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王仁绘的决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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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阳那小子他是见过的,在表彰大会上,包成两坨粽子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这种人,不吃硬,软也未必吃。
到了第三天中午,王仁绘正端着搪瓷缸子喝今天上午泡的第三道茶。
茶汤已经淡得几乎没了颜色,喝进嘴里只有一股微微发苦的碱味儿。
忽然。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
门后面挂着的日历牌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
王仁绘抬起头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那人手里攥着一根鱼竿,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工厂货,是手工削的荆条竿子。
鱼竿斜斜地扛在肩上,竿梢上还挂着一段没来得及收的鱼线。
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鱼篓,篓子是竹编的,篓口往外冒着白气,一股子鱼腥味顺着那团白气在屋子里散开。
鱼篓沉甸甸的,篓底还在往下滴水。
再往上看。
那人穿着一件蓝布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太阳穴上。
鼻尖冻得通红,两颊也是红的,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兴奋的。
王仁绘端着搪瓷缸子,愣了好几秒钟。
他看看那根鱼竿,又看看那个鱼篓,再看看那件蓝布棉袄上溅着的几片鱼鳞,嘴唇动了动:
“这是?”
陈青青把鱼篓往地上一搁,篓子里传来鱼尾巴拍打篓壁的噼啪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仁绘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一探。
“王局!您是不知道!这次的冰钓,太绝了!”
王仁绘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背脊贴住了椅背。
他那只端搪瓷缸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就那么举着。
陈青青完全没注意到王仁绘的表情。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汇报里了,那汇报的内容,怎么说呢,和工作完全不搭边。
“我们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王局您知道吗,东北这边天亮得晚,四点多的天还很黑。
“张阳说赶早不赶晚,晚了鱼就不开口了。
“我们走了快一个钟头的山路才到上次那条河。”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把鱼篓的盖子揭开,伸手进去捞了一条鱼出来。
“您看这条!雅罗鱼!张阳说这种鱼最狡猾,吃饵的时候先拿尾巴扫一下钩子,试探个三四回才肯真咬。
“可我愣是把它钓上来了!怎么钓的?张阳教的,说这叫‘逗钓’。
“鱼饵得活,不能死沉在底上,得时不时地拎一下竿梢,让饵在水里头一抖一抖的,假装是活虫子在游。
“那雅罗鱼看见活物就忍不住,一扑上来,浮漂嗖地一下就不见了,我赶紧拎竿,好家活,这鱼的劲儿真大,差点把我整个人拽进冰窟窿里去!”
她说到这里,还比划了一下拎竿的姿势,胳膊肘差点扫到王仁绘。
王仁绘往旁边闪了闪,把搪瓷缸挪到了安全地带。
陈青青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把那条雅罗鱼重新丢进鱼篓里,又从篓子里捞出来另一条更大个儿的。
“还有这条!这是花羔红点鲑!王局您看它肚子上这些红点儿,漂亮吧?
“这种鱼在冷水河里长得很慢,一年才长半寸,这条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张阳说上次我们俩一块儿叉的就是这种鱼,但那条比这条小。
“这回是我自己单独钓上来的,而且是用的红虫。
“红虫您知道是什么吗?
“就是那种水底的孑孓,红的,一扭一扭的,看着怪瘆人的。
“张阳说冬天冰钓红点鲑,红虫是头号饵料。
“但挂红虫讲究得很,不能挂太多,挂多了鱼光啄虫子不吃钩,也不能挂太少,太少了鱼瞧不见。
“得挂三根,刚好露出钩尖那么一丁点儿,让红虫在水里头自己扭,扭得越欢鱼越爱咬。”
她把那条红点鲑翻了个面,指着鱼鳃
“您看这个钩印,正正好好钩在嘴角上。张阳说这叫‘正口’,是钓鱼里头最标准的钩法。
“钩在嘴角上,鱼挣扎的时候不容易脱钩,摘钩也方便,对鱼的伤害最小。
“我这一上午钓了四条,三条都是正口!张阳说我有天赋,要是在庆岭再待个一年半载,冰钓这一块儿他怕是都要让我三分。”
她又把鱼放回篓子里,接过王仁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王仁绘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
“青青姑娘,你这冰钓的技术,确实是长进了不少,张阳教东西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住了嘴。
王仁绘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不用再绕了。
他叹了口气。
“青青姑娘,张阳那边......”
陈青青也叹了口气。
她拖了把椅子在王仁绘对面坐下,把手上的鱼腥味往裤子上蹭了蹭。
“王局,实话跟您说了吧,这事不成。”
王仁绘的眉头皱了一下。
尽管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
曹振山不肯带队,张阳也不肯出山。
靠山屯的人不肯来,蛟河的人不肯打。
各方都在推,都在拖,都在等。
他向上级汇报了灭害的情况,那都是实打实的物资,是从县里调拨来的,是批了条子盖了红戳的。
他王仁绘带着这些东西浩浩荡荡地开进庆岭,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汉高祖刘邦当年出关中,与项羽争天下,出师不利,彭城一役丢了老爹丢了老婆,逃到荥阳时身边就剩几十个残兵。
他退了吗?
他没有。
他派韩信去平魏、破代、灭赵、下燕,自己死守荥阳,硬生生把败局扳了回来。
他王仁绘如今不过是被绊了一跤,绊在了一个叫吕万山的套子上。
最终。
王仁绘站起了身。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绕过陈青青,大步往门口走。
陈青青腾地站起来,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王局!您可千万别想不开!您还有大好的前程,犯不着为这点事儿......”
王仁绘已经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想不开?不,我是要去办点大事了。”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陈青青站在办公室里,歪着头,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然后。
她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对嘛。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摆什么局长的臭架子。
“还非要找外地人。懂不懂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切。”
她拎起地上的鱼篓,把鱼竿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往外走。
这几天都在张阳家蹭饭。
今天自己也钓了这么多条,怎么着也得试着做一回。
糖醋?清蒸?还是也学着酱烧?
王仁绘从办公室里出来,脚步就没停过。
他先去了一趟车库。
月亮沟生产队有一辆老掉牙的北京吉普212,军绿色的车身,帆布篷子,不知道是哪年配下来的,平日里只有公社来人的时候才舍得开出去两趟。
王仁绘拉开车门。
他探进半个身子,拍了拍仪表盘上的灰,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小周!”
一个年轻干事从旁边的值班室里跑出来。
“去,安排两个人,跟我跑一趟靠山屯。再批点东西带上,罐头、烟酒,挑好的,别抠抠搜搜的。”
“罐头啥的,拿几罐?”
“拿几罐?猪肉罐头、黄桃罐头,有多少拿多少。还有上回从县里带回来的那两条大前门,也带上。”
小周愣了一下。
大前门可是王局留着招待县里领导用的,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抽。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见王仁绘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十五分钟后,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轰隆隆地驶出了月亮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