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起风了(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木门被人从外头敲响。
赵长河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老榆木门上。
眉头微皱。
他说过今晚谁也不见的。
谁会这个时候来找他?
紧接着,一道嗓门就劈开了寂静的夜晚。
“艾玛!赵书记!你咋搁这杵着?我寻思你这大书记得是多大的排场,结果连个门帘子都不挂一个,冻得我这鼻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一嗓子,当真是石破天惊。
赵长河那个请进的请字还没出口,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冷风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请愿书翻了好几页。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该怎么形容这个女人呢?
用月亮沟老人们的话说,那就是“好家活,这身板子,赶上生产队那匹大青骡子了”。
个头少说也有一米七往上,往门槛上一站,把外头的天光都遮去了小半边。
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裹在身上,紧绷绷的,不是棉袄做得小,实在是她身量太足。
棉袄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可架不住那胸脯和肩膀的轮廓硬是把布料撑得棱角分明。
腰身却收得紧,棉裤扎在靰鞡鞋里,露出一截小腿。
再看那张脸。
月亮沟的女人生来就不差,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两颊泛着健康的红,眉毛浓黑,眼珠子又大又亮。
“高玥,新上任的妇女主任,多关照!”
说完也不等赵长河让座,自己往屋里跨了一步。
一只脚还没落定,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身子一正,清了清嗓子,两只手往棉袄下摆一拍,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重新开口。
“艾玛,忘了忘了。”
赵长河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同志,请坐。”
高玥也不客气,大步走到桌对面那条长凳上,一屁股坐下去。
凳腿发出一声哀鸣。
赵长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高玥大大咧咧开了口:
“艾玛,赵书记,我寻思你这屋也太素了!我这一路走过来,外头那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是不知道,我从公社走过来的,走了整整快两个点!两个点啊赵书记!我这耳朵都快冻掉了,您瞧瞧,您瞧瞧。”
她说着,偏过头去,指着自己那只冻得通红的耳朵给赵长河看。
“这会儿还麻着呢!”
赵长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高同志辛苦了,不介意的话,这里有热水,没动过。”
“不用不用!”
高玥一摆手。
“赵书记,您甭跟我客气,我来是有正事儿的。”
她说着,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又是请愿书。
这已经是第四份了。
“赵书记,这是斗富屯和龙珠甸联名写的。
“先前月亮沟那份您看了,后来我们几个屯的妇女又碰了一回头,觉着光靠一家说话不够分量,就又找了两家联名。”
“赵书记,我也不是那磨磨唧唧的人,说话直来直去,有不当的地方您多担待。
“要说这事儿吧,也不光是我们月亮沟一家,隔壁两家我都走了一趟,也听了他们妇女的意见,都写在这上面了。
“就希望赵书记,考虑考虑。”
赵长河没有接那个信封。
他只是把目光从信封上抬起来,落在高玥脸上。
这女子的目光倒是坦荡,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视线。
这种目光,赵长河很多年没有在来找他办事的人脸上看到过了。
赵长河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高同志,你刚上任,头一桩事就是替几个屯的妇女来递请愿书,这积极性我是很肯定的,但......”
他话还没说完,高玥就接了过去。
“但啥呀?赵书记,您是不知道,这两家妇女遭了老鼻子罪了。
“那斗富屯老齐家的媳妇,您去看过吧?
“他们家那口子没了以后,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最小的那个还没断奶。
“这大冬天的,家里连个劈柴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屯里人帮衬着,她家那个小崽子差点喂了狼。
“赵书记您心善,每家每户都去看望过,大伙心里头都记着呢。
“可看望归看望,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往年过年,谁家不割上几斤肉、炖上一锅杀猪菜?
“今年呢?
“别说肉了,有几家连苞米面都快见底了。”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补助粮我已经让人发下去了,每家按人头多分了三十斤,至于肉......王局那边也在想办法。”
“补助是补助,肉是肉,两码事,大伙的意思呢,也不是光指着补助过日子,主要是这灭害的事,得有个说法,上头说了要打,可这带头的没了。赵书记,您在这庆岭干了这么多年,您说话比谁都好使,大伙就想问问,到底还打不打?”
