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二十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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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找到了出口。
主流不再冲击堤面,而是顺着缺口,涌入那片废弃的采沙坑。坑深三丈,像张巨口,贪婪地吞咽着黄汤。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府城方向的洪流,从咆哮的龙变成了喘息的蛇。
但缺口处,水流湍急,像无数只手在撕扯。
沈越跳下去,站在缺口中央,水流冲到他腰际,他身形一晃,随即稳住。他用木夯往泥里一插,双手握住夯柄,像根钉子,钉在缺口里。
下来。他说。
刘大哭嚎一声,跟着跳下去。老兵们跟着跳下去。十几个人,手挽手,肩并肩,在缺口处筑成一道人墙。黄汤冲击着他们的胸膛,像无数头野牛在顶撞,但他们脚下,是新夯的七遍三合土,硬如铁石,纹丝不动。
雨小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像一层薄薄的壳,罩在头顶。沈越站在缺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夯。他低头看了看水面,水面不再上涨,采沙坑已经吞饱了黄汤,变成一片浑浊的湖。
府城方向,传来鸡鸣声。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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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是被人从府衙的房梁上救下来的。
洪水冲垮了旧堤,涌入府城,但主流被采沙坑引走,只淹了半条街。周大人所在的府衙,地势高,水没淹到屋顶,但冲垮了院墙,把偏厅泡成了鱼塘。周大人爬上房梁,抱着根檩子,抖了一夜。
被救下来时,他浑身湿透,官袍上沾着稻草和死老鼠,脸色青白,嘴唇哆嗦,像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鸡。
他被带到河堤上。
沈越蹲在堤脚,端着豁口碗,喝凉水。碗是刘大从泥里刨出来的,豁口更大了,但还能盛水。沈越喝完,碗底刮得干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向周大人。
周大人也看向他。
二十丈新堤,屹立在晨光里,堤面光滑如镜,泛着油亮的光。缺口处,沈越用木夯和十几个人筑成的人墙还在,泥水里插着烧火棍,像面旗。
旧堤段,彻底消失了,只剩一片狼藉的滩涂。
你……你擅自挖堤……周大人声音嘶哑,像破锣,你……你这是渎职……是谋反……
沈越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牌,在掌心抛了抛。金牌温润,沉甸甸的,大明闲人四个字在晨光下泛着光。他走到周大人面前,蹲下来,把金牌往周大人眼前晃了晃。
不是正面,是背面。
咱信。
两个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刨地,像老农拿树枝划拉的。但每一笔都往骨头里刻。
周大人瞳孔骤缩。
他当然认得这字迹。三年前,他还是翰林院编修时,替李善长拟过一道奏折,弹劾某位勋贵。朱元璋的朱批就两个字:咱信。那勋贵没死,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你……你是……周大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站起身,把金牌塞回怀里,声音懒洋洋的,普通人,知道水往低处流。大人,您的停工令,他指了指脚下,泥水里漂着半片黄绫,墨迹已经泡糊了,被水冲走了。要不要再拟一份?
周大人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书,写的文章,升的官,在这块金牌面前,轻得像一层棉絮。
沈越没再看他。他转身,看向孙世安。孙世安站在堤上,官袍皱得像咸菜干,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接着夯。沈越说,还剩八十丈。石灰不够,烧螺蛳壳。人手不够,流民顶上。一天三顿稠粥,管饱。
孙世安挺直腰杆,声音劈了叉,但中气十足:是!
沈越往河工棚走。经过刘大身边时,停了一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塞到刘大手里:种在堤脚。明年开花,白絮能固土。
刘大捧着棉籽,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沈越走回棚子,躺下,拉过湿稻草盖住肚子。怀里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没了,只剩两样。
他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
不是医术,不是农学,是人心。像是他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看惯了弹劾、倾轧、借刀杀人。李善长的笔迹、淮西集团的脉络、下一步的杀招,在他眼前像一张蛛网,缓缓展开。
他知道,周大人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在京城。
……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翻了个身,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推了推,遮住从草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晨光,睡着了。
棚外,孙世安的吼声震天:快!烧螺蛳壳!夯土!沈先生说了,还剩八十丈!
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棉桃噼啪裂开,白絮纷飞,像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