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河工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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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沈越夹了块豆腐,在嘴里嚼了嚼,“火大了一息。豆腥味没除尽,石膏点多了三分,吃起来发苦。”
李崇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沈越,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子阴冷:“先生好眼力。难怪胡相国都栽在先生手里。下官好奇,先生这眼力,是看豆腐练的,还是……看人练的?”
厅里死寂。
师爷捧着卷轴的手紧了紧,目光在沈越和李崇之间来回扫。孙世安额头沁出一层汗,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沈越没接话。
他喝完碗里的稀粥,碗底刮得干净,站起身,拍了拍肚子:“饱了。有太阳吗?”
李崇:“……啊?”
“棚子。”沈越说,“没太阳,睡不着。”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李崇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李崇的靴子。靴子是新的,黑缎面,千层底,干干净净,连泥点子都没有。
“李大人,”沈越说,“您的靴子,比河堤还干净。”
李崇瞳孔骤缩。
沈越没再看他,迈步出门,走进夜色里。身后,李崇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像一层蜡被火烤化,露出底下的铁青。
“大人,”师爷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泥腿子……”
“让他嚣张。”李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明日,带他去河堤。找个由头,让他上堤,埋进坝里。陛下问起来,就说……就说沈先生验堤时,不慎落水,为国捐躯。”
师爷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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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没有月亮。
沈越躺在河工棚的稻草上,手里捏着那粒棉籽。棚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踩着露水,一直走到门口。
“先生,”孙世安的声音在抖,“探洞……探洞打了。您……您去看看?”
沈越起身,没拿烧火棍,只揣了块金牌在怀里。孙世安提着灯笼,两人在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河堤。
河堤在月光下像条沉睡的龙,背脊高耸,表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灌着三合土,看起来坚不可摧。但沈越走近时,脚步停了。
他蹲下来,耳朵贴在堤面上,手指轻轻敲击。
咚。
空洞的声音,像敲在一面鼓上。
他站起身,走到探洞前——那是孙世安让人偷偷打的,拳头大小,深约两尺。沈越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的不是石料,不是夯土,是沙。松散的、潮湿的、一抓就流的沙。
他抓了一把,摊在掌心,沙粒在月光下泛着黑,混着碎贝壳和烂草根。
“先生……”孙世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这堤……”
“能养鱼。”沈越说。
“啊?”
“里头空,存水,能养鱼。”沈越把沙粒扬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头包层石板,里头填沙。汛期一到,水压上来,沙走,板塌,半个时辰,凤阳府变成凤阳湖。”
孙世安腿一软,跪倒在堤上,额头抵着泥地:“先生……救……救命……下官……下官实在不知……李崇说……说堤已竣工……下官……”
“知道。”沈越转身往回走,“你不贪,但你蠢。”
他走过河堤,走过草丛,路过府衙后墙。李崇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胖影子,正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越停下脚步。
窗缝里飘出半句话:
“……沈越那泥腿子,住工棚还美滋滋的……明日让他上堤,找个由头,埋进坝里……竣工奏折已拟好,费银三万两,请陛下御览……”
沈越没动。
他站在窗下,月光把影子投在墙上,瘦削,孤直,像根烧火棍。他摸了摸怀里的金牌,金牌硬,硌着心口,背面那两个字“咱信”,像两道疤。
他转身,继续往河工棚走。
孙世安还跪在堤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沈越回到棚子,躺下,拉过稻草盖住肚子。怀里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