赵长河表情始终平和如水,只有搭在桌上的那双手轻微地叩着桌面。
她在等他的答案。
赵长河当然是在考虑。
他考虑很深啊。
说实话,当他把张阳当作假想敌之后,之前所有解不开的疑点、所有看着别扭的地方,忽然之间全都捋顺了。
就像一个木匠在拼一块榫卯,怎么也对不上,忽然有一天换了个方向,咔哒一声,所有的榫头都咬合了。
但。
他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至于绝户套。
绝户套上全是曹连虎自己的血,又被曹连江掰来掰去,再加上雪水的浸泡,什么痕迹都毁了。
那年头也没有什么刑侦手段,别说公社,就是县公安局也未必有提取指纹的设备。
至于吕万山,往哪个方向去了,谁也不知道。
他是死是活,也没人在乎。
一个下绝户套的盲流,死了就死了,谁还会替他追究?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赵书记?”
高玥的声音忽然响起,把赵长河从沉思中拽了回来。
赵长河回过神来,抬起眼,正对上了高玥那双大眼珠子。
赵长河收敛了心神,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问道:
“高同志,你们对张阳这个人,怎么看?”
高玥一听这话,眼珠子亮了一下。
她把两手往膝盖上一拍,身子往后一靠。
“艾玛,赵书记,这还用问?那小子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冲着赵长河晃了晃。
“您就说上次那白毛风吧,那大风大雪的,换个人进去,早让熊给舔了!
“不是我说,那小子可不光是枪法好,人也有担当。
“你是没看见上回他在表彰大会上,两只手包得跟那粽子似的,还站起来给大伙鞠躬呢。
“就那么包着,还鞠!我寻思这人也太实在了,手都那样了还讲究这个。”
她又竖起大拇指,在赵长河面前晃了好几晃。
“就一个字,尿性!我太稀罕这小子了。”
赵长河嘴角动了动,心想这高玥说话还真是百无禁忌。
高玥继续说道:
“大伙心里头都有一杆秤。上次打围,从头到尾,立得住、撑得住的,就他一个。
“要是没有他,那伤亡恐怕还得更重。
“道听途说的不算,亲眼见到的才算。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长河点了点头。
高玥说了这么多,其实核心就一个意思:
张阳在群众心里的威望,已经高到了一个让他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是实打实的、靠一条命一条命换回来的信服。
高玥说完这些话,忽然收住了嘴。
高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心眼却不粗。
她觉察到,赵长河今天不像平时那么松弛。
尤其提到张阳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这是紧张?
她暗自琢磨,赵书记平日里办事向来利索,怎么这回拖了这么久?
怕不是有什么顾虑?
她想了想,心里头冒出一个猜测来:
是不是自家书记忌惮曹家人和王局那边?
听说那曹家四虎可是吉林王的人,这次在庆岭折了一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赵书记夹在中间,一边是上头压下来的曹家,一边是本乡本土的猎户,两头都得罪不起。
书记也不容易啊。
这么一想,高玥便觉着方才自己递请愿书的语气可能有些太冲了。
她收敛了几分,脸上的表情松动下来,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哎呦,赵书记,咱不说这个了。
“赵书记,我多句嘴,您别嫌我啰嗦。您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吧?
“咋还没成个家呢?”
赵长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拐弯弄得愣了一下。
“成家?怎么忽然问这个。”
“嗨!我就是好奇呗。您说您,模样周正,人又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生产队的书记,咱们庆岭这一亩三分地,谁见了您不得喊一声赵书记好?”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挨个数:
“论长相,您这长相在咱们月亮沟那也是排得上号的。论本事,您当书记这几年,队里的工分账目清清爽爽,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论人缘,您待谁都是一副笑脸,从没跟人红过脸......”
“高同志,你这是在给我开表彰大会呢?”
高玥一拍桌子:
“哪儿呀!我这叫实事求是!您是不知道,咱们月亮沟那些老娘们儿聚在一块儿瞎唠的时候,都说谁要是能嫁给赵书记,那可真是一辈子的福气。说媒的怕是把您的门槛都踏破八百回了,可您倒好。”
她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一个都不动心。”
赵长河脸上的笑意没有收敛。
他抬起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