死去的生物中辨認出神來。
難道說神并沒有随着赤鬼川的水流入紅井?王将已經得到了神?
源稚生很清楚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做什麽,鶴組的直升機必然會嘗試救援他,此刻那是唯一能快速離開高天原的交通工具,源稚生必須立刻回到源氏重工,沒有他就無法組織新的防禦。
鶴組果然來了,武裝直升機頂着狂風暴雨靠近高天原,飛機上的人向着源稚生揮舞手臂,把軟梯扔了下來。
源稚生還沒來得及去抓軟梯,明亮的火光就貫穿了直升機。“忍者”在轟然巨響中化為火球,巨大的旋翼和機身脫離,斬入一座摩天大樓。
那是單兵用防空導彈,發射導彈的人站在急速逼近的快艇上。那些敏捷的小船在激蕩的水流中跳躍着前進,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高天原,快艇上滿載身穿蛙人服的男人,他們手中端着軍用霰彈槍。就是這些人清除了負責狙擊的牙組,他們在水下潛行,然後忽然冒出水面開槍,牙組的精英射手們一個接一個倒下。
巨大的黑影突破雲層緩緩地下降,又是那艘硬式飛艇,它在風中劇烈地顫動着,但飛行姿勢依舊穩定。硬式飛艇的抗風能力遠遠超過飛機,鶴組降落得冒生命危險,硬式飛艇卻仍能準确地把貨物降在高天原的樓頂。一個集裝箱從天而降,砸塌了天臺的地面。箱體表面開裂,嬰兒的哭泣聲從那道裂縫中洩露出來,蛇形的黑影也從裂縫中爬了出來,它們緩慢地蠕動着,似乎嗅到了源稚生的氣息,猛地振作起來,嘶叫着直起身體,仿佛一株株大樹在源稚生面前長了起來。
快艇上的人扔出鐵鈎,勾住了高天原的牆體,把快艇固定在外牆上,槍手們從窗口跳進高天原,踢開每扇門,不問任何話直接開槍。死侍完全不顧猛鬼衆的槍手,它們眼裏只有源稚生。
源稚生迅速得出結論,一是猛鬼衆确實有控制死侍的辦法,二是猛鬼衆沒準備讓任何人活着離開高天原。要想離開就得親手殺出一條血路,好在這恰恰是他擅長的事!
電梯門打開,放出的竟然是滿滿的一電梯水,路明非徹底懵了。
他把源稚女送到電梯口,忽然聽到防空警報聲,然後是潮水聲,地面震動,跟着他們就被激流沖向走廊的另一頭。水從齒縫和鼻孔裏鑽了進去,貨真價實的海水,一股苦鹹的味道。他頭暈目眩,毫無意義地撲騰,最後還是源稚女一把将他拉出水面。他吐出幾口水,看清了眼前的情況,走廊在瞬息之間變成了河流,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白水滔滔。水深超過兩米,他們夠不到地面,抓着壁燈的燈座才沒被激流沖走。
頂燈一盞接一盞地短路熄滅,黑暗逐漸籠罩了他們。
“這……這怎麽回事?下水管道開裂了麽?”路明非結結巴巴地問。他用盡所有的邏輯思維,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就是下水管道開裂了。
“不,是王将來了!”源稚女輕聲說,“他來找我了。”
他在哆嗦,而且哆嗦得越來越厲害,正在失去控制。分明連王将的影子都沒看到,他卻被恐懼抓住了。
“別瞎說!沒有的事兒!”路明非趕緊安慰他,“王将就算來了……他也得會游泳才行!”
這倒是實情,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王将真的忽然出現,想必也會穿着泳褲戴着泳鏡,因為高天原已經變成了海。
“不,你不明白,王将真的來了!他不會允許我和哥哥見面的,從我遇見他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已經逃不出去了。”源稚女的眼睛裏泛起死亡的灰色,“他是魔鬼……他是魔鬼!”
路明非急得直跳腳,可惜他腳不沾地也沒法跳,再這麽耗下去他們都會被淹死在地下室裏。可源稚女已經完全失去了鬥志,只知道反複說王将來了王将來了。
身旁的水竟然是血紅色的,路明非愣了一下,扭頭瞪着源稚女那張沒有血色的臉,然後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他只看了一眼,血都冷了。在水下他看得很清楚,壁燈鋒利的邊緣割開了源稚女的腰,當激流帶着他們拍打在牆上的時候,源稚女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護盾,所以路明非才沒有直接撞在牆上。但他已經不是風間琉璃了,只憑源稚女的身體,要做這件事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以那個邊緣撕裂的傷口來看,就算王将不來收他的魂魄,他也活不了多久了,除非他們能很快找到救護車。
可在這個天下大亂的時候,哪有救護車呢?
路明非看看源稚女的臉,又扭頭看向別處,他想找個人來幫幫忙,可目光所及之處哪裏有人?他不想跳腳了,他急得想哭,可是哭不出來。
這他媽的是怎麽了?真死了櫻死了橘政宗死了,如今源稚女也要死了,這些人像是被列入了冥冥中的死亡名單,無論怎麽掙紮,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源稚女這麽做是為了救他,可他什麽都做不到,只能跟廢物一樣左看右看。他跟源稚女真的有那麽好的交情麽?值得他花自己的一條命來救自己?從源稚女的角度想這也不太值得吧?源稚女是千金之子,他只是個沒用的廢物。
“謝謝你,路君,我走不了了,你快離開這裏。”源稚女輕聲說。
路明非心說這時候你就別那麽多廢話了好麽?這時候你講禮貌有個屁用啊,我們現在需要的是醫生和救護車,有了醫生和救護車你就能不死。而且你謝我什麽啊?謝我看你塗脂抹粉麽?
“我是看到你的照片,才覺得我能殺死王将的。如果一個少年能殺死龍王,我為什麽不能殺死惡鬼呢?”源稚女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靠着路明非才能把頭伸出水面。
路明非吃了一驚,殺死龍王諾頓和芬裏厄的人是他,這個秘密只有路鳴澤那個小魔鬼才知道。路明非不願意承認這些功勳,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某種禁忌的力量控制了,說出去他就會被看作是怪物。
“所以我說你也在掩蓋一些事,但這其實并不難猜出來。你才是真正的屠龍者,殺死龍王康斯坦丁的那次,你、恺撒和楚子航都在現場;三峽那次,你和恺撒在場;北京那次,你和楚子航在場,每一次屠龍你都在場,其他人卻不是固定的。開始我還不敢相信這個推論,直到我看到你的照片,那種躲躲閃閃的眼神,眼底裏卻藏着獅子。我相信我的判斷沒錯,你才是真正的屠龍者,你才是必須活下去的人。”源稚女抓住路明非的肩膀,目光猙獰,“我救你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你才是最後那個能殺死王将的人……我把我的命給你!我賭你贏!”
路明非呆住了,真搞笑,居然還有這麽相信他的人,可源稚女不知道,這只是在拜托一個魔鬼殺死另一個魔鬼而已,而且他已經決定再也不跟路鳴澤做交易了。
他承受不了這種重量,注定會辜負這份囑托,他可不想當英雄,只想作為一個普通人好好地活下去,等這個世界上屬于他的那個女孩來找他。
“你是為了殺王将才那麽玩命的麽?”路明非反過來抓住源稚女的肩膀。
源稚女愣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
“別放棄啊!”路明非大喊,“我們都不是為了殺什麽人才這麽玩命的對麽?我們為的是幸福啊!我們為的是殺死壞人之後就能跟自己的好朋友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才那麽玩命的啊!你哥哥現在就在樓上,我們之間只隔着幾層樓板對不對?你還有力氣對不對?我們現在就去找他,我們現在就去跟他說清楚!你哥哥是皇,他能殺死王将的,他什麽都能!你心裏是想見他的對不對?我這就帶你去見他!”
他還是沒有承認自己是屠龍者,但他喊出了自己心裏的真話。他是要幸福的,他跟諾頓和芬裏厄又沒有仇,如果不是為了諾諾和楚子航,他是不會跟路鳴澤交易的。雖然楚子航不是他什麽人,諾諾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可沒有了這些人,他一定會後悔,人生會變得很不幸福。每個人……都是要幸福的!
