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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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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是那天傍晚来的。他推着轮椅进了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趴在矮桌上把那张改好的河渠图描到另一张纸上。国师在廊下停住了轮椅,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图,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翻书的陆华。

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到桌边停下来,把那页图拿起来看了两遍,搁回去的时候开口的时候嗓音温润如常,可那层东西比平时厚了半分:“娘娘会画河渠图。”

陆华把书合上搁在膝上,点了点头:“从前翻过几本旧书。”国师坐在轮椅上把那页图又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偏头看着陆华:“娘娘这手字和这笔画,宫里的女官都未必赶得上。臣从前小看娘娘了。”

陆华把书往桌角推了推,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国师大人过奖了。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东西。”国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推着轮椅退出了承华宫。他走的时候偏头跟管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管家点了点头。

隔了两天工部那边遣人来报说凉州北门那段河道的图册已经备好了,请娘娘那边派人去现场勘测。瑶瑶和陆华第二天一早带着工部两个小吏和国师府的四个护卫上了路。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凉州城北,河道边上搭了临时工棚,几十个民夫正在清淤。瑶瑶被陆华抱着站在河岸上往下看,河水浅得能见底,河床里露出一片一片干裂的泥块。

工部的小吏把图册铺在岸边的石头上给陆华指了几处位置,陆华蹲下来拿炭条在图上标了几个点,又站起来朝河道两头看了看,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北门那段截弯取直,从青石桥往东挖一条新渠,把水引到南边的田里。旧河道留着泄洪,两边堤坝加高两尺。”

小吏把话记下来在图上标了批注。瑶瑶站在旁边拿炭条在另一页图上算了一笔用工用料,算完了搁下炭条偏头看着她娘,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比平时沉了一些:“娘,这段修下来,咱们卖菜攒的银子只够三分之一。后头还得再攒。”

那天傍晚瑶瑶坐在工棚外面的石头上把凉州铺子的账目翻了一遍。翻完了她把账册合上搁在膝头,心念朝国师府的方向铺过去。国师在京城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

他把信拆开看了两行,搁在桌面上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凉州那段河道还差多少银子,算个数出来”。

管家算了半日回报说“还差六成”。国师靠在轮椅上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把北边几个州的菜路再铺一铺。凉州的铺子加两间,往西边那条路推。

另外让吕宅那边问问北域几个州府有没有人要买弓。上一批弓还剩三十把没出手。”管家应声退了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实实的了,被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

国师坐在轮椅上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伸手把桌上那盏灯挑了一下,火苗跳起来亮了半寸又稳住了。

皇后被赐死之后太傅府上安静了一阵子。太傅本人告了病在家歇着,门生故旧递帖子来探望的一律挡了回去。可太傅府的后门这些日子没闲着。

太傅夫人的娘家姓周,周家有个儿子叫周衡,今年二十四,在地方上做了两年知县,政绩平平但人情练达。周家老爷子那日把周衡叫到书房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下午。

出来之后周衡的母亲拉着儿子的手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表姐没了,可咱们周家不能倒。你表姐夫在朝上还有人,你太爷爷那边也没散。你先回地方上把差事办漂亮些,过两年寻个由头调进京城来。一步一步走。”

周衡站在廊下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他回了任上,走之前去太傅府辞了一趟行,在偏厅里跟太傅坐了半个时辰。太傅送他出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与此同时凉州那边的河道修了半个月之后有了些眉目。陆华每天戴着斗笠在河堤上走两趟,拿炭条在图上标着进度。瑶瑶被工部的小吏抱着在工棚里对账,对完了就跑到河堤上蹲着看她娘指挥民夫挖渠。

国师那边从京城拨的第二笔银子到了之后,河道的进度快了一截。可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朝上有人递了折子。折子是御史台一个姓郑的御史写的,措辞比前几次都重,大意是“端贵妃携幼女干预河工,所修河道未经工部堂议、未经内阁覆核,以私银行公事,开妇孺干政之先例”。

折子递上去之后又有几个老臣跟着附议,把“妇孺干政”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写,写到后来连“若不制止恐天下效尤”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皇帝在早朝上把那本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

他扫了一圈殿面上站着的人,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郑御史说妇孺干政。朕问你,凉州北边那条河年年发水淹田,工部报了三次折子要修,银子拨下去了没有?”

郑御史躬着身没有接话。皇帝又补了一句:“她拿自己的银子修河道,没用朝廷一文钱。你参她妇孺干政,朕倒想问问你,朝廷里那些拿着俸禄的官员,有几个去河堤上站过一天?”殿面上安静了几息,郑御史退回了队列里,后面附议的那几个人也把嘴闭上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扫了他们一眼:“朕把话搁在这儿——往后端贵妃和朕的女儿在凉州修河道的事,谁再递折子参,朕就让他去河堤上挖三天泥。”他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走了,袍角扫过殿门门槛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

消息传到凉州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瑶瑶坐在工棚外面的石头上把那道旨意念了一遍,念完了搁下条子偏头看着她娘,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爹把那些参你的人骂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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