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山中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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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轮椅上的那两条腿,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无力地搁在脚踏板上,一动不动。
张守林唤了一句。
陆一刀唤了一句。
“铁升。”
张铁升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叫我有啥用?我又不能站起来帮你们打架。”
他又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
“做了这些,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守林开口道:
“说起来,当年那件事,到现在也该有个了结了。”
陆一刀嗯了一声:
“忍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张铁升叹了口气:
“我在躺在这椅子上这么多年,天天就在想这个事。其实我这一辈子,能交到你们几个真心待我的人,也就算够了。
“我这一辈子,什么也不图,只想让俊儿抬起头做人就行。
“我这辈子,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不想让俊儿也跟着我吃苦。可我又怕......我怕我连累了兄弟几个,让你们也跟着摊上这么个事。”
“那口气,我早就自己咽下了。你们不必为了我,去做那些。”
“铁升。”
张守林打断了他。
“人活着,就是一口气。有时候得顺着,有时候得憋着。可有些气,你顺着也好,憋着也好,到头来,它还是在那儿,堵着你。
“不只是为了你。我的一只眼,他的一个鼻子,这些账,我们早晚要讨回来,以前没有这个心思,是因为家里还没有安定,阳子以前又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所以很多事情,能忍就忍,能过就过,过好日子再说。
“可现在,咱们两家的娃娃都出息了。
“那口气你真的咽得下去吗?”
张铁升久久不能平静。
在这世界上,有些事过去了,伤口结了痂,表面上看着是好了。
可一碰到阴雨天,那伤疤底下就会开始痒,开始疼,提醒你那里曾经受过伤。
张铁升的伤疤,从来就没有好过。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的事情。
独生子的家庭不是没有,可是很少。
在俊哥之前,家里是有一个女孩子的。
他的女儿。
那时候张铁升在队里当着会计,日子虽然穷,可一家人在一起,也算是有个盼头。
他想着,等女儿再大一些,就送她去读书。
不求她读出什么名堂来,至少能认几个字,将来嫁人了,不至于被人欺负。
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队里的一个干部,带着人闯进了他的家。
他们说他偷了队里的东西,找他讨要说法。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打。
争执间他被人推倒,腰部撞到硬物,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的女儿在旁边哭。
她扑上去,想要护住她爹,却被一脚踢开。
那小小的身躯撞在墙上,然后就没了声音。
等他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两根羊角辫子散开了,头发乱糟糟地铺在地上,嘴角有一丝血迹。
他们说,她是“自己摔死的”。
张铁升被打断了腰。
没有人送他去卫生院,也没有人给他找医生。
他们把他扔在柴房里,关了好几天,等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腰已经错位了,骨头长死了,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从那一天起,就没能再站起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女儿。
他只想让俊儿好好活着。
他只想让俊儿能抬起头做人。
可这口气。
他真的咽不下去。
这么多年了,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张守林和他认识了大半辈子,他清楚张铁升心里真正惦记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看着轮椅上的老友,开口说了一句:
“铁升,我只想让他们,给你一个公平,而不是轻飘飘的一句。”
陆一刀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刀。
那把特制的轻薄猎刀。
他摩挲着猎刀,说道:
“既然决定要动手了,就不再想着回头,我这条命,早就不当回事了,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多杀几个,我还赚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陆一刀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我砍人的时候,不眨眼睛,杀畜牲的时候,也不眨眼睛。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你我还坐以待毙,没有作为。
“可我要让那帮人知道,杀人者,陆一刀也。”
张铁升抬起手,在那虚空中按了一下:
“一刀,别说了。”
张守林缓缓道:
“是,这些年,咱们都憋着,可不憋着又能怎样?那会儿咱们腰杆子挺不直。
“可如今不一样了,阳子不用我操心,俊儿也出息了,咱们没了后顾之忧,也该让那帮人知道,这山里不仅有猛兽,还有猎人。”
张铁升却在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头带着一丝忧虑:
“听说那人已经被BJ方面调去了市里。”
张守林的独眼在灯光下闪动:
“调走了也好,赵长河不还在吗,一切事情都可以慢慢来,当年的事,参与的都要付出代价。”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正当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屋内的三人同时噤声。
陆一刀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外头那道声音先传了进来:
“是我。”
听到这声音,张守林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门帘一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
刘礼伯腋下夹着一小坛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我说老张啊,你大半夜的溜出来,也不打声招呼,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挤进来,把那坛酒往木板上一放:
“哎呀,说了这么老些,渴了,来,喝酒。”
张守林看见那坛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你这酒,还管够?”
刘礼伯佯装发怒,把眼一瞪:
“这哪的话!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刘礼伯小气似的,就算我再给他赵长河二十坛酒,给那棕熊再二十坛,我的藏酒也管够!
“来,喝酒!管他娘的什么书记不书记,什么查不查的,今晚咱们兄弟几个,先喝痛快了再说!”
陆一刀先伸手接过了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好酒。”
他仰起头,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放下坛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抹嘴:
“行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死是活。”
张铁升的身体不适合喝酒。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三个老兄弟推杯换盏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浮起了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