源稚女那失神的眼中掠過了一絲迷茫,接着是夢幻般的色彩,某種力量從他那極度衰弱的身體裏生了出來,他恢複了一些活力,扶着牆壁往外摸索。
“是……你說得對!我是來見哥哥的!我要去找哥哥!”他大聲說,“我還沒有死,我要去找哥哥!”
看着他那瘦小的背影,路明非心裏一陣酸楚,不知道是感覺到了幸福還是悲傷……尼瑪你想見他就說嘛,非說你要跟他談判,談個屁啊,你就是個兄控的小屁孩!
鞋跟铿锵有力地敲打着地面,蘇恩曦大踏步地穿越走廊。她是高高在上的人,就算逃跑也會飒沓如流星地經過貴賓通道,怎麽會像小女人一樣拎着鞋子瞎跑?
“給我抛售蛇岐八家旗下所有公司的股票!在新聞出來前盡一切可能抛!現在不是賺錢的時候,而是要把損失降到最小!”她在給遠在紐約的股票代理人打電話。
“你問我消息可靠不可靠?奶奶的老娘現在就在現場!廢話別說了。”蘇恩曦沒好氣地挂斷電話。
風魔小太郎還是低估了這位蘇桑,她有時候清秀動人有時候楚楚可憐,但內在絕對是滿肚子壞水。她流露驚慌失措的表情,并非是被吓到了,而是她在蛇岐八家身上投了巨資,不禁擔心自己的錢打了水漂。那邊風魔小太郎還在槍林彈雨裏沖殺,這邊蘇恩曦已經開始清倉挽回損失了,不愧是華爾街最極品的金錢吸血鬼。
她接着給酒德麻衣打電話,但酒德麻衣沒接。不接就不接,蘇恩曦倒不擔心酒德麻衣,這個世界上能奈何得了酒德麻衣的人不多。倒是蘇恩曦自己有點危險,她畢竟是文職人員,打打殺殺不擅長。她一分鐘幾百萬美元上下,也犯不着親自打打殺殺。但她永遠都有準備,伸手在包裏摸索,摸到了那支格洛克手槍。
她撥打另一個號碼,這次很順利地接通了。
“晚上好,恩曦。”老板慢悠悠地說話,背景聲是Dalida那首優美的《LovePortfolio》,聽起來老板似乎正在某間高檔的法餐廳用晚餐。
“大概情況你已經知道了吧?”蘇恩曦開門見山。
“剛剛知道,我得老實承認這出乎我的預料,赫爾佐格博士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每一步都走得出乎意料。”老板低聲說。
他的聲音冷冽而凝重,聽不出一點玩笑的意味,這絕非他平常的狀态。這時候的他更像是頂尖的棋手,面對着棋盤上慘烈的搏殺,不動聲色地高速計算。他的對手是王将,這還是第一次,蘇恩曦知道竟然有人可以跟老板當對手,王将的行動超出了老板的預估,這樣的棋局對于老板來說才是有意思的吧?
“神蘇醒了麽?”蘇恩曦問。
“當然。能夠在短時間內劇烈改變氣候環境,只能是某位大人物蘇醒了。”
“神不是被蛇岐八家殺死了麽?”
“至今為止還沒有人知道神是什麽,對麽?人們只是根據神話,猜測那是某種類似八岐大蛇的龍形生物,但這沒法證實。蛇岐八家連對手到底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又怎麽敢說殺死了它?”
“看起來王将似乎想要所有人的命。”蘇恩曦的語速很快,“這種情況下我和長腿也很難置身事外,要我們幫着恺撒小組把猛鬼衆擺平?我很樂意這麽做,這幫渾蛋砸了我的店,我一肚子氣!”
黑影從前方拐角裏閃出,霰彈槍的槍口指向蘇恩曦。蘇恩曦甩手開槍,子彈貫穿了那名槍手的右肩。她頭也不擡地經過,用鞋跟猛踩男人的腦袋,把他踢暈過去。
她确實是文職人員沒錯,但她現在的心情很不好,還喝了不少酒,這兩者都會讓她處在暴走的邊緣狀态。
“喜歡牛郎店的話,下次再買一間更好的送給你。”老板微笑,“不用管恺撒和楚子航,你的工作一直都只是确保路明非的安全,直到我們偉大的救世主決定踏上戰場。”
“老板你确定這一次偉大的救世主還管用?說真的連我都不敢相信一個生物蘇醒的動靜會有這麽大。”
“只要他下定決心,那麽神在他面前也不過是殘缺卑賤的生物。”老板頓了頓,“我并不擔心神,我只擔心赫爾佐格,有一點源稚女猜得沒錯,赫爾佐格是遠比神可怕的東西,我想他的目标不止複活神那麽簡單。”
“可他畢竟只是個人類,一個人類的極限能有多少?就算他進化成純血龍類,極限又有多少?”
“是的他是人類,但他是我所見過的最強的人類之一,一個奉行龍族準則的人類。面對這種對手你不得不小心。”老板輕聲說,“從資料上你們是無法了解赫爾佐格博士的,但我了解,因為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啊!”
電話挂斷了,恰好在這個時候酒德麻衣回撥過來。
“怎麽不接電話?老板的意思是不用管恺撒小組,只保路明非。”蘇恩曦摁下接聽鍵。
酒德麻衣直接挂斷了電話,背景音已經說明了她為什麽不接電話,電話那頭槍聲如雷。
“真沒禮貌!”蘇恩曦擡手打穿另一名槍手的大腿,擦肩而過的時候攬住他的脖子,用巧勁把他摔暈在地。
最強力的管賬丫鬟就是要文武雙全,她從槍林彈雨裏信步走過,已經照顧好了方方面面。蘇恩曦不禁有些得意于自己的效率。
“該死!那死丫頭還在房間裏!”她忽然站住,臉色變了。
她還是漏掉了一個人。蘇恩曦已經習慣于忽略那個女孩,倒不是對她有意見,只是她太冷漠又太強大,總是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從來不需要別人操心什麽。
可今天的情況不同,今天她的膝蓋受了重傷!老板也真是神經病,就算他在助理中最寵信的是這位皇女,可她現在連自保都很困難,把她送到高天原來就能保護路明非?
零的卧室裏硝煙彌漫,外面霰彈槍連發,每顆子彈都會爆出數以百計的小鋼珠,在卧室牆上彈跳反射,滿牆都是彈孔。灰塵彌漫,能見度幾乎是零。
“他媽的這些是什麽人?搶銀行麽?可這裏是牛郎夜總會,能有多少錢啊!”芬格爾大吼,“只有些男色,想劫個色就直說啊!”
他和零躲在洗手間裏,槍手們站在門口開槍,如果不是洗手間的門恰好位于槍手的死角,他們早被打成篩子了。
昨夜零睡在地下室裏的卧室,今晚她被轉移到四樓座頭鯨的卧室,芬格爾負責照顧她。
座頭鯨的床是張十八世紀在佛羅倫薩制造的古董立柱床,床上鋪着奢華的羽絨墊子和絲綢床單。芬格爾很無恥地要求零“往那邊去去”,然後舒舒服服地占據了床的半邊,和零同床同枕。
開始零很警惕地看着這條糙漢,不知他爬上床來意圖為何,但是芬格爾吹了幾分鐘牛皮後就酣然睡去,鼾聲如雷,零才略略放下心來,原來芬格爾只是貪圖這張好床。
但這一覺差點要了芬格爾的命,如果不是零的聽覺敏銳,芬格爾會跟那張奢華的大床一起完蛋。零把他搖醒之後不過十秒鐘,霰彈就撕裂了房門,無數鋼珠嵌入床裏,床墊裏飛出海綿和彈簧。芬格爾抱着零從床的那一側滾下,連滾帶爬地躲進了洗手間。他們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情形,彈雨已經把柱子床打塌了,可想而知那支槍的威力。
零後背貼牆單腿站立,手中提着一柄鉛筆刀,如果槍手沖進來,她能找到機會一刀切斷他的手腕。但槍手非常謹慎,只是站在門口連射,看樣子是想用強猛火力把牆打碎,然後一槍解決問題。
“是職業槍手,他不會犯錯誤,他不進來我就沒辦法。”零撩起裙子看了一眼膝蓋,“以膝蓋目前的狀況我跑不快,否則可以趁他換子彈的時候沖出去解決他。”
“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啊女王殿下?”芬格爾哆哆嗦嗦地,“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我就不跟你讨論了,抓緊時間寫遺書先!”
