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近在咫尺,习以为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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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习惯?”姜艳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床确实不大,也不知两个人该怎么睡。”
“姐姐!”姜娆转过身来,嗔怪地打断她。
姜艳笑够了,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去洗漱吧,早饭都替你热过一遍了,再不吃又要凉了。”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姜娆洗漱过,又简单绾了个髻,只用那支乌木簪别住,素净又利落。
她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杂粮粥,旁边放着两块面饼,一小碟腌菜。
杂粮粥是伙房里的大锅饭,面放得少,掺着些许豆子和碎米,自然比不上王府里的那些粥品,但一碗下去也能凑合顶个饱。
面饼倒是意外地软和,掰开时还冒着热气,姜娆就着腌菜,一口一口地吃干净。
青禾在旁边收拾东西,暗暗想到,她原以为娆夫人在王府锦衣玉食,到了军营怕是要吃苦头。
可这几天夫人从头到尾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主动拒绝厨房开小灶,有什么就吃什么,当真让她意外。
姜艳看在眼里,一边觉得妹妹入乡随俗,不拘小节,一边又心疼分别后妹妹应该吃了不少苦。
她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吃不惯。”
姜娆笑了笑:“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能吃是福。”
用过饭,姜艳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别整天闷在帐子里,把眼睛都看坏了。”
姜娆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几日她确实把自己关着,那些情报和地图塞满了她的脑海,她也该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
她戴上帷帽,裹好纱巾,这才跟着姐姐出门。
外头的天色比她想象得还亮,映得白晃晃一片,她眯了眯眼才适应。
风倒是比前几日小了些,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沿着营道往前走,整座大营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她看到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呼喊着不同的口号,长矛起落间寒光闪动。
也听到马厩那边传来嘶鸣,几人正合力按住一匹躁动的烈马。
而伙房旁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和满地的菜筐,几个炊事兵蹲坐在地上削菜,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指。
然而,大营不只是有操练场,和那些光鲜整齐的地方。
后营靠近辎重堆放的库房,地面被压得坑坑洼洼,几个士兵正在检修一辆运粮车,最终车轴被卸下来架在木墩上,拿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帐篷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堆积着各种杂物,像是根本被忘在了这里,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在一起,实在不算好闻。
姜艳掀起地上铺的干草给她看,露出坏得不成样子。
继而她拍拍手,向她诉说草料消耗太快,许多喂马的草料都只能混杂在一起凑合用,即使如此,大营还是缺草料,当然也缺马,送来的战马还需要适应和驯熟,不能立刻上战场。
像这样将就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被大雨泥石冲垮的角墙、复用太久松弛的弓弦。
但这座大营照样运转着,一切都维持着秩序,该操练的操练,该巡边的巡边,一天都没停过。
姜娆一路走一路看,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粮草发霉、兵器瑕疵、战马生病、军需贪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务,才是真正磨人的地方。
而他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些。
拐过一道土坡,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顶低矮的帐篷围成一个小院,晾晒着成排的草药,有人正坐在院子里用石臼捣药。
旁边的大树上拉了几道绳索,挂着各种各样的木牌、铃铛、布条,看起来很有年份。
帐篷的帘子半卷着,飘出淡淡的血腥味,能看见里面排着两列简易的木板床。床上躺着几个伤兵,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用夹板固定着,还有一个半靠在床头,脸上包着一层层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靠门口那张床上坐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面容年轻,顶多十七八岁,他低头看着自己剩下那半截小腿,一动不动。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坐在门口用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几下便停下来,看看那少年,又低下头继续削。
谁也不说话,只有捣药的咚咚响声。
姜娆停住了脚步。
这不是纸上寥寥几句“阵亡若干、负伤若干”,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少年,兴许半月前还在校场上和同伴说说笑笑,比谁的长矛刺得更准,然而一次意外,他的人生就永远被斩去了一截。
姜娆忽然心生感触。
这些,就是项炳长年累月面对的现实。
战场不是能随时推倒重来的沙盘。
他的每个决定,都不能只是追求胜利的博弈,而是要对身后更多的人负责。
姜娆明白了他为什么沉默寡言,从不轻易许诺。
因为一个人扛着太多重量,自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话,见惯生死之后,那些甜言蜜语更显得虚浮,根本不屑去提。
姜艳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低声说道:“这还算好的,你是没见过刚打完仗的样子。”
上次河谷之战,己方伤亡有限,敌军溃散后的那惨状,害得她做了好几场光怪陆离的噩梦,甚至一度动摇过她对战争的理解。
姜娆没说话,轻轻点点头,停在原地,没有贸然走近。
因为她清楚,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了,进去也只会让别人感到拘谨、碍事。
不过她想着,陈素也来了,或许他会有办法。
军医们忙忙碌碌,光是处置伤情就已经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去统筹,但陈素是个细心又聪明的人,比如伤兵转运救治的过程,防冻防疫的措施,他或许能找到改进的办法。
姜艳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这是她死里逃生后,悟出的最重要的道理。
随后二人离开,不知不觉走到了另外一边。
这一带的营帐分布得更加疏朗,巡逻的哨兵明显多了起来,大约是靠近中军大帐的缘故。
姜娆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项炳也看见了她,对身边的人简短交代几句,便独自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