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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琵琶弦断三十二:荷花渡(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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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沾着血的手掌还温热,就这么抚过脸颊,任由血和泪水搅在一起。

骗子,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杨韫仪想。

可是她又为什么哭呢?

……

两人似夫妻对拜,顾凭风已没了气息,而杨韫仪守在原地。

胡为霜没有上前。

她见过很多人死,死于刀下的、死于水中的、死于多年前的一封信的余震的,她早已不再为死亡本身感到震动,但她仍然会为“活着的人如何承受”感到长久而坚定的注视。

顾凭风在她看来不是一个悲情的受害者,他是一个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且在最后终于想清楚了什么是“对的方式”的人。

虽然那个“对的方式”来得太迟,但他至少在那把刀刺入的同时,把答案带到了杨韫仪面前,那一瞬间的辽阔,并非他的死亡本身,而是他在最后一刻终于不再躲了。

那么一个人到底可以替别人活多久?用躲避来成全对方,站在远处听她弹完一首完整的曲子却始终不曾靠近,那样的活法,究竟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胆怯?

江湖之中多的是风月与情仇,但世人总是默认很少有人真的能够用尽一生去完成一个沉默的承诺,可柳无念是,顾凭风是,杨韫仪是,或许杏林七贤还有人也是。

从白衣胜雪的无情剑到卖酒的闲人,再到此刻荷花渡中复出的侠客,那些胡为霜以为已经放下的人,仿佛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走到她面前。

是顾凭风方才的那一剑让胡为霜看到了另一种答案,有些人把刀收进鞘里来留住自己的路,有些人把剑递出去来替别人延续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两者之间,似乎并没有孰轻孰重之分。

侠者的刀可以削铁如泥,却断不了这世间的因果,救一个人不只是拔刀而已,还要知道她在痛什么,替她挡住风之后,还要在风停之后陪她站起来。

而她想让杨韫仪好好活下去,因为人生之中不只有爱情而已。

譬如胡为霜说过的像个人一样活着,不只是站起来、跑出去,也包括在一个人跪下去的时候,还能在第二日重新站起来,包括让那些你爱过的人,即使走了,也只是离开了这个世间,而不是从你的生命中被彻底抹去,包括接受离别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河床接受它必须承载的每一次落水的重量,然后继续流动。

顾凭风替杨韫仪挡了五年的风雨,最后用自己的命替她挡下这一刀,这确实是一个人所能为另一个人做到的极致了。

但极致是否代表正确呢?付出了弥补了又是否就能够换来原谅?

胡为霜不会替杨韫仪做这个选择,她只是站在她身边,用一道目光告诉她:你会重新站起来,你可以重新站起来,就像那年秋夜的芦苇丛,你从泥地里站起来时,我也没有伸手扶你,我只是把剑,把道理放在了你够得到的位置,给你划出了一道可以致使的边界。

风还会吹过来,水还会继续流,船还会在下一个渡口等着,等下一个准备好继续走下去的旅人。

胡为霜双刀回鞘,视线看似落在远处。

她在想什么呢?

是山影压天,则天低欲合。是水光承月,则月动未明。

是人在其中,一灯照破十丈暗,孤舟划开万重幽,而远者不可近,近者不可留。

是她想到那五个在蜀地酒铺度过的四季,想到自己曾经也和顾凭风一样,以为彻底远离了刀锋就是远离一切,以为不再与人相交就可以不必再承担一段关系的失去……

直到她发现沉默并不能让人真正安全,远离并不能让人真正平静,这一切从头到尾,只是把一些尚未落定的物事推迟到某个无法再回避的时刻而已。

她看着杨韫仪跪着的轮廓,像在看着一道自己的旧影。

义父教她学会的,原来不是如何不再感到痛,是如何让痛不成为停下脚步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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