“沒有別的辦法,要麽有人來救我們,要麽就是等他把牆壁打碎。”零看了一眼芬格爾,“抱歉連累你了師兄,要不是因為我的腿傷,你就有機會逃走了。”
“唉!其實我也很想扔下你逃走啊,可我想你是我兄弟的女人,扔下你逃跑會被兄弟打爆的,也還是死無葬身之地啊!”芬格爾撓頭。
零愣了一下,想明白了他所說的“兄弟”是誰:“我不是誰的女人。”
“我知道你們沒有什麽茍且的關系啦,不過你對那傻逼那麽好……要是你真死了,傻逼就會感覺到你對他的好了,就會很難過,那樣還是會打爆我。”芬格爾嘆氣,“多少紅顏為傻逼,多少傻逼不珍惜啊是不是?”
槍擊暫時停止了,外面傳來更換彈匣的聲音,門口只有一名槍手,他只有一支槍。但他更換彈匣的速度極快,幾秒鐘後,霰彈槍又吼叫起來,牆上的泥灰簌簌地下落。
“他更換彈匣的時間大約是不到6秒鐘,我如果能在5秒鐘內跑到門口就能解決掉他。”零低聲說,“師兄你能把皮帶借給我麽?”
“你要皮帶乾什麽?我沒有皮帶的話就只能提着褲子了。”芬格爾說。
“我用皮帶給膝蓋做一個暫時的封閉,”零說,“讓膝蓋骨再支撐我幾秒鐘,幾秒鐘就夠了。”
“你瘋啦!”芬格爾瞪眼,“這樣搞膝蓋骨會廢掉的!以後就成獨腿海盜了!跳不成舞也走不了路,只能蹦蹦跳跳,除了蹦蹦跳跳就只有坐在輪椅上。”
“總比死在這裏好。”零淡淡地說。
“媽的!你這不是逼老子麽?”芬格爾大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上來!”
“什麽意思?”零不解地看着他。
“殿下您可以騎着我上陣殺敵啊!您腿不行不要緊,我雙腿俱全跑得飛快!不過我得坦白交待,射擊和格鬥兩科我都是一路混過來的,也就能當匹馬騎,我只管扛着您在5秒鐘之內跑到門口……”芬格爾嘆氣,“剩下的就靠您了,學妹你一定要保護我啊!我要是死了,你的師姐們都會傷心的。”
零看着芬格爾那寬厚的肩膀,有些遲疑。
“好啦好啦!”芬格爾猛拍自己的脖子,“我知道你在學院裏外號叫真空女王,不喜歡別人碰你,不過我保證我今天早晨有洗澡!不信你摸摸我的脖子是乾淨的!就算髒一點也沒關系吧,你是願意膝蓋廢掉還是願意騎一騎一個有點臭的男人?我可告訴你,要是截肢了裙子都穿不了了哦,就算再漂亮的裙子和再漂亮的小腿,金雞獨立也沒有美感吧?不小心摔個狗啃泥還會走光哦!”
零還在猶豫,芬格爾一貓腰直接鑽進零的裙下把她扛起,零急忙伸手按住裙子。
芬格爾深呼吸之後雄獅般半蹲下來:“這個高度怎麽樣,你能順手地廢掉那家夥的手麽?”
這時候零才真正感覺到芬格爾的強健,肌肉群仿佛水波般起伏之後收緊。芬格爾的自我評價不錯,他是匹好馬,甚至是絕世名駒。
“差不多,我會從肩胛着手。”零說,“記住,只有5秒鐘的時間,他的彈匣又要打空了!”
“汪汪汪!”芬格爾吠了幾嗓子,“殿下您要相信我是匹好馬,我也相信您是個好刀手,我們都把命押給對方,很公平對不對?”
“你這不是馬嘶是狗叫。”零說。
“逗逗你開心嘛,放松點放松點,至少把你死死摁着裙子的那只手松開……你要是緊張了手抖了砍偏了我豈不是也得給你陪葬啊。”芬格爾說。
零愣了一秒鐘,放開了摁住裙子的手,無聲地笑笑:“以前也有人用差不多的方法逗我開心……謝謝。”
“這樣子才比較像正常女孩嘛。”芬格爾拍拍零的腿,“這麽好看的腿要是缺了一條多可惜。”
很罕見的,零沒有覺得這種肌膚接觸讓她不适,芬格爾粗糙的手透着一股強大的熱力,把她的雙腿緊緊壓在自己的肩上,兩個人如一個整體般難以分拆。零能感覺到芬格爾的發力動作,就像在舞蹈中雙方都能順應舞伴的小小暗示而配合行動,即興動作也像是經過很長時間的排練。
槍聲中斷,芬格爾擡腳踹開了那面搖搖欲墜的牆壁,向着槍手狂奔而去。槍手正在更換彈匣,芬格爾的速度比零想象的還要快,以這樣的速度顯然對方來不及換好彈匣。
但另一個槍口從灰塵中探出,指向芬格爾的眉心!門口的槍手呼叫了同伴,同伴剛好趕到,他的彈匣是滿的。
霰彈槍吐出火焰,芬格爾猛地躍起,空中飛踢在牆上,以極其淩厲的轉身避開了彈幕,落地的時候恰好在兩名槍手面前。零手起刀落把鉛筆刀插進了一名槍手的肩骨縫,芬格爾擡腿踹在另一名槍手的小腹上。中刀的槍手還想反撲,單手去拔腰間的戰術刀,零在刀柄上大力一拍,把鉛筆刀連柄一起拍進肩胛骨裏。芬格爾正面老拳把他的鼻梁打斷,零順手抓過了他剛剛裝填完畢的霰彈槍。芬格爾跟着猛踹另一名槍手,槍手橫過霰彈槍阻擋,但芬格爾腳力之大,竟然把霰彈槍踹為兩段。槍手仰面倒地,芬格爾跳起來雙腳踩在他的頭上。
槍手們應該遺憾自己遇上的不是恺撒和楚子航而是這兩位,恺撒和楚子航雖然兇猛但是目标簡單,只是要擊倒對手,而芬格爾搏鬥起來好似一條瘋狗,你死了他都會再咬兩口。
零低下頭,吃驚地看了芬格爾一眼。芬格爾的格鬥能力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超出了芬格爾對自己的評價,他何止是一匹好馬,他是一頭彪悍犀牛和一頭矯健獵豹的結合體!要在零點零幾秒的時間裏做出那種淩厲的避彈動作,無論反應能力還是體能都要處在混血種的巅峰才行,更重要的是膽略,那一刻你絕不能畏懼,即使面對的是千軍萬馬弩箭如雲,也要穩準狠地發力,才能求得一線生機。芬格爾偏偏就做到了,不愧是曾經的A級!只是以他此刻的狀态,讓人很難相信他會跌到F級去,即使恺撒和楚子航,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零透出疑惑的眼神,芬格爾完全沒有覺察,他還在猛踹那個槍手,一邊踹一邊怒噴髒話,不到十秒鐘內已經淩辱了槍手家的歷代女性祖先……零只好猜測他的降級主要還是心智方面的原因。
趕來馳援的槍手們震驚了,走廊盡頭彌漫着嗆人的灰塵,牆壁上彈痕累累,灰塵中某個超過2米高的人形怪物正兇殘地猛踹倒地的同伴,它有着巨大的頭部和修長的上身,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人類。
他們驚恐地舉槍齊射,霰彈打在牆壁上濺起大片泥灰,槍手們什麽都看不見,但不敢停止射擊。他們知道這間店裏藏匿着極其優秀的混血種,如果遇上,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彈雨淹沒對方。
彈匣打空了,槍手們拔出手槍戒備,同時給霰彈槍更換彈匣。“這麽密集的彈雨,已經結束戰鬥了吧?”他們都這麽想,那東西就算有犀牛般堅硬的皮膚也該被打成碎片了。
輕靈的黑影從煙塵中躍出,落向槍手們的頭頂。槍手們根本來不及擡高槍口,他們沒想到對手會那麽靈活。根據體型估算,對手的體重應該在200公斤以上,如公牛般兇蠻。一頭公牛怎麽能那麽輕盈地跳躍?幾乎同時,又一條黑影沖破了灰塵,徑直地撞向槍手們。槍手們根本來不及思考,手槍齊射,優先攻擊正面的目标。
子彈打在那家夥身上,發出清脆的砰砰聲。那家夥竟然毫發無傷,撞翻幾名槍手之後又是擡腳猛踹,還是瘋狗戰術。
其他槍手想要救援,卻被上方落下的黑影以肘部重擊,黑影借助肘擊的力量再度起跳,掃腿把一名槍手封喉,同時伸手拔出了他腰間懸挂的作戰刀,落在瘋狗的肩膀上。
芬格爾扔掉用來擋子彈的鋼板,伸手抄起兩支霰彈槍,零猛抽一名槍手的面頰,彎下腰把他腰間的作戰刀也拔了出來。
雙刀在零的手中翻滾,芬格爾把霰彈槍抵在腰間。
“個子很高吓到你們了吧?”芬格爾龇牙咧嘴地一笑,忽然下蹲發力。
霰彈槍噴吐着火焰,芬格爾向炮彈一樣射向其餘的槍手,零雙手劃出缭亂的刀弧。這種戰術非常危險,任何失誤都會拖累對方,但這一刻芬格爾和零像舞伴那樣配合默契。
芬格爾旋轉着從槍手群中越過,猛地剎住,槍手們幾乎在同一刻倒地。零精确地用刀背斬擊他們的頸動脈,令他們瞬間昏迷。槍手們誤判了局面,芬格爾的架勢太過唬人,腰間雙槍怒吼,俨然是隆隆推進的重裝坦克。這麽近的距離上,槍手們跟他對射的話,結果就是同歸于盡。槍手們還沒有跟瘋狗同歸于盡的覺悟,即使對無畏的武士來說那也不算是光榮的死法,所以他們整齊地卧倒避彈。其實芬格爾的槍口只是略微擡起,彈幕射空,真正的進攻全都在零的戰術刀上。槍手們畢竟不是死侍,若非絕對必要,卡塞爾的專員是不會對他們使用致命武力的。
“優先離開這裏,王将的目标不在高天原,他要的是紅井裏的神!”零說。
“神的胚胎不是被你們用水銀和燃燒彈殺死了麽?”芬格爾意猶未盡地猛踩那些倒地的槍手。
“你看看窗外……富士山噴發了,那座火山已經沉默了幾百年,高天原的遺跡被發現的時候,也導致了海底火山的噴發。”零望着窗外,西邊的夜空是火紅色的,仿佛大地上燒起了巨大的火爐,它的光照紅了雲層的底部,“能夠如此劇烈地影響日本的氣象環境,只能是神的複蘇,我們低估了那個生命體的活性!”
“得令!汪汪汪汪汪!”芬格爾狂吠着奔向走廊盡頭。
路明非扛着源稚女,跋涉在齊胸深的積水中。他們好不容易從變成水窖的地下室裏來到一樓大廳,可一樓大廳也已經變成了水窖,四面八方都是水聲,路明非大聲呼喊,但是無人回應。
不遠處似乎傳來砰砰的槍聲,全世界都亂得一塌糊塗。
過量的失血令源稚女的體力開始下降,就算想見哥哥的心願再強,他作為普通人類的身體還是有上限的。他變得那麽蒼白,近乎透明,像紙那樣輕薄,無力地倚在路明非肩上,仿佛随時都會放手,随時都會被水流帶走。唯一能證明他還活着的,只有那只緊緊扣着的手。他抓着路明非的肩膀,因為只有這個男人能帶他去找哥哥。
可路明非累得連這張紙都扛不動了,媽逼累得直想哭。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弱小很無力,可原來是這麽弱小這麽無力,沒有路鳴澤在幕後幫忙,他連這麽一個小小的心願都沒法幫源稚女完成。源稚生就在這棟樓裏啊,你他媽的有空砰砰砰地槍戰,你能撞塌幾層樓板來見見你弟弟麽?你弟弟就要死了,你那麽牛逼能叫一艘氣墊船來救他麽?那麽多年他一直等着和你見面啊,你殺了他,他那麽恨你,可還是想見你,你長點心吧,來見見他吧……路明非累得又想破口大罵。
所有的燈都黑了,唯有那好死不死的音響還在咿咿呀呀地放着中文歌:
“有誰一任平生,可以不拖不欠,
漫漫長夜,想起那誰的人面,
想到疲倦的人間,不再少年,
好不容易又一年,渴望的你竟還沒有出現……”
唱得那麽慘兮兮,慘得人心都要碎了。
“不行不行……我真他媽爬不動了,要不你待這裏等一會兒,我爬上樓去叫人來救你。我跟你保證我會回來的,我一個共青團員我能騙你麽?”路明非雙手扶着牆壁呼呼喘氣。
源稚女沒有回答,他根本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那只手還緊緊地扣着,好像他剩下的力氣都在那幾根手指裏了。
“好吧好吧……收到……了解……我們繼續走,我們去找哥哥,我們去找你的傻逼哥哥……”路明非嘆了口氣,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帶了帶。
他們穿過走廊、儲藏室和休息室,游過早已變成游泳池的舞池,舞臺上新搭的東京鬧市區和高架橋布景大半淹沒在水中,恰恰和這座城市此刻的情形吻合。只剩區區幾盞應急燈仍在工作,在這種微弱的光線下視覺幾乎沒用,全靠聽覺,可前面是砰砰砰的槍響,後面也是砰砰砰的槍響,似乎整棟樓裏的人都在槍戰。路明非原本就有點路癡,這時候怎麽也找不到樓梯間。
最煩人的就是音響了,大概是進水短路,音響系統也神神經經的,放完張學友的歌又插播幾秒鐘電臺警報,然後又是日本老牌情歌王子玉置浩二的深情演唱,再然後是日本相聲,氣得路明非又想哭又想笑。
音響忽然啞了,路明非略略松了口氣,這樣他就能聽清槍聲的方向了。他剛把耳朵豎起來,就聽見“咔嗒”一聲,那聲音似曾相識。他想起來了,那是把唱針頭放在老式唱片上的聲音。
沉悶的音樂聲籠罩了舞池,仿佛成千上萬人圍繞着他們,敲響了那種令人戰栗的木梆子!幻覺如同深藏在腦海中的種子,在梆子聲的催促中破殼而出,飛速生長。路明非又一次看到了那條令人恐懼的走廊,它一眼望不到頭,如羊腸般扭曲,而且熊熊燃燒,他必須穿越這條走廊才能夠活命。但他已經精疲力盡,他肩上還扛着源稚女。
該死!路鳴澤一定是在他的記憶裏做了什麽手腳,他絕沒有到過這個地方,也不曾走在這樣一條燃燒的走廊上,但有人到過,有人走過,此刻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人的憤怒。
是的!那是憤怒!那個人走在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走廊裏,目光所及之處都在熊熊燃燒,他也是精疲力盡,随時都會倒在火海裏,但他心中的憤怒如狂龍般翻滾,他要沖出那個困住他的牢籠,他甚至想要展翅飛翔!
梆子聲越來越響,記憶也越來越清晰,分明是在水中跋涉,但似乎有灼人的熱風迎面撲來,路明非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燙傷了,痛入骨髓。支撐他前行的只有那鬼神辟易的狂怒,心中仿佛有洪鐘般的聲音在咆哮,像是一位偉大君王的靈魂在最深的地域裏發出詛咒全世界的聲音。不,不光是那股憤怒在支撐他,還有身邊的女孩,火焰中路明非看不清那女孩的模樣,只覺得似曾相識。是那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用力支撐着他的身體,一步步地向前挪動。
到底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一個孱弱的女孩攙扶着一位暴怒的君王,行走在燃燒的迷宮中?而這位君王的記憶被路鳴澤強行地塞進了他的腦海中,而王将的梆子聲能夠引發這顆記憶的種子。
同時聽到這種梆子聲,源稚女的反應更加劇烈。他不住地顫抖,身體緊得就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彎弓,他垂死的身體裏生出巨大的力量,但那力量根本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他像個發了癫痫的病人那樣口吐白沫,瞳孔在金色和黑色之間變化,仿佛兩盞金色的燈在黑暗中閃滅。
源稚女說得沒錯,确實是王将來找他了,那種巫毒詛咒一樣的梆子聲通過音響系統放出來,籠罩了高天原的每個角落,只要路明非和源稚女還在高天原裏,無論他們藏到哪個角落都沒用。就像巫毒娃娃,在非洲的部落裏巫師用這種娃娃詛咒某個人,他們用稻草和獸骨做成娃娃,把某個人的毛發也編入那個娃娃的身體裏,用一滴受害者的鮮血滴進去作為娃娃的心,從此,無論那個人逃到天涯海角,巫師都只需擺弄娃娃就能控制那個人的身體,如果巫師擰斷娃娃的腦袋,那個身在遠方的人也會沒來由地失去生命。
王将正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擺弄着他們的巫毒娃娃,他們可以掙紮,但永遠無法逃脫。在很久很久之前,那個惡鬼就取走了他們的靈魂,他們的結局早已注定。
路明非終于明白了為何只是想到王将來了源稚女就會害怕得瑟瑟發抖,惡鬼之所以可怕并非因為它有多麽強大,而是它像宿命一樣無法回避。
宿命麽?真是讓人讨厭的詞彙啊!如果換了路明非的話,大概會忍受,可此刻支撐他行走的,是那位暴怒君王的靈魂!
