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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军籍与军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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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铁甲声像炒豆子。

沈越睁开眼,棚顶的茅草缝里漏下一缕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三息,听见外头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片,像铁叶子在风里抖,还带着马蹄铁敲碎螺蛳壳的咯吱声。

他坐起身,怀里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他摸了摸,确认都在,然后推门出去。

河工棚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京营兵,鸳鸯战袄,腰挎雁翎刀,手里长枪如林,枪尖在晨光里泛着青。领头的是个骑黑马的将军,三十来岁,铁甲鲜明,腰间挂着柄镶宝石的腰刀,刀鞘上缠着金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李彬,李善长从子,羽林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手里管着三千京营兵,是淮西集团最锋利的刀。

李彬没下马,居高临下看着河工棚,像在看着一座待拆的蚁穴。

“沈越?”

沈越没答。他蹲下来,从棚角摸出那个豁口碗,舀了半碗隔夜螺蛳汤,漂着两片蚌肉。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看向李彬。

“是。”

“跪下听旨!”

沈越没跪。他喝完汤,碗底刮得干净,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在指尖转了转。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

不是医术,不是农学,是军。像是他在兵部档库里翻了二十年卷宗,看惯了军籍册,闻惯了铁锈味。天下卫所的编制、实额、军饷、马匹、器械,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他知道李彬报了多少空额,知道哪匹马屁股上烙着“李”字,知道三年前德胜门外乱葬岗第三棵柳树下的骨头是谁。

“李彬,”沈越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念庄稼经,“洪武三年,羽林卫实额一千八百人,你报三千二。空额一千四,每月吞军饷二千八百两。其中三千两,买了你腰上那柄倭刀。刀是市舶司韩通政经手的,花了三千两,你小舅子经的手,记在德隆钱庄户头上。”

李彬瞳孔骤缩,马鞭僵在半空。

“洪武四年,”沈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克扣军饷,羽林卫哗变,你杀了三个领头的,报了个‘暴病身亡’。尸体埋在德胜门外乱葬岗,第三棵柳树下。刀痕在左肋,你亲手捅的,用的是这柄倭刀。”

李彬的手开始抖,腰刀在鞘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洪武五年,”沈越往前跨了一步,两人相距丈许,“你私开马市,卖了四十七匹军马给北元残部。马屁股上烙着‘李’字,用烧红的铁钎烙的。买主是朵颜卫的一个千户,姓脱,名脱不花。他给了你三千七百六十两银子,银子是官银,锭底印着洪武二年的户部戳。”

李彬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嘶声吼道:“妖言惑众!来人!给我射!射死他!”

二十个弓手搭箭,弦拉满,箭头在晨光里泛着蓝——淬了毒。

但沈越没退。他看着李彬,目光平静得像口枯井:“射死我,那些账本还在。德隆钱庄的账本,市舶司的通关文牒,乱葬岗的骨头。我死了,明天早朝,就有人把它们放在陛下御案上。”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牌,在掌心抛了抛。金牌温润,沉甸甸的,“大明闲人”四个字在晨光下泛着光。

“或者,”沈越说,“你现在下马,听我讲完。讲完,你带着兵回去,告诉李善长,就说这段堤,他扒不了。作为交换,那些账本,我替你烧。”

李彬盯着那块金牌,又盯着沈越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不是在看一个将军,而是在看一个死人。那种平静,比刀还冷。

弓弦在颤,箭在弦上。

河堤上,民夫们握着木夯,手在抖。刘大挡在沈越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腿在哆嗦,但没退。

僵持了十息。

李彬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好!好一个沈越!你以为,凭几句话,就能让本将退兵?本将今天就算杀了你,再杀光这些刁民,谁能知道?”

他猛地拔刀,刀锋出鞘,寒光映着晨光,像一道闪电劈向沈越——

沈越没动。

他左手伸进怀里,摸到的不是金牌,是玉玺。但他没亮出来。他只是握着,指腹摩挲着底面的八个字,感受着那股温润的重量。

然后,他右手动了。

不是拔刀,不是格挡,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柄木夯。枣木柄,铁头,锈迹斑斑,是民夫们夯土用的旧家伙,柄上还缠着刘大绑的麻绳。

木夯横在胸前,李彬的倭刀劈在夯柄上——

“铮!”

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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