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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父亲不对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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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的夜空总是被星星填满。

和陈青青道别后,张阳带着灰仔迎着月光往家里走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河横亘在天幕之上,大大小小地铺了一整片。

老人们常说一句话,要是谁家里有人走了,就会挂在天上做星星。

张阳那会儿还问过爷爷:

“那挂在天上之后呢?他们干什么?”

“看着你呗,还能干什么?”

“看着我不累吗?”

“累啥?做星星的,不就是专门给还在世上的人指路么?”

他那时候不太懂,只觉得星星就是星星,跟人死了有什么关系。

可爷爷说得那么认真,他就假装懂了,点了点头。

现在想起来。

或许。

爷爷此刻就在星空中看着他吧。

张阳停在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来,两只手抚摸着那光滑的树皮。

他抬头望着远山。

眼神变得有些惆怅。

爷爷走的那年,张阳还小。

他只记得爷爷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先那么高大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头。

老爷子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临了连握紧他手的力气都没有。

爷爷走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可张阳总觉得,爷爷是没有瞑目的。

不是说他死得不甘心,而是他的那身本事。

爷爷走了,那些东西也就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张阳会的那些,不过是零零碎碎捡起来的残片。

爷爷教他的时候,他年纪小,记不住那么多,有些东西听过了也就忘了。

等到他自己也开始在山林里头讨生活,那些残片才一点一点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一冲,露出了棱角。

他想。

如果爷爷还在,看到他现在的成果,或许也会为他骄傲的。

他杀了孤猪。

他杀了黑熊。

还近战搏杀杀了一头千斤重的棕熊。

这些事,放在爷爷那一辈,也能算是响当当的好汉了。

凉爽的晚风从七拐八拐的道路中吹过来,带起片片雪花。

月亮升高了。

它在晴朗的夜空中挂着,冷淡地笑着。

星星也越来越密了。

如果爷爷在看的话,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情,想必面上也有光。

至少,至少。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张阳在干嘛呢?

他在自怨自艾。

生活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

似乎在一瞬间,他就从小孩子变成了大人。

上辈子父母死去的时候,他也才二十刚出头。

可那个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活完了人生的大部分时间。

没吃过一顿好饭。

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没过过一天快活的日子。

他甚至没正经谈过一场恋爱。

那些费尽心思讨来的和女人亲近的机会,也早就是别人算计好的。

他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个冤大头,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傻子。

他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人,比不上飞禽走兽。

它们至少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

可偏偏他就不可以。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能活得那么好,他就不行。

他不比别人笨,不比别人懒,可命运像是在故意捉弄他一样,每当他觉得自己好起来了,就会兜头给他一盆冷水,把他浇个透心凉。

就像这满天星光,满屋月亮。

人生何如,为什么他如此悲凉?

年轻的时候大抵就是如此。

总觉得世界欠自己的,总觉得命运不公平,总觉得别人都在跟自己作对。

其实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

可那时候的他,不敢承认这一点。

现在嘛。

张阳笑了笑。

他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然后接着往回走。

没过多远,就看见了张家院子里的灯火。

一股温暖的激流刹那间漫过了他的心间。

那灯光下,有他亲爱的家。

那些面孔,都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了。

猎人啊猎人。

终究是需要精神抖擞地骑上生活这辆马车,吆喝着,呐喊着,继续向前走。

前头还有路,管它是坑还是坎,管它是风还是雪。

走,就是了。

张阳推开了院门。

他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姨父,你可不知,那日我可是提溜着开山斧,跳将而去,一斧之下焉有完卵?吓的那棕熊如那丧家之犬,再也不敢追击,为我们大部队撤离做出了宝贵的贡献。”

好家伙。

张阳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俊哥。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俊哥那性格在医院里可都憋坏了。

这兀一出来,可不得和人讲讲那日的惊险之处?

张阳也没出声,悄咪咪地找了个空地,蹲在墙角,卷起一支旱烟卷,吞云吐雾起来。

他听着俊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忽高忽低,抑扬顿挫的,像极了茶馆里头说书的。

下头还有张守林时不时地应和一两句,给他捧个哏,让那故事越发地热闹起来。

“姨父,你可知那日阳子有多威风?”

张守林配合地说了个不知。

俊哥一拍大腿。

“哇呀呀!姨父,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那架势,手也抬起来了,腰也挺直了,眼神也变了。

“话说那日,白毛风起,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棕熊身高丈二,腰大十围,吼一声山摇地动,跑起来地裂天崩!”

“那熊好生厉害!它那双熊掌,如同两扇黑铁大门,一爪子拍将下来,端的是一座土丘也得塌了半边!那一对獠牙,比那猎户家的杀猪刀还要长上三寸,寒光闪闪,好不骇人!我那时节提溜着开山斧,正要上前与那畜生见个高下,只听身后一声断喝‘俊哥,且让我来!’”

俊哥挺起胸膛,目光如炬。

“那声音传来时,阳子已是纵身一跃,如那天神下凡一般!只见他将那猎刀在手中挽了个花,对准那棕熊胸口,一刀刺去!好家活!”

他又拍了一下大腿,拍得震天响。

“我自从跟了阳子打猎,也不曾见他使得这般好身手!他那一刀,比那景阳冈上武松打虎时的扑跳还要利索三分,比那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时的枪法还要准上十分!一刀下去,正中那黑瞎子的心窝!那黑瞎子吃了这一刀,疼得嗷嗷直叫,翻身就倒,好一似那擎天柱倒塌,五岳山崩!”

他说到这里,还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列位,你们道是这黑瞎子有多重?

“好家伙,少说也有七八百斤!那身子倒在雪地上,轰隆一声,砸出一个大坑来,漫天的雪沫子溅起一丈多高,落下来时,把阳子半个身子都给埋了!

“我那时节一看,心想坏了,阳子可别给这熊压着了!赶紧上前去扒拉,还没等我动手,阳子自己便从雪里跳了出来,浑身上下一点儿伤都没有!

“列位,你们说,这算不算得好汉?”

张守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

张阳蹲在窗根底下,听着俊哥在那里口若悬河,脸上臊得慌。

他吧嗒了一口烟,心里头暗自嘀咕:俊哥也变了啊,老实人也学会咯。

他轻咳了两声。

屋里头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阳的声音从窗户下蔓延进去:

“俊哥,再夸就过了,过了。”

屋内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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