“王将我操你媽啊!”路明非怒吼。
他從自己的襯衫上撕下布條,蘸水弄濕之後塞進源稚女和自己的耳朵裏,塞得緊緊的。這只能起一部分效果,梆子聲似乎能振動他們的頭蓋骨,直接傳進腦海深處。不過阻隔了大部分聲音之後,路明非自己是覺得好多了,剩下的就看源稚女的意志了,路明非并不懷疑這個娘炮在此刻的意志。因為一想到要見哥哥,這娘炮弟弟就變得堅硬如鐵。他哥哥就在這棟樓裏,要是這樣還見不上面,那這部戲的編劇還不吃屎麽?
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他把源稚女背了起來,步履蹒跚地涉水而行,一邊前進一邊破口大罵。如果此刻芬格爾在場一定會為師弟的英姿鼓掌鼓到手破,因為從路明非嘴裏蹦出來的髒字是芬格爾這種賤逼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但也許連芬格爾都會畏懼,因為這些肮髒下流的詞彙裏藏着如此巨大的憤怒和怨毒,路明非玩了命地往前掙,好像那位藏在他靈魂深處的君王要脫離他的身體掙紮出來。
他的眼睛血紅,像只窮途末路的獅子。
前方隐約出現了光,那是安全出口的指示燈在閃爍。路明非振奮起來,安全出口後面就是樓梯,上樓就好了……上樓就好了!源稚生和他帶來的人就在樓上,槍林彈雨的聲音此刻聽來那麽悅耳。
指示燈冒出明亮的電火花,熄滅了,那個瞬間路明非看清了安全出口下方站着的人,身材高大的人,接近兩米高,路明非再往前走就會撞上那人肌肉發達的胸膛。
那人的手裏,彎曲的金屬刃上跳動着猙獰的弧光。它笑了,發出嬰兒哭泣般的聲音,整張嘴打開,足夠吞下他們的頭。
那不是什麽人,那是一名死侍!這個危險的獵食者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正等着他們把血肉送上去。根本就沒有路,按照劇本他們無法離開,所以就算他們掙紮着來到迷宮的盡頭,也會遇見他們無法戰勝的守門人。
“見鬼!”路明非呆呆地說。
他真不願意相信這個結局,分明那麽努力那麽辛苦,可就是一點回報都沒有,分明就要到了,可仍是遠隔天涯。
他一步步地退後,死侍一步步地逼近,他用身體護着源稚女,但死侍緊緊地盯着源稚女。源稚女還在流血,他的血和源稚生的血一樣,對死侍來說是可以為之去死的美食。
“滾開!滾開!”路明非紅着眼睛沖死侍大喊。
他也就能做這個了,在死侍面前他這號人物管什麽用呢?他身上确實帶了兩支短管的霰彈槍,可這東西是殺不死死侍的。根據恺撒和楚子航的經驗,對死侍最有效的還是冷兵器,不行也要用速射武器做連續射擊或者大口徑槍支轟擊薄弱部位。路明非學了這些理論,可還是沒用,因為他不是恺撒和楚子航,他是個廢柴,他最大的奮鬥也不過就是把源稚女帶到這條路的終點。
他不甘心,但他無能為力。他想為什麽這麽不公平,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游戲不是都該有解的麽?為什麽這個迷宮就是沒有出路呢?那不是玩我麽?
為什麽會被這樣玩弄在掌心?只是因為太弱小,弱小有錯麽?弱小的源稚女難道就沒有資格像強大的風間琉璃那樣活下去?相比那個強大的惡鬼般的分身,他更想當山中少年不是麽?
似乎是路鳴澤的聲音,在他心底最深處發出了冷笑,于是路明非知道自己是錯了……弱小,确實是有錯的!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手勁之大幾乎能捏碎他的手骨。就在這一刻,死侍發出刺耳的尖嘯,匹練般的刀光落向路明非的頭頂,路明非根本無法躲閃。
握住路明非手的是源稚女,他奪走了那兩支短管霰彈槍。這個垂死的男人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踩在路明非肩膀上起跳。
路明非受到重壓沒入水中,閃過了致命的攻擊。源稚女在安全門上踢了一腳,安全門擋在路明非和死侍之間,死侍的第二刀斬入了門中。金屬刃被不鏽鋼門死死地咬住了,源稚女重新落回水中,霰彈槍已經頂在了死侍的額心,槍口爆出青色的火焰,貫穿了那顆頭顱。巨大的沖擊力把源稚女和死侍推向兩個方向,死侍飛出去撞在對面的牆壁上,它刮斷了電線,帶着滿身電火花下墜;源稚女則翻身,穩穩地站在水中。
空氣中殘存着濃烈的水銀氣味,霰彈在水銀中浸泡過。路明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還奄奄一息的人,忽然間龍精虎猛,出手就抹殺了一名死侍,難道剛才源稚女一直在僞裝?
源稚女默默地站在水中,盯着路明非,瞳孔中閃着鬼火般的光:“剛才我是騙你的,我并沒有虛弱到失去神智的地步,”他輕聲說,“我只是害怕你丢下我。”
他把手伸向路明非,掌心是兩個濕透的線團。梆子聲還在繼續,路明非頭痛欲裂,但源稚女似乎并不受影響,他的眼睛越來越亮,路明非從未見過如此瑰麗的黃金瞳,瞳孔深處仿佛有金色的曼陀羅花在盛放。
他重又變回了風間琉璃,那個屹立在衆生之上的妖嬈豔鬼。
“你……不想見你哥哥了麽?”路明非的聲音苦澀。
從拔出耳中線團的那一刻開始,源稚女已經無法回頭了,他接受了王将的召喚,再度接受惡鬼占據自己的身體,沸騰的龍血正幫他愈合傷口,源稚女做不到的事情,對風間琉璃來說輕而易舉。
但是能見源稚生的是源稚女,而不是惡鬼般的風間琉璃,源稚女斬斷了自己的退路,從而換回了路明非的命。
“路君,你是不能死的。”風間琉璃說,“你比我勇敢,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可以做到,只有你能殺了王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能做到,但我相信你,從我看見你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相信你。”
“現在,快走,等我失去控制了,你就走不了了。”他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盯着死侍的屍體,給霰彈槍裝填新的彈藥。
路明非心說不不不不,你完全誤解了,能夠殺掉王将的可不是我,是路鳴澤那個小魔鬼……不!是比王将還要可怕的猛鬼!驅使他去殺死王将,等于放出猛鬼去殺死惡鬼,這是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跟哥哥說我曾經想要回到鹿取鎮去,但我回去的時候那裏已經是一片廢墟了。”風間琉璃抓起路明非,發力将他扔了出去,“我和哥哥,離開了,就回不去了。”
死侍的屍體仿佛被風卷起,然後懸浮在水面上方,它的身體巨震,背後張開嶙峋的骨翼,骨翼上流淌着紫色的電光。水滴穿過那對骨翼就帶上了大量的靜電,閃着瑩瑩的微光。
龍形死侍,這幾乎是死侍中最高等級的形态了,純從肌肉和骨骼來說,它已經近乎純血龍族,所以風間琉璃始終盯着它的“骨骸”。
死侍還未來得及發起進攻,風間琉璃已經躍起。死侍的金屬刃挑起,但風間琉璃已經跪在了它的雙肩上。他手中的武器是霰彈槍,但每一擊都是近身攻擊,每一擊都把自己完全地暴露給敵人,他甘冒最大的險,換取最大的殺傷。第一道青色火焰閃滅,左手槍貼着死侍骨翼的根部發射,含汞的霰彈高速地腐蝕骨骼;第二道青色火焰閃滅,右手槍貼着死侍的肩胛發射,暗金色的臂骨飛上天空,還連着金屬刃。風間琉璃和死侍一起落下,用膝蓋把死侍的頭壓進水中,然後仰天接住墜落的金屬刃。刀光閃滅,金屬刃切斷了死侍的腰椎。
殘軀還在掙紮,風間琉璃已經再次裝填了彈藥,雙槍抵在死侍的眼睛上發射,将數百粒浸泡過水銀的小鋼珠送進了死侍的腦顱深處。風間琉璃一抖霰彈槍,兩枚紅色的彈殼飛上天空,彈殼中冒出青色的濃煙。
路明非從未見過如此淩厲無情的殺戮,在風間琉璃的手中,死侍只是一具等待被他拆散的骨骸而已,憐憫、慈悲和其他類似的情緒并不存在于這個男人身上,他能殺死女孩來制造美麗傀儡,這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一樁罪惡。他是極惡之鬼,他就是罪惡本身,真不敢相信幾天之前跟他們相處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個東西。如果他們真的按計劃殺死了王将,那麽下一刻風間琉璃很可能把刀鋒轉過來對準他們。
風間琉璃默默地站在那裏,看着水把死侍的屍體帶走。他忽然仰頭看向樓梯上的路明非,瞳孔裏已經一點溫情都不剩下了,路明非幾乎以為他要沖上來将自己一刀兩段,風間琉璃還提着死侍的金屬刃。
終于有一絲絲熟悉的表情出現在風間琉璃的臉上,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別了,路君……這一次,我還賭你贏!”
這是名為源稚女的男人跟路明非最後告別,然後他轉過身,向着無邊的黑暗走去。梆子聲還在繼續,在他變成真正的惡鬼之前,他要離開路明非,離得越遠越好。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一個男人走向妖魔祭壇獻祭自己的背影,風間琉璃一邊走一邊嘶吼,時而痛哭,兩種不同的靈魂在他的身體裏苦苦掙紮。路明非知道那個名叫源稚女的山中少年死了,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見到自己的哥哥,但他把命換給了自己,因為他相信自己能夠殺死王将。
風魔小太郎找到源稚生的時候,源稚生正在死侍群中縱橫沖殺,雙手刀揮出狂風暴雨般的刀弧。死侍群想要撲殺他卻又畏懼,嘶叫着游動,蜘蛛切從死侍的後頸切入,準确地切斷它們的神經束。槍手們不敢接近源稚生,只是驅趕死侍群上前,他們的霰彈槍對普通人來說是致命武器,對龍骨狀态的源稚生來說則不然。源稚生從樓頂退到三樓的冬雪間,又踏破屏風進入秋水間,再是春櫻間,地面和牆壁上灑滿死侍的黑血,沿路上的屏風都被斬成碎片。
“齊射!”風魔小太郎大吼。
執行局的乾部們列隊齊射,他們的配槍是可以連射的沖鋒手槍,密集的彈雨暫時打退了死侍群,它們交叉金屬刃保護面部,用覆蓋着鱗片的長尾保護腰腹部的要害。
“神正在蘇醒,它可能在猛鬼衆的掌握中,所以猛鬼衆才能估計到海嘯來襲的時間。”風魔小太郎貼住源稚生的後背,“您必須離開!”
“不解決這些東西,想要離開也沒那麽容易。”源稚生快速地調整呼吸。
“已經呼叫了調度中心,直升機差不多也該到了,我們護送您去樓頂。”
源稚生沉默。直到此刻他依然無法判斷源稚女在這個陷阱中的身份,源稚生還存着想要見弟弟一面的想法,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一旦他登上飛機,這個機會就不複存在。
“大家長!不能等下去了!憑目前的人手,我們能否平安地護送您到樓頂都是問題,而我們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風魔小太郎低聲說。
源稚生心中一動,知道風魔小太郎猜到了他的心事。他們确實沒時間可浪費了,每分鐘都可能有人死,風魔小太郎帶隊從一樓殺到這裏,只剩下八名乾部還能夠戰鬥。
他們甚至沒有帶走傷者,在這種情況下,傷者只會拖累全隊,他們把傷者留在角落裏扶他們坐好,把槍遞到他們手中,留下足夠的彈藥和一柄懷劍。
“從消防樓梯走!”源稚生下令。
時過境遷,他已經不只是“源稚女的哥哥”了,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更多的人需要他。
風魔小太郎和櫻井七海保護源稚生的兩側,源稚生正面抵抗死侍群的進攻,所有的沖鋒手槍都在怒吼,執行局的素質絕對超越家族乾部的平均水準,和怪物作戰正是他們的長項。
隐約能聽見直升機旋翼的風吼聲從上方傳來,直升機準時趕到了。
“我守住這裏!櫻井你保護大家長去樓頂!”風魔小太郎大吼。
“慢!”源稚生大吼。
低沉的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震得所有牆壁瑟瑟地落灰。沒有語言能夠形容那吼聲的可怕,仿佛古老的甕被揭開,随着封印的斷裂,惡魔從沉睡中醒來,它的嘶叫中混着幾千年的痛苦和不甘。
緊逼的死侍群忽然退卻了,它們匍匐在地,緊緊地蜷縮起來,似乎某種巨大的危險正在逼近。
“這是……”風魔小太郎臉上變色。
“走!快走!”源稚生的雙刀跳閃,筆直地向着前方沖去。
他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直覺告訴他必須盡快離開,再不離開就來不及了。他聽一個從北極回來的探險者說起北極熊,探險者說當你在白茫茫的冰原上聽見北極熊的嚎叫時,即使你根本看不見那頭熊,也必須立刻動身返回距離你最近的考察站。因為在極北的冰原上白熊才是至高的獵食者,它們有着極其敏銳的嗅覺,當你聽見它們的嚎叫時,它們也聞到了你的味道,無論靠雙腿還是滑雪板你都沒法快過它們,只要你身旁五公裏之內有一只北極熊,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你能在它追上你之前逃進某個考察站。
某個東西正尾随而來,就像危險的北極熊那樣,也許剛才距離還遠,但随時都會出現。作為皇,源稚生本該無所畏懼,但在那凄厲的吼聲中,他也覺得不寒而栗,仿佛靈魂被從身體裏抽走似的。
趁着死侍們也因為那東西的吼聲而退縮,他們必須去往消防樓梯,現在拼的是時間,多留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危險。
言靈“王權”釋放,千鈞之力從天而降,領域中只有源稚生許可的人能夠站立。
源稚生一馬當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切割死侍們的身體,龍骨狀态中的他把自己和那兩柄傳世的斬鬼刀變成了絞肉機,卷起血雨腥風。
櫻井七海帶着四名乾部充當他的侍衛,風魔小太郎帶着另外四名乾部殿後,四支沖鋒手槍指向後方,如果有什麽危險的東西追上來,他們就會把所有子彈都打出去,然後自己也沖上去,給源稚生争取哪怕幾十秒鐘的撤離時間。源稚生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他才要迅速地殺出一條血路,他已經将體力壓榨到了極限,鏡心明智流、柳生新陰流、霞神道流、古示現流……二心切法、心意棒、天平一文字……各種刀術流派的殺法在他手中輪番呈現,翩翩然如同舞蹈,舞蹈中鮮血四濺。
乾部們都被大家長的悍勇鼓舞,拔出腰間的短刀和他一同沖鋒。多年以來蛇岐八家期待的不正是這樣的男人麽?一個踩着血路而行、帶領家族重回世界巅峰的男人!
幾十秒鐘內他們就通過了長長的走廊,前方就是夏月間,消防通道就在夏月間的側面。蜘蛛切揮出長河一般絢麗的刀光,源稚生帶着未盡的力量旋轉,将一名死侍腰斬,血灑在夏月間的門上,沿着素白的紙往下流淌。
一秒鐘之後,那扇門在源稚生面前轟然倒塌,海風撲面而來,夏月間的外面是一個巨大的露臺,露臺外的新宿滄海橫流。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只剩下滄海橫流,還有那個人漫長的白發在風中飛舞。他那麽纖細那麽輕盈,穿着素色的和服,依靠在夏月間中央的小桌上,似乎是在小憩。他的背後,黑色的大海發出龍吟般的潮聲。
那個人緩緩地擡起頭來,臉上的盛妝在水中溶解了大半,卻別有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美。他的眼底深處,仿佛有金色的曼陀羅花在旋轉。
源稚女,或者說,風間琉璃。
最後的最後他們還是見上了面,但有些人已經擦肩而過,有些事已經時過境遷。
絲毫沒有兄弟重逢的喜悅,第一眼看見風間琉璃,源稚生就下意識地橫刀在自己面前作為防禦。風間琉璃坐在那裏美得像一幅浮世繪,可他的眼睛裏透出濃郁的血腥氣。
乾部們舉槍想要射擊,卻被源稚生攔住了:“退下……退下!”
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了,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風間琉璃依靠在桌邊的那柄櫻紅色鞘的長刀上。那柄刀距離風間琉璃至少有兩米之遙,看起來絕非伸手就能拔出來,但源稚生清楚那是毒蛇的牙,無論何時風間琉璃想要使用它,它必然會出現在風間琉璃手中。對于他和風間琉璃這種級別的混血種來說,子彈很難造成致命傷,最有效的兵器就是鋒利的冷兵器,能夠切斷肌肉、骨骼和神經,徹底地“毀壞”敵人,就像把人偶的頭擰下來四肢掰斷,讓它變成一堆沒有意義的零件。
風間琉璃想的話,瞬間就可以把他的手下變成一堆零件。但風間琉璃并不在意他那些蝼蟻般的手下,風間琉璃是來找他的,從門打開的那一刻開始,風間琉璃一直木然地看着他。
那是森羅惡鬼的眼睛,多年之前源稚生曾把他殺死在地下室的最深層,今天他回來了。
源稚生一步步退後,要在自己和弟弟之間留下安全距離,或者說他被風間琉璃身上的殺氣壓迫得後退。死侍群匍匐在地不敢動彈,既是被“王權”的領域壓迫,也是被風間琉璃壓迫。那足以令死侍群驚懼的東西就是風間琉璃,當極惡之鬼暴露出他的真面目時,嗜血的兇獸們也瑟瑟發抖。
片刻之前源稚生的血管還被燥熱的龍血充斥着,此刻仿佛一條冰冷的蛇慢慢地游進了他的心裏,身體一寸寸地冷卻下去。他來這裏之前一直懷抱着渺茫的希望,但現在他明白了,其實很多年之前他的弟弟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是名為風間琉璃的惡鬼。惡鬼借助他弟弟的皮囊回來複仇,這一切自始至終都是陷阱,猛鬼衆憑借殘餘的勢力把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困死在這間牛郎店裏,他縱然能影響全日本的幫會,眼下卻只有區區十名手下跟随着他。
真是一場完美的逆襲,如果說蛇岐八家是條八首的巨龍,那麽現在它的每個頭都被釘死了。
源稚生忽然站住了,緩緩地拉開刀架。心形刀流·羅剎鬼骨,他最快也最淩厲的殺手刀,面對弟弟他沒有把握,只能把一切都賭上。
但風間琉璃卻沒有對這個淩厲的起手式做出回應,他默默地看着源稚生,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以源稚生爆發時的極速,只需零點幾秒就能發出致命的斬擊,但風間琉璃仍然舒緩地整理着自己的頭發。
他的長發素白如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夏月間的門剛剛打開的時候他的長發只是垂落在小桌上,片刻之後已經落在了榻榻米上。從外表就能看出他的身體內部正發生着不可思議的變化,就像在短瞬間畸化出利爪的櫻井明。多年來他吞服了無數的進化藥,但都沒有明顯的藥效反應,此刻那些藥物的藥力集中在一起爆發,以暴力的方式推動他的進化。活化之後的龍血正徹底摧毀他的身體,同時重建,他看起來是那麽蒼白那麽瘦弱,但又神完氣足,像是一位随時可以上馬出征的君王。
黑潮、白浪、鹹風,海鷗在水面上惶急地叫喊着,源稚生如鐵鑄的武士那樣凝然不動,娟好如女子的風間琉璃倦倦地靠在小桌上,弱柳扶風,目光迷離。
風魔小太郎和櫻井七海焦急地對視一眼,只覺得心髒跳動之劇烈,簡直像是要突破胸膛。但他們都無能為力,這是只有“皇”才有資格說話的場合。
“你?”風間琉璃的眼睛忽然亮了,仿佛一朵小小的火花在他眼底被點燃。
“我。”源稚生回答。
“哥哥?”風間琉璃起身。他喊源稚生哥哥的時候,聲音裏帶着一絲稚嫩,那一刻旁人幾乎以為他從那森羅惡鬼般的狀态裏解脫出來了。
源稚生不回答。
“是你殺了我。”風間琉璃歪着頭,看着源稚生。
只是一秒鐘前和一秒鐘後,他的聲音裏再沒有那種稚嫩的感覺。原來那只是他習慣的語氣,即使變成了惡鬼,他也還是能不經意地用那種少年般的語氣說出“哥哥”這兩個字。
源稚生還是不回答。
多年之後重逢,源稚生想過自己該如何面對那張被歲月改變的熟悉的臉,該以眼淚還是以微笑相賀?或者只是倒一杯茶,點一支煙,慢慢地長聊?
最後他只能以沉默回應風間琉璃,無話可說,事到如今已經無話可說,風間琉璃喊他哥哥,他不回答,因為他不是惡鬼的哥哥。
風間琉璃卻笑了起來,是那種舞臺上的狂笑,素色的和服在笑聲中震顫,衣紋仿佛流水。誰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要笑還是在表演,那種笑實在太有戲劇般的張力了,就像是殺人奪國的英雄終于得到了天下,站在世界的最高處肆無忌憚地狂笑,笑那些自不量力挑戰他的敵人,如今都已經化成了枯骨,那麽的志得意滿,那麽地目空四海。煌煌天下,他已經君臨最高處,從今以後,再沒有人能夠在他面前站着說話。
笑裏還挾裹着那麽多年的怨與毒,源稚女并沒有騙路明非,分別的那麽多年裏,他既想跟哥哥重逢,又怨恨着他,當年的凄苦在多年的孤獨中發酵之後,變成了魔鬼般可怕的東西,深深地藏在源稚女的心底。
櫻紅色的長刀出現在風間琉璃的手中,下一刻他在所有人的面前消失了,只有源稚生能看見那個踏風而來的虛影,風間琉璃的速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在“王權”的領域中他的行動完全不受影響!在他發動的那一瞬間,長刀的刀鋒仿佛已經指在了源稚生的眉心。
羅剎鬼骨根本來不及釋放,這是源稚生最強的殺手刀,用于跟對手搶攻,但是搶攻的前提是你能覺察到對手的攻勢。
源稚生無法判斷風間琉璃的進攻,那根本就是虛空中的死神把手指點在了你的眉心,他命令你下一刻去死,不需要任何解釋,你只能應命而死!
所謂極惡之鬼,風間琉璃和他一樣,身體裏流淌着皇血,而風間琉璃的血統,遠遠在他之上!這個世界上從沒有什麽最強的混血種,正如歷史上沒有不敗的王,王的宿命,總是被新的王打倒!
短短的零點幾秒鐘裏,源稚生回想起橘政宗曾經跟他說武士最後聽見的聲音總是風聲,那是他自己脖頸裏濺出的血的聲音,像是風聲那麽寂寞。
風聲如期到來,帶着新鮮的血味籠罩了他,冰冷的刀鋒貫入他的胸口,片刻之後刀鋒熱得像是燒紅的烙鐵。足以抵抗手槍近距離射擊的龍骨狀态被一擊突破,所有的力量都随着血液流失退卻。他從未體會過這樣的無力和無助,就像是飛鳥被獵人的箭洞穿,再怎麽努力振翅,也無法改變自己的結局。
原本能夠洞穿心髒的一刀,最終只是刺穿了源稚生的胸膈肌,因為執行局的乾部們張開雙臂撲了上去。他們接二連三地被貫穿,但沒有人退後,排在最前面的人甚至試圖用手去掐風間琉璃的脖子,而不看自己鮮血噴湧的胸口。他們指望用這種方法來為源稚生争取一點點時間,從源稚生擔當執行局局長的時候他們就追随在源稚生身後,直到今天源稚生如他們的願成為大家長。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執行局的人更信任源稚生,直到最後一刻他們仍舊相信只要他們争取一點點時間,源稚生就能發出有力的反擊。
風間琉璃把頭埋在最前面那名乾部的胸口,聽着血聲如風,也聽着那顆被長刀貫穿的心髒停止跳動,表情那麽沉醉。
他狂笑着撤出長刀,把淋漓的鮮血潑灑在牆壁和屏風上,縱聲狂笑,世間再沒有那麽酣暢淋漓的笑,俯仰天地,縱橫捭阖。事隔多年,他終于把皇的尊嚴踩在腳下,他才是混血種中的——天下第一!
源稚生沒能發出任何反擊。執行局乾部們用犧牲換回了他的半條命,但他自命無敵的龍骨狀态已經被強行解除,如今的狀态下他又怎麽能傷害高高在上的風間琉璃?
他和風間琉璃之間的實際差距是絕對的,就像普通人面對混血種,無從掙紮。這樣的他到底還有什麽資格去貫徹他心中的正義呢?又有什麽理由讓那些人追随着他,為他去死呢?
也許自古以來蛇岐八家就在反複地犯同一個錯誤,鬼才是白王所期待的後裔,所謂皇,所謂穩定的混血種,只是無聊的弱者。可弱者對強者的暴政,卻維持了那麽多年。
“保護大家長!擋住那個瘋子!”風魔小太郎大吼,幸存的乾部們沖向風間琉璃,結成看似密不透風但又無比脆弱的人牆想要保護源稚生。
風魔小太郎抓住源稚生,櫻井七海殿後,拼盡全力撤向走廊的另一側。通往消防樓梯的路已經被風間琉璃堵死了,那就只能從常用的樓梯間撤退。從樓梯間撤走要花費更長的時間,風魔小太郎奔跑起來像是披散着長鬃的獅子,他只希望時間還夠,眼下的每一秒鐘都是用人命換回來的。風間琉璃并不急于追擊,他在走廊上信步而行,随意地揮舞長刀,像砍草那樣把那些武士般忠勇的乾部們變成屍體。黑暗中他純白色的長發起伏,金色的瞳孔越來越近,恰似夜色中搏人而噬的妖鬼。
“放開我!你們只是在浪費人命!”源稚生虛弱地下令,胸膈處的傷口并不致命,但他已經失血過半,風間琉璃在刺穿了他的胸口之後擰轉了刀柄,把原本楔形的傷口變成了血肉模糊的窟窿。
“死多少人都不可惜!”風魔小太郎冷冷地說,“您在,蛇岐八家的旗就沒倒,我們也就仍有希望,旗如果倒了,武士活着也是行屍走肉!”
幸運的是死侍群從風間琉璃現身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只是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他們毫無阻礙地經過樓梯間。風魔小太郎一腳踢開了通往天臺的門,直升機就在前面,趕來救援的乾部們正集中火力射擊滞留在天臺上的死侍,試圖給風魔小太郎打通道路。此時此刻樓下已經沒有哀嚎聲傳來了,負責争取時間的乾部們都已經死了,風間琉璃正踩着他們的屍體上樓,沉重的腳步聲象征着死亡的逼近。
風魔小太郎轉身把鐵門鎖死,但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扇鐵門,要阻擋風間琉璃大概得用囚禁繪梨衣的那種金庫大門。
風魔小太郎一把把源稚生推給櫻井七海:“愛子!帶大家長上飛機!”時隔多年,他重新用“愛子”這個名字稱呼櫻井七海,似乎這個女人還是當年那個愛慕老爺爺的少女。
櫻井七海呆住了,自從她成為家主以來,風魔小太郎始終對她客客氣氣,似乎以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但這一刻,風魔小太郎又回複到當年對她指手畫腳的狀态,這個老家夥本來就是個大男子主義的人,他可以很寵愛某個女人,但在她面前總是頤指氣使的。
“我留下來擋住這個怪物,我已經見識過這個花花世界了,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呢?可你還年輕。”風魔小太郎用肩膀頂住鐵門,急促地說,“一定要保護大家長!告訴他政宗先生在神社裏留了東西給他!”
時間已經不容櫻井七海多想了,她扛着源稚生去往直升機,走了幾步聽見風魔小太郎在背後說:“當年的事情,也不都是因為我家的老太婆反對,而是你太年輕了……我已經太老了,陪不了你多少年,人一輩子總要有個人陪你走到最後,要不然就太孤獨了!”
本該是纏綿的情話,可是他來不及慢慢地說了,話說出來像是機槍掃射:“大家都是普通人,這些年愛也愛得亂七八糟的,恨也恨得亂七八糟的,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猛地回頭:“別繼續恨我了!要恨,就恨你遇見我的時候我不是二十五歲吧!”
雨水淋在他的臉上,那張蒼老的面孔糾結如怒龍,雄壯如獅子,可那雙眼睛裏的神情單純得就像個少年。
忽然間櫻井七海想到很多年前這個老人騎着摩托車來看她的演出,跟年輕人一樣顧盼自雄,當年十八歲的她不由自主地就笑了,心說這哪裏是黑道宗家的家長呢?
“走!你這個蠢女人!”風魔小太郎大吼。
櫻井七海轉過頭,在槍火夾道中奔向直升機。她聽見背後金屬撞擊的巨聲,可以想象那扇鐵門正在崩潰的邊緣,只靠風魔小太郎用身體作為門栓擋住它,不讓它倒塌;她也可以想象風間琉璃手中的刀正一再地貫穿鐵門和風魔小太郎那蒼老的身體;她心中眼前都是那個老人金剛怒目的表情和淋着雨水的臉,可她就是不回頭,她怕自己回頭看上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腳步。她的頭發被風吹散,她咬着自己的一縷頭發,牙齒間都是血。
直升機上的人冒着被死侍攻擊的危險沖了下來,把她和源稚生一起拉上了飛機,這時通往風魔小太郎的道路已經被死侍群阻擋了。
直升機立即起飛,大廈将傾之際,容不得任何等待,多救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直升機的目的就是要把大家長平安地帶出去,為了這個目的,他們甚至可以把櫻井七海這位家長也推下飛機。
風魔小太郎說得對,這就是蛇岐八家的行事準則,任何人都可以被丢棄,死多少人都不可惜,除了舉旗的人。風魔小太郎把自己也算在了“任何人”之列。
源稚生的神智已經模糊,針頭紮入手臂的瞬間他才清醒過來,過量的腎上腺素被注射進他的身體,确保他能夠撐過最艱難的一段。
藥物把他僅存的體力聚集起來,他勉力睜開眼睛,看見下方茫茫的大海,層層疊疊的黑色海浪拍打在各種建築物上,東京的西面,黑色的富士山變成了紅色,滾滾的岩漿正順着平緩的南坡往下流淌。
下方的天臺上,渾身是血的風魔小太郎面對妖鬼般的風間琉璃發動了最後一擊,作為忍者之王,他的最後一擊竟然不是用懷劍或者忍刀,而是用汽油桶。
這個老人高舉着一個燃燒的汽油桶沖向風間琉璃,把手中點燃的打火機扔進汽油桶裏,但風間琉璃随手扯過一個鐵架子,扔出去砸在風魔小太郎身上,把他和汽油桶一起砸出天臺,墜入水中。
爆炸的火柱從海水中沖起,水中的死侍群被火光照亮,如鯊魚般圍着那道火柱游動。
這場戰争中,蛇岐八家的第五位家主在那道火柱中戰死,風魔家,風魔小太郎。
風間琉璃仰望天空,無聲地狂笑,張開雙臂,似乎要擁抱他的哥哥。
“稚女,我們都回不去了……麽?”源稚生發出介乎呻吟和夢呓之間的低聲。
直升機帶着他迅速地離開現場,自始至終櫻井七海都沒有扭頭看那道火柱哪怕一眼,也許她是太堅忍了,也許她害怕自己看了之後就會從